第412章 强攻陈仓
“禀督师,定军山上下一应营寨俱已克复。”
“此役,我军损失八百余人,其中死伤各半,另斩俘两千余人,缴获火炮四十七门、粮草两千石。”
正午时分,随着走马岭和阳平关的炮声告歇,王通派遣前来报捷的把总也将定军山捷报情况禀报给了刘峻。
刘峻坐在帐内,听着保宁营死伤八百多时,心情不由得沉重起来。
王通与许大化两部相加,汉军已死伤破千,而明军死伤则在两千多。
虽说看似战损一比二,但明军那边还有六百多被俘的兵卒,因此战损远远没有想的那么夸张。
不过考虑到汉军主攻,而明军防守,这样的死伤倒也能接受。
如果继续以这种战损比例消耗,孙传庭麾下的明军恐怕坚守不了太长时间,不过汉军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戊寅之变后,清军便依靠此役掳获的钱粮人口平静了一年,接着开始围攻锦州,松锦之战拉开序幕。
这是历史上的走向,但历史现在已经被刘峻弄得面目全非,谁也不知道松锦之战是否还会出现。
面对自己夺取汉中的局面,如果明廷把重兵压到西线,那松锦之战恐怕就会变成关中之战,或者潼关之战了。
战事如果在关中打响,有秦岭做阻碍,这对于汉军十分不利。
所以汉军必须抓住戊寅之变的窗口期,趁明军大半兵力被清军牵制于河北时,直接夺下陕甘之地,占领潼关来面对接下来的局势。
想到此处,刘峻沉声开口说道:“此役立功的将士,战后都会按功劳行赏,阵殁、伤残的将士也将得到妥善安置。”
“如今绵州、潼川两营已经走故道前往了定军山,不过这些山道不好走,所以需要民夫不断运转粮食才能保障粮草供应。”
“时间紧急,我们不能继续在此地与孙传庭消耗,故此我已另派军令给王通,你返回定军山后,令他依计行事便是。”
“是!”虽然不明白自家督师布置了什么计划,但把总闻言应下,随后便在庞玉的示意下,退出了牙帐。
在他退出后,刘峻目光看了眼桌上的座钟,只见时间已经来到了午时四刻。
算算时间,李三郎那边应该是接到了军令,接下来只等申时战事爆发即可。
想到此处,刘峻揉捏了眉心,只觉得昨夜熬夜太深,如今神经放松后不免有些头疼,于是对庞玉吩咐道:“我且午休一个时辰,若是有急报便唤醒我。”
“好!”庞玉也晓得刘峻昨夜没睡好,应下后便看着他走到屏风背后躺下。
确认他躺下休息后,庞玉也松开了心神,安静等待着时间到来。
在他等待的同时,明军那边则正在因为定军山丢失而士气颓丧。
这份颓丧缠绕着他们,尤其是在他们看到午饭的情况后,心里的锐气更是几乎被削平。
“怎地不见肉?”
“直娘贼的,多久没吃过肉了,说好了打仗就能吃肉,怎么肉荤都不见?”
“你还想吃肉?那是将军们吃的,有肉汤就不错了。”
“淫他娘的,老子把头悬在腰上,连口肉都吃不得……”
阳平关敌台内,负责放炮的炮手们排队上前后,摆在他们面前的只有一桶粗米饭和一桶肉汤。
一碗粗米饭加一勺肉汤,这便是他们的午饭。
没有蔬菜、没有肉食,只是简单的肉汤泡饭。
虽说有些油水,但那汤上面的油荤少得可怜,吃起来除了咸味,再无任何味道。
炮手们抱怨着走到角落坐下,埋头吃了起来。
如他们这般的不在少数,虽说能吃饱,但饿得极快。
不过如今的光景,有汤饭吃便不错了,他们也不敢举众要求什么,生怕触及军法被处置。
在他们沉默的时候,时任阳平关守将的李得威则是坐在稍显宽大的藏兵洞内,面前摆上了桌子与菜肴。
大碗炖鸡和鸡汤,以及新鲜炒的猪肉和精致的白米,甚至还有山上的野菜和汉江的鱼。
他这桌饭菜的味道飘出,显得四周藏兵洞内吃汤饭的兵卒更显可怜。
只不过李得威并未有任何不安,而是边吃边向面前的千总询问:“贼兵还在增兵走马岭?”
“是,他们趁着我军用饭,还将那些矮墙修补了一番。”千总低头回答着。
李得威闻言,不由得皱了皱眉,有些不快道:“这几个时辰的炮击,他们没被打死二百,也被打死一百了吧?”
“我倒是要看看他们有多少炮手,还能与我军对峙多久!”
有阳平关作为防护,再加上敌台被孙传庭加固了两层,李得威自信汉军的火炮短时间破不开阳平关的敌台。
不过阳平关虽然能庇护他,可若是汉军走其他地方绕道而来,那就是另外的问题了。
想到此处,李得威不由得摸了摸自己的八字胡:“罗军门那边,打听到死伤多少了吗?”
“听闻死了最少两千。”千总闻言,咽了咽口水回应。
得知罗尚文那边死了两千老营将士,李得威也不由得愣在原地,呼吸过后才反应过来道:“这贼军倒真是不好对付。”
“不过贼兵虽然能翻过米仓山,但火炮与马匹却翻不过。”
“有祖军门在东边御敌,我们这边应该无忧才是。”
李得威这样安慰着自己,随后便摆手道:“行了,下去吃饭吧。”
“末将告退。”千总作揖退下,而李得威也低头认真吃起了饭菜。
在他低头吃起饭菜的同时,在阳平关北部二里开外的陈仓道内,王承恩在咸河东岸修筑的营盘已经被打得破破烂烂。
哪怕如今是午时,营内的民夫与将士却仍旧在咬牙修补着营盘。
牙帐内的王承恩看着手中的军报,瞧着上面的死伤记载,哪怕桌上摆着鸡鸭鱼肉也毫无胃口。
“仅上午贼军炮击,我军便被炮击阵殁将士一百余,负伤二百余。”
“眼下营内尚能作战的将士,不过四千二百余。”
李卑将营内的情况禀报给了王承恩,这无疑又在他心口插了一刀。
见王承恩沉默不语,李卑接着继续道:“军门,弟兄们已经把壕沟掘得够深了,可壕沟根本藏不下那么多人。”
“继续这样下去,咱们每天不知要死伤多少弟兄。”
“不如请督师从阳平关那边调几门红夷炮给我们,哪怕仍旧被贼军按着打,但也比什么都不做好多了。”
“好了,此事我会禀报给督师的。”听到李卑的话,王承恩终于开口回应了他。
不过回应之后,王承恩又为孙传庭开脱道:“前番塘兵来禀,你也都听见了。”
“定军山丢失,罗军门麾下损失惨重,想来督师现在正烦躁。”
“不管怎么说,先撑过今日再说。”
李卑有些不满,但面对王承恩的吩咐,他也只能低下头作揖道:“末将领命。”
“退下吧。”王承恩有些疲惫地摆手示意,并在他走后拿起了筷子。
不过面对满桌的鸡鸭鱼肉,他却始终不知道从何下筷,最后干脆对家丁吩咐道:“把这些饭菜端下去,你们自己分食了吧。”
“这…军门,您不吃可不行,您的身体……”
家丁还想说什么,却见王承恩摆手:“拿下去吧!”
见王承恩要求,家丁只能上前将饭菜撤了下去。
待到家丁离开,王承恩便坐在帐内,焦虑等待了起来。
时间就这样在两军的对峙中慢慢消磨,直到午时结束,王承恩这才起身走出牙帐,准备去附近的壕沟躲避接下来的炮击。
不出意料,随着午时结束,两军的炮手先后就位,紧接着由汉军打响了八月初八下午的第一炮。
“轰——”
随着走马岭上炮声作响,密集的炮弹从官道和走马岭两个方向砸向阳平关。
面对这些炮弹的来袭,阳平关上虽然已经破损了不少垛口,但敌台依旧稳固。
敌台内的明军炮手开始还击,而那炮弹落在走马岭的炮阵处,顿时击破了汉军赶时修补的矮墙和土墙。
扬尘升起间,走马岭炮台上死伤的炮手不在少数,但每当有人被抬下去,总会有新人赶上来。
李得威通过塘兵的禀报得知走马岭上的情况,气恼的同时却又毫无办法。
不管走马岭,那走马岭的汉军火炮便会不断袭击敌台,敌台内的炮手都不敢随意走出炮台。
可若是集火走马岭,炮弹却又始终无法将其摧毁,只能慢慢拉锯,磨到对方没有炮手、没有炮弹和药子为止。
时间在双方的拉锯战中不断消磨,而王承恩却隐隐感觉到了不对劲。
咸河西岸的汉军,并未像上午那般,朝着他们的营盘迅猛放炮,而是始终沉默。
“是炮弹药子不足吗?”
“不会,贼军此次所征民夫不下十万,不可能有药子不足的情况。”
李卑的疑问刚落,很快便被王承恩解释清楚。
解释过后,王承恩的心底也渐渐升起不安,不由得对身旁的李卑道:“传令全军做好准备,将佛朗机炮和大神炮、百子炮都架好,贼军恐怕要来攻寨了。”
“是!”李卑闻言,顿时打起十二分精神去传令。
与此同时,随着时间来到未时二刻,当走马岭和阳平关双方炮击的第三轮结束,进入炮身冷却时间的时候,咸河西岸的汉军放炮了……
“轰轰轰——”
密集且沉闷的炮声再度作响,三斤重的炮弹呼啸着越过二里的距离,狠狠击中了那些上午被击穿、正午刚刚修好的寨墙。
寨墙被炮弹打得木屑与土块飞溅,后方的明军更是被打得灰头土脸。
不少炮弹落在营内,弹跳间便落入壕沟,将兵卒砸晕、砸伤……
“蹲下!都蹲下!”
明军的总旗、百总们来回奔走传令,兵卒们也老老实实的蹲在壕沟内,丝毫不敢冒头。
作为把总的赵忠国也在不断奔走,可在他奔走的同时,从天而降的炮弹直接砸中了他的脑袋。
“把总!!”
原本坚固的头盔在瞬息间便凹陷下去,赵忠国的七窍也慢慢流出鲜血。
他下意识伸手抓住身旁的兵卒,眼底满是不甘。
那兵卒也被赵忠国的死相吓得呆愣住,唯有经历过不少战事的百总、总旗们在他旁边试图唤醒他。
面对他们的呼唤,赵忠国能感受到自己的生命正在流逝。
他曾经想过自己阵殁的场景,其中有被数倍于己的敌人围杀,有壮烈战死,更有撤退路上被追击而死。
他想过许多,唯独没想到自己会倒霉的被炮弹砸死。
想到此处,他的身体不由得抽搐起来,嘴里的血沫也流得满脸都是
这样的情况持续了几个呼吸,随后他的身体便没了动静,瞳孔也彻底涣散开来。
众人没有时间哀伤,只能趁着炮击停下,准备将他们的尸体拖到后方。
只可惜不等他们把尸体背起来,咸河西岸便响起了令整个营盘将士都毛骨悚然的声音。
“呜呜呜——”
“号声响了!全部给老子起来!”
“贼兵要来攻了,都爬出来!”
汉军进攻号角声响起的时候,咸河东岸的明军营寨内便热闹了起来。
各级将领纷纷指挥着麾下兵卒爬出壕沟,登上寨墙,并结阵堵住那些刚刚被炮弹砸开的豁口。
炮手们三五成群的扛着火炮跑上寨墙那简陋的敌台内,架上二百斤的佛朗机炮和上百斤的大神炮、数十斤的百子炮便要填充药子。
其余的兵卒则是拿起长枪钝器、鸟铳弓箭,跟随本队、本旗的军官便冲上了寨墙的马道上。
王承恩所驻扎营寨的寨墙,与定军山等处的寨墙相同,均高丈许、厚八尺,以栅栏填充泥土夯实而成。
原本空空荡荡的寨墙,在汉军号角声响起后不到半刻钟时间,便已经挤上了数百人,并且还在有人源源不断的来到墙下。
王承恩后撤,来到中军箭楼并登了上去。
待到他抬头向外看去,只见西岸不到百丈宽的山谷间,密密麻麻的赤色身影结阵压来。
摆在他们面前的阻碍,只有早已干涸,宽不过丈许的咸河河水。
这种程度的河沟,根本对汉军造不成半点阻碍。
汉军进攻的队伍中,已经有不少推着壕桥和攻城锤的兵卒在埋头冲锋。
“传我令,进入百步后,再以葡萄弹杀敌!哨响即放!”
“李卑!派塘兵向张军门、孙督师禀报,贼军大军压上,请援解围!”
王承恩望着汉军冲锋而来的景象,只觉得肩头骤然沉重,急忙吩咐李卑去请援。
在明军的眼皮底下,汉军率先护送壕桥冲入河床内,并开始搭建可供攻城锤前进的桥梁。
一座壕桥铺开,便有另一座跟上铺开,如此一座接一座,很快便在十余丈的咸河河道内铺齐了坚固的桥梁。
由于有王承恩的军令,哪怕汉军就在眼皮底下,明军的炮手也没有贸然放炮。
在壕桥搭建好后,汉军开始推动攻城锤压上,甚至连云梯都没有准备。
之所以如此,全因明军的寨墙在上午就被轰破了好几道口子。
虽然王承恩令人修补好了,但只要攻城锤开始撞击,这刚刚修好的寨墙便会再次垮塌。
对于汉军来说,只要有口子攻入营内就足够了!
“杀——”
汉军开始不断压上,双方距离也越来越近。
一百五十步、一百二十步、一百步……
“放!”
“哔哔——”
“嘭嘭嘭!!”
哨声响起,寨墙上的数十门小炮齐齐喷出硝烟与密集的葡萄弹。
这些葡萄弹尖啸而来,打在长牌上,接着响起了密密麻麻的断裂声。
不少汉军兵卒栽倒,但更多的人却推着攻城锤冲了上去。
“继续放炮!”
“嘭嘭嘭——”
此时此刻,王承恩顾不得什么清理炮膛或降温的手段了,他要的就是短时间内打出足够多的葡萄弹,打死足够多的汉军。
在那些炮手的操作下,二十几门佛朗机炮连续打空四个子铳,而大神炮与百子炮也先后放炮两轮。
不到半盏茶时间,便先后打出上百斤葡萄弹,而这些葡萄弹密集的打出后,汉军那边栽倒在路上的人数不胜数。
“继续放炮啊!”
“放不了了军门!药子投进去便自己烧起来了!”
王承恩还在催促着炮手们,可李卑却已经看到了炮手们放入药子却引燃药子,被吓得丢下火炮四散而逃的景象。
哪怕是佛朗机这种这个时代的速射炮,也无法在半盏茶时间先后放出四炮后,还能继续放炮,更别提大神炮和百子炮了。
强行放炮,迎来的不仅仅是火药自燃,更多的是炸膛。
若非他们用的都是孙传庭赴任后新铸的火炮,刚才那番操作但凡换成天启、万历年间的火炮,现在恐怕已经炸膛了。
“军门小心!”
王承恩正沉着脸要继续下令时,营外漫天箭矢朝着寨墙压来。
李卑按下王承恩的背,避免王承恩被箭矢面突成功。
在二人低下头的时候,他们与寨墙上的许多兵卒都被箭矢所射中,但好在距离足够远,不足以致伤。
待王承恩直起身子来,只见营寨前五十步开外都是汉军,且他们的攻城锤即将撞上寨墙。
远处,咸河西岸,汉军只留下了千余兵卒作为接应主力后撤的后军,其余汉军恐怕都被压上了。
“贼军是要一口气攻下营寨,快去催督师派兵来援!”
“是!”
李卑连忙应下,而王承恩也开口道:“放箭!放铳……”
在他的吩咐下,寨墙上的明军纷纷开始放箭压制,放铳杀敌。
只是面对明军的箭矢铳丸,汉军的将士仍旧冒着危险,咬牙推动攻城锤前进,最终狠狠撞在了寨墙表面。
“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