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9章 沔县易帜【月末求月票】
“窸窸窣窣……”
酉时六刻,眼见原本光亮的天色渐渐暗淡下来,站在沔县城西门甬道前的张天礼便不由得催促了起来。
在他的催促声下,那从山下出逃的千余溃兵开始来到甬道前,惶恐不安的列阵。
若非现场有张天礼麾下的那三百多明甲家丁,他们此刻都未必会聚集此处。
面对他们不安的表情,张天礼则是高声对那数十名聚集到他面前的总旗、百总解释道:“贼军前番已经分兵。”
“如今城外只有不过四五百贼军,只要击破了他们,北城贼军后路便断。”
“只要能击破这数百贼军,沔县之围轻易可解,你等也能戴罪立功。”
虽然只是寥寥几句,但张天礼的话还是安抚了原本不安的溃兵们。
他们这里起码有上千人,其中还有三百是张天礼的家丁。
若是城外真的只有那么点贼军,那他们说不定真的能戴罪立功。
不过要是张天礼要他们做头锋、二锋,那他们断然不会接受,哪怕有家丁威逼也不行。
在他们这么想着的同时,张天礼也将他们的表情变化尽收眼底。
他显然已经猜到了这些溃兵的想法,不过他也确实没有想过要用溃兵来做头锋和二锋。
毕竟这些溃兵士气低落,若是放在头锋,说不定会在交战不利时调转头来,冲垮自己的家丁也说不定。
“本将亲率家丁做头锋,尔等只需要掩护头锋便可!”
张天礼的话,彻底安定了原本还在浮动的军心。
原本还怀有小心思的不少将领,此时纷纷松懈下来。
瞧见他们松懈,张天礼也摆手道:“都返回各队,等待哨声作响便出城与贼军交战。”
“是!”众将领先后开口应下,随后在张天礼眼皮底下返回本队。
约莫半盏茶后,军中的骚动渐渐安静下来,而张天礼则看了看这数量接近一千五的队伍,接着拿起木哨吹响。
“哔哔——”
随着刺耳的哨声作响,城门的门闩被取下,紧接着缓缓打开。
“走!”
在张天礼的吩咐下,明军开始沿着甬道走出城门。
虽说城外敌军数量不多,但张天礼还是在城门处留了一手。
数十名家丁在此驻守城门,并未跟随大军出城作战。
城池被围,贸然出城反击,这种突门逆袭的战术,玩得好的便是张巡、陈规,玩得不好便是贾贲。
对此,张天礼自然有所防备,所以这数十名家丁便是他的后手。
这般安排,即便他出城反击,不敌汉军而撤回,也有人能保障他后路。
这般想着,张天礼便已经带着明军走出了甬道,而他们的出现,也令此时驻守阵地的杨升警觉了起来。
“把总!官军出城了!”
“我瞧见了,不用惊慌,他们现在就是惊弓之鸟,不是咱们的对手。”
“派塘兵去山道催促后面的弟兄爬上来,其他弟兄将刚刚搬上来的佛朗机炮都摆在炮壕内,听我号令放炮。”
杨升不慌不乱地指挥着阵地上的四百多汉军,而沔县敌台内的明军则仍旧在炮击阵地。
在敌台火炮的协助压制下,张天礼很快便带着上千明军走出了甬道,而此时太阳已经落到了西边的群山上方。
按照这般来看,今日的天色会比往日早些暗下来,兴许留给他们的时间连半个时辰都没有了。
想到此处,张天礼立马指挥大军结阵三重,以头锋、二锋、队末为三队锋压上。
双方的距离不过二百多步,因此随着张天礼他们开始前进,沔县敌台内的炮手便停止了放炮,而张天礼也催促着大军尽快压上。
二百多步的距离,对于两军来说,近在咫尺。
在杨升眼皮底下,明军开始举着长牌,架着长枪压来。
尽管对方数量是己方的三倍,但他丝毫没有任何胆怯。
且不提已经在半山腰的那两千多援兵,单说他这里的四百多将士已经恢复了不少体力,足够击溃这支溃败的敌军了。
在他这么想的同时,明军已经进入了百步的距离,而汉军的壕沟内,火炮与鸟铳也装好了药子。
一百步…八十步…六十步……
“哔哔——”
随着明军进入六十步内的范围,刺耳的哨声旋即作响。
炮壕内,炮手们纷纷点燃炮壕内的佛朗机炮引线。
与此同时,明军方面的家丁也纷纷握紧了手中长牌,肌肉紧绷。
“嘭嘭嘭……”
七门二百斤的佛朗机炮在引线燃尽后喷出火舌与硝烟,其中藏着从陈仓营盘缴获的葡萄弹。
数百枚葡萄弹就这样激射而去,瞬息间便如割草般击倒了数十名顶在最前面的明军家丁。
不仅如此,随着第一枚子铳打完,炮手们立即开始装填第二枚子铳,并立即点燃引线,整个流程不过十几个呼吸。
在汉军炮手们操作佛朗机炮的时候,谙熟佛朗机炮高射速的明军方面也自然做足了准备。
因此在第一道炮声停下之后,张天礼便命人吹响了号角。
在号角悠扬的“呜呜”声中,明军的脚步骤然加快。
十几个呼吸的时间,他们便向前跨越了二十余步的距离,逼近汉军壕沟二十步内。
“哔哔——”
熟悉的哨声再度作响,明军的头锋队肌肉紧绷,心下慌乱,以为是佛朗机炮即将释放第二轮炮击。
不曾想在哨声响起后,出现的是百余名手持鸟铳的汉军鸟铳手。
此时明军已经冲入十几步内,弓箭手见汉军露头,纷纷张弓搭箭,准备迎击。
只是不给他们机会,这百余名汉军手中鸟铳先后喷出硝烟与弹丸。
“噼噼啪啪!!”
密集的弹丸激射而来,轻易击穿长牌,击破甲胄。
没有任何哀嚎求饶声,刚刚补上的数十名明军长牌手便扑倒大半,露出了后方的弓箭手。
与此同时,汉军的佛朗机炮引线也燃尽了。
“嘭嘭嘭……”
密集的炮声再度出现,侥幸躲过排枪射击的明军长牌手与后方的弓箭手顿时被排队击毙。
中军处,张天礼的眼睛瞪得老大,他没想到只是冲到汉军面前,就要付出家丁近三成的死伤。
此时的他甚至来不及生气,便见百余名手持长枪长牌的汉军冲出了壕沟。
“杀!!”
“他们手段已经用尽!全军压上!”
张天礼眼见汉军发起冲锋,他立马指挥中军和后军先后压上。
双方的交锋在眨眼间展开,被葡萄弹与鸟铳打懵的明军头锋家丁虽然已经做好准备,但面对猛虎出笼的汉军时,仍旧被打得乱了阵脚。
好在付出十几条性命后,他们终于重新稳住阵脚,且后方的中军、后军明军营兵也压了上来。
原本还有些岌岌可危的战事,随着这上千人的加入,顿时攻守易形。
汉军这边,鸟铳手更换长短兵,掩护着炮壕内的炮手继续放炮。
只是明军也清楚必须先解决汉军的火炮,因此在大部分明军围攻正面迎战的那百余名汉军时,也有数量不少的明军跳入了壕沟内,与汉军在壕内厮杀。
“杀!杀一人赏十两银子!”
张天礼瞧着壕沟内的汉军几乎被己方吞没,他已经想到了自己占据此处,利用火炮和壕沟,将想要撤退的汉军全歼于此的画面。
此事若成,前番自己在陈仓营盘的过错便不值一提。
这两千多汉军,起码能为他提供五六百首级,而兵部和都察院的人也不能否认自己重创汉军。
单役便对汉军斩俘两千余,这种战绩除了洪承畴以外,明军中没有任何人能做到。
洪承畴能凭借那功绩保得性命,他也绝对可以。
不仅如此,孙传庭也算沾了自己的光,事后绝不可能为难自己。
想到这些,前番面对汉军围城时还慌乱无比的张天礼,此刻只觉得热血沸腾。
“鸟铳与弓手不要浪费箭矢药子,寻机会面突敌军!”
“头锋队的长枪手压上,将贼军架住,短兵手寻机会杀敌!”
张天礼坐镇中军大纛,脸上的笑意根本止不住。
若非北城方向还有两千汉军,此刻的他都该在庆祝自己即将获得的功绩了。
“呜呜呜——”
“谁胡乱吹号的!”
号角声骤然响起,张天礼听到号角声,忍不住对左右训斥起来。
只是他这话落下后,左右把总的目光扫视战场,这才发现了不对。
“军门!不是咱们的号角!”把总连忙提醒。
面对提醒,张天礼则愣了愣:“不是咱们的还能有谁的……”
“贼军的援兵来了!快撤!!”
张天礼的话还没落下,便听见前方顿时嘈杂了起来。
不出预料,那些溃逃下来的明军率先溃逃,将张天礼的家丁抛在身后。
张天礼还未反应过来,便听见了密集且沉闷的喊杀声和号角声。
“杀——”
关山梁的小路上,随着汉军的旗帜开始冒头,不等目光瞧见汉军援兵,张天礼的冷汗便涌出毛孔,尖声道:“撤军!撤军!”
张天礼那原本充满喜色的表情,此刻顿时变得毫无人色,尖着嗓子大喊撤军。
在他军令下达后,他立马转身朝着沔县城门跑去,脑中无数思绪碰撞。
“不是说贼军只有四千吗!”
“这援兵是从哪里来的?!”
由于关山梁的地势问题,赵宠、李三郎在咸河西岸看不到沔县,而沔县自然也看不到咸河西岸的情况。
这种情况,再加上阳平关和孙传庭的情报还未送到,张天礼误判汉军只有四千人,且已经在山下战死许多,又分兵主力去城北,所以他才敢出门截断汉军后路。
若是他知晓汉军援兵已经来了,给他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出兵截断汉军后路。
“难怪!难怪这群狗攮的不撤,见到老子还还主动来攻,原来是有援兵!”
张天礼目眦欲裂的逃跑着,而他麾下的那些家丁见状,也纷纷转头逃跑。
从强攻汉军壕沟阵地,再到眼下的溃败,前后不过两盏茶的时间。
只是两盏茶的时间,沔县的明军便经历了第二次溃败。
“降者不杀!降者不杀……”
汉军的招降声在耳边作响,张天礼不要命的狂奔,挤着大批溃军进入了城门的甬道。
“关城门!听老子的关城门!”
张天礼跑进甬道后,立马拽住了他留守甬道的总旗官。
总旗官见状,连忙解释道:“军门,弟兄们还没过来呢!”
“管不了那么多了!关城门!”张天礼此刻将欺软怕硬表现得淋漓尽致,唾沫横飞的令这总旗关城门。
这总旗见状,当即便要下令关城门,但仅凭他们这点人的力气,根本无法将数百人挡在城门外。
那些跑入甬道的溃兵见到正在关闭的城门,有的直接冲进了城内,有的则是想到了自己身后的同袍或兄弟,纷纷上前挡住要合上的城门。
“淫你娘的!这么多弟兄还在外面,是哪个黑了心肝的关城门!”
“给老子把城门打开!”
“千人射的狗玩意!再敢合上城门便要了你们贱胚的命!”
面对差点被抛弃的局面,有的溃兵在挡住城门,有的溃兵则直接拔出腰刀开始劈砍。
面对汉军时软弱无力的明军营兵与家丁,此时竟然直接打作一团。
带兵追上来的杨升瞧见这般情况,连忙拔高声音道:“推开城门者!发安家费返回乡里!过往罪责既往不咎!”
“推开城门!既往不咎!!”
杨升身后的汉军们纷纷开始响应,而城门口的那些明军溃兵见到汉军追上来,且汉军后方还有成片赶来的汉军后,他们便咬着牙开始推城门,砍杀那些试图合上城门的明军。
“疯了!都他娘的疯了!”
张天礼瞧着战做一团的甬道内情况,现在说不清是后悔还是什么。
那些退下来的家丁也来不及怪罪他,或者说不敢怪罪他,而是架着他劝说道:“军门,城门守不住了,咱们撤吧!”
“对啊军门,城外的贼军起码有上千,咱们守不住的!”
在家丁的不断劝说下,本就动摇的张天礼连忙点头:“撤!没错!现在就撤!”
在张天礼的点头下,家丁他们开始架着他往南门逃去。
随着这些家丁脱离战场,原本还在抵挡溃兵的其余明军顿时作鸟兽散。
一时间,西城门涌入大批溃兵,而其中还包括了杨升等汉军的身影。
“王百总占领西城门,牛百总从走马道赶往南城门,其余人跟着我走正街去东城门!”
偌大的沔县摆在面前,杨升激动地下达军令,开始抢占除北门外的其余三道城门。
在他们开始行动后,后续涌入城内的汉军也开始兵分三路占领三座城门。
沔县并不算大,东城的闹剧爆发后,北城的督标营将士很快便发现了不对,并将消息禀报了李绩。
“参将!西城门丢了!”
“什么?!”
处于队中的李绩根本看不到城内的情况,所以在听到麾下将领的禀报后,他这才脱离队中,来到队末向城内观望而去。
果不其然,城内的街道上竟然开始出现汉军的旗帜,这令李绩头皮发麻之余,胸中怒火几乎化作实质。
“张天礼你这个蠢材!!”
李绩没想到,自己都挡住了这么多汉军,结果张天礼还是弄丢了西城。
只是现如今的情况已经没有时间供他生气,大骂过后,李绩便下令道:“发旗语,令孙国柱守住东城门,供大军撤退。”
“传令全军,且战且退的撤下城墙,往西城门撤退!”
如今西城丢失,只要是个正常将领都会想着去封锁距离明军本营最近的南城门。
这种情况下,走南城门撤退就是自寻死路,唯有走东城门撤退还有生机。
“撤!”
在李绩的吩咐下,旗兵很快挥舞旗语,而这北城墙上的明军也开始徐徐后撤。
面对他们的后撤,即便已经知晓有援兵到来的张顺等人也不敢轻易追击,只是步步紧逼。
“撤军!”
东城墙上的孙国柱早已瞧见了城内的乱象,只是碍于李绩没有传令而没有撤军。
如今瞧见李绩示意从东城门撤军,他顿时便拔高声音示意撤军。
在李绩和孙国柱的传令下,东城门的城门被打开,城楼的机关也被破坏。
孙国柱带着自己麾下的家丁和营兵,在督标营明甲兵的保护下撤下了城墙,并在东城门外的左右内马道口布置兵马,与试图留下他们的汉军交战。
与此同时,李绩也带着督标营的将士且战且退的朝着东门方向靠近。
在他们靠近东门的时候,从正街横插而来的杨升与李绩、孙国柱正面对上。
突兀瞧见那么多明甲官兵,杨升及他身后的百余名汉军顿时愣在原地,但好在他们身后还有源源不断赶来的汉军。
不仅如此,随着张顺三人赶到东城门战场,他们旋即与杨升会师。
在他们会师的同时,带来援军赶来的王全也见到了他们几人。
“参将!”
“北门、东门、南门都分兵去占了吗?!”
王全赶来后,目光便死死锁定守住城门甬道,并且在不断收缩兵力向外撤军的明军。
“都已经分兵去占了!”
杨升开口回答,而吴胜也虚弱地作揖道:“督师,这明甲兵都是孙传庭麾下标营兵马,不好对付。”
“不好对付又如何?”听到吴胜的话,赶来的王全拔出腰间长刀:“援军就在身后,击破敌军就在眼下!”
“张顺你率本部为先锋,刘德率援军为二锋,吴胜你领兵队末。”
“传我军令,吹号压上!”
“末将领命!”三将先后作揖,紧接着便见杨升亲自拿起号角吹响。
悠扬沉闷的号角声响起后,在正街上列阵的汉军将士便开始前压,而吴胜三将也各司其职,朝东城门的明军压上。
“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