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4章 秋高马肥【月末求月票】
“簌…簌簌……”
崇祯十一年八月十八,随着秋收号角彻底吹响,汉中平原上的百万亩作物也已经收获大半。
稻田间,百姓们的脸上虽然以愁容居多,但看着收获的稻子灌浆如此饱满,还是时不时地会露出笑容。
在这份笑容下,东边的官道上开始出现了零星的马蹄声。
数十名精骑不紧不慢的骑马经过了此地,引来了不少百姓的观望。
在他们走后不久,百姓们继续低头收割水稻,如此又过了半个时辰的时间,东边便出现了赶路的明军队伍。
田间干活的百姓们再次抬头,但这次瞧见的不再是零星的队伍,而是延绵数里、旌旗招展的骑兵队伍。
穿着鸳鸯战袄的明军兵卒牵着肩高四尺五寸以上的健壮军马,跟在身后的辅兵则是背负甲胄和兵器,手里拿着长枪,另外牵着肩高四尺左右的乘马。
光是牵马的队伍便拉长了二里多,而二里后还有牵着骡车和挽马车,满载粮食的车队。
整支队伍中,除了少数人可以骑着乘马赶路,其余人尽皆牵马赶路。
“叔父,我们应该是最后赶到的兵马了吧?”
行军队伍中,穿着战袄的曹鼎蛟看向身旁的曹文诏。
对此,曹文诏则是颔首道:“应是最后的兵马。”
“听闻贼军攻占定军山和沔县后便不再进攻,想来应是等着决战。”
“此前宁羌的地势不易骑兵交战,那刘峻又阴险地在山腰以火炮伤人,故此没能斩下他首级。”
“此次他若是真的敢绕过阳平关来攻,咱叔侄三人正好借他的人头更进一步!”
曹文诏的话音落下,他身旁的曹鼎蛟便露出笑容,而另外一侧的曹变蛟则是将目光投向那些在观望他们的田间百姓。
“若是朝廷不调兵,估计刘峻也不敢贸然来攻。”
“朝廷如果给孙督师两年时间,兴许三边四镇的军饷仅靠全陕便能拨给了。”
曹变蛟这话有些不妥,但曹家叔侄三人都没在乎这件事。
曹文诏听到他的话后,也不由得看向那些田间收获作物的百姓,颔首道:“孙督师倒是会治理。”
“这汉中遭闯贼乱了多少次,这才两年不到便恢复如初了。”
“如果各司的布政使也有如此才能,咱们去山西、河南打仗的时候,也不至于饿肚子,沦落去抢这些泥腿子的吃食。”
“如今建虏入关,咱们幸亏没能去成河北,不然恐怕又得带着弟兄们挨饿。”
曹文诏话里充斥着对地方官员的不满,而经历过相同事情的曹变蛟和曹鼎蛟也差不多如此。
只是在说起这事后,曹变蛟还是说道:“就此前与贼军交锋来看,他们的骑兵与咱们也只是差了些。”
“如今他们那边经历了那么多战事,恐怕与咱们的不相上下了。”
“若是真的说起来,侄儿更宁愿带着家丁们去河北。”
“大哥为何这么说?”曹鼎蛟投来疑惑目光,而曹文诏也顺势看了过来。
面对二人,曹变蛟只是轻笑道:“倒也没有什么,只是觉得杀鞑子更痛快罢了。”
“杀鞑子自然痛快。”曹文诏认可般说着,同时说道:“等咱们击退了这贼军,说不得还得去东边救火。”
“如此甚好,可立大功。”曹鼎蛟有些期盼战事,而曹文诏与曹变蛟也知晓他为何如此。
此前叔侄三人中,只有曹文诏是总兵,他与曹变蛟都是参将。
只是此前围剿李自成时,曹变蛟立功甚大,故此被擢升为总兵。
如今叔侄三人,只有他还只是个参将,他自然心里憋着口气,急想着证明自己。
曹文诏见他着急,也只能笑着安抚道:“放心,这仗是打不完的,咱们曹家最终会走出三个总兵的。”
在他的笑声中,队伍则继续向西进发,时间也在不断流逝。
两个时辰后,随着太阳开始西斜,他们也终于进入了沔县地界,隔着老远便眺望到了汉江南岸的明军营寨与更远处的定军山。
与此同时,西边的营盘也渐渐变大,而外围巡哨的马兵也越来越多。
由于塘骑提前查验了凭证,再加上曹文诏他们这三千骑兵与五千民夫的队伍格外显眼,所以李绩早已亲自带着督标营的数十骑前来迎接。
“曹军门!”
“李参将!”
李绩策马来到中军,亲自与曹文诏叔侄三人打着招呼,而曹文诏他们也亲近地回应。
“督师已经安排好了营盘,末将这就带三位前去。”
李绩没有客套几句话,而是直奔主题。
距离八月初八已经过去十天,这十天里,汉军和明军的变化都不小。
为了应对接下来的战事,李绩带着曹文诏他们去到营盘后,便示意要带曹文诏和曹变蛟前往牙帐。
曹文诏见状,旋即留下曹鼎蛟指挥麾下兵马扎营,紧接着跟随李绩前往了中军牙帐。
“老曹来了!”
“哈哈哈……”
半个时辰后,随着曹文诏和曹变蛟的身影出现,最先与曹文诏打招呼的便是祖大弼,其次是孙显祖和张天礼。
曹文诏最开始从军就在辽东,自然与祖大弼亲近些。
至于孙显祖和张天礼,那也是在后续剿贼战事中培养的感情,还算不错。
相比较这三人,如唐通、李得威、孙国柱等人与他都不算太熟。
众人点头便算打了招呼,接着按照地位坐下,等待孙传庭前来示下。
半盏茶后,随着孙传庭走入牙帐,众将纷纷起身,而孙传庭也满意看向了曹文诏和曹变蛟。
“有二位前来,此间战事的胜算就更大了。”
“督师谬赞。”
曹文诏虽然自信自家有这个实力,但他麾下三千精骑还是孙传庭出钱出粮补足的兵卒与马匹,他也不敢太桀骜。
见他态度不错,孙传庭满意颔首,接着才走上主位坐下,将己方和汉军方面的情况说了出来。
“眼下我军在阳平关驻兵三千,汉江南岸驻兵三千,另有精骑八千,步卒万五驻扎关内营盘。”
“贼军有明甲精骑近万,尚在金牛道扎营,另在阳平关外布置三千步卒随时放炮。”
“除此之外,北边山梁上的新沔县丢失,贼军在其中驻兵上万,另在陈仓道也有兵马布置。”
“定军山那边,贼军同样布置上万兵马,兵力最少三万,最多则四万。”
“除此之外,另有十余万民夫替贼军转运粮草。”
孙传庭将双方局势说了个清楚,同时令人摆上桌子,铺上地图并堆土成山,放石为关,以此让将领们清楚看清眼下情况。
“如此说来,我军兵马近三万,其中精骑八千。”
“贼军兵马少则三万,多则四万,其中精骑近万。”
曹文诏复盘了孙传庭所说的整体局势,接着忍不住质疑道:“他们何处来的这么多精骑?莫不是塘骑看错了?”
“并未。”见曹文诏怀疑,孙传庭便说道:“松潘、雅州都在贼军手中,若是舍得钱粮,养精骑近万倒也不出奇。”
见孙传庭这么说,曹文诏也不好继续怀疑,只是说道:“这精骑在西边,翻不了山,那说起来我军与贼军兵马相当才是,督师何必如此担心?”
他这话说罢,帐内顿时陷入安静。
曹文诏见状便知道是自己说错话了,只是不等他改口,便见祖大弼为他解围道:“曹军门你有所不知,贼军这十日来,不断在关山梁放炮开路,眼下已经在陈仓道开出了一条可供精骑牵马上山的小道。”
“除此之外,贼军还准备将沔县下山的官道修宽,如此便可供骑兵与火炮轻易下山了。”
“这条道已经修了大半,余下的只需要两三日便竣工,届时贼军兵马便可绕道沔县进入汉中了。”
祖大弼这话说罢,曹文诏这才知晓自己的那番话,为何会引起帐内安静。
北边的阻碍已经不再是阻碍,而他们能做的,只有用火炮来阻击汉军下山。
想到此处,曹文诏便询问道:“我军的红夷大炮可曾从关内撤下?”
“未曾。”李绩摇了摇头,指着走马岭的方向说道:“贼军在此布置炮阵。”
“只要我军有撤出火炮的动向,他们便派人上阵放炮,以此牵制我军。”
“反倒是他们由于火炮数量足够多,在派出数十门火炮牵制我们的同时,还将数量不少的红夷炮送到了沔县,在沔县城外扎营。”
“我军在山下修筑的堑壕与拒马阵都被其用红夷炮破坏,如今只能退到山脚二百步外修筑堑壕与拒马阵。”
李绩解释结束后,不止是曹文诏和曹变蛟,整个帐内都安静下来了。
虽然汉军的火炮在山上打不到明军的本阵,但只要汉军用火炮掩护步卒下山修筑营盘,然后再将火炮运下山,那就能攻击到明军的本阵八处营盘。
明军虽然可以在汉军扎营后强攻,利用双方混战而限制汉军放炮,但打赢了会被炮击,打输了会被汉军夺取营盘。
这样的结果,显然无法击退汉军,所以曹文诏不由得将目光投向了孙传庭。
他相信自家督师不会只摆出困难而不讲明缘由,而孙传庭也如他预料这般,起身走到了沙盘前。
他前番是利用沙盘,先将战场局势告诉曹文诏、曹变蛟等将领,让他们摸清楚有哪些问题。
如今问题已经摸清楚,他便开始说道:“此役想要击退贼军,难如登天。”
“然阳平关在此,贼军想要彻底攻入汉中,同样难如登天。”
“我已令罗尚文、牛成虎各自在陕西招募新卒操练,且建虏未撤,朝廷也难调出兵马来援。”
“正因如此,我军只需与贼军僵持,等待朝廷来援即可。”
孙传庭这话说罢,众人都注意到了他从头到尾都没有提及汉军西路军的情况。
众人并不愚笨,孙传庭不提此事,那只能说明在他心中,陇右已经遭其放弃了。
曹文诏这般想着,目光同时打量帐内众人,尤其是祖大弼。
张天礼等人的家丁差了祖大弼麾下家丁不止一筹,而在曹文诏看来,自己麾下的精骑应该与祖大弼麾下精骑相当。
祖大弼在辽东时,曾带一百二十名家丁冲杀进清军大营,冲杀数百八旗并差点拿了黄台吉人头,以至于清军都称呼祖大弼为“祖二疯子”。
如果祖大弼这个疯子都对刘峻麾下汉军正色对待的话,那说明如今的汉军,实力不比建虏差。
若是如此,那自己恐怕也得认真对待了。
这般想着,曹文诏继续用余光看着祖大弼的脸色,在见到祖大弼表情依旧平静后,他便放下了心来。
“接下来以李参将率军三千守阳平关,张军门率军三千守汉江南岸营寨,李绩、孙国柱两参将各自率秦兵三千听令帐前。”
“唐军门、孙军门各率本阵兵马,坚守汉江浮桥北岸营寨。”
“祖军门与两位曹军门各自坚守营盘,分骑兵为四支,分别巡哨沔县境内沿山各处地方,防备刘峻派兵翻山东进。”
孙传庭将各部兵马做好部署,而众将见状也没察觉任何不对,于是便点头作揖,接下了这份军令。
在他们接下军令后,孙传庭便看向李绩,后者则开口道:“今日也算诸位重聚,帐外羊肉已经烤得差不多了,我这就令人将羊肉端进来!”
“好!”听到有羊肉吃,众将纷纷笑着应下。
不多时,李绩便招呼众将坐下,吩咐督标营的标兵将羊肉一盘盘端了进来。
那羊肉的香味在帐内飘荡,而帐外各处营盘的明军也迎来了晚饭的时刻。
为了提振士气,这几日孙传庭下了大手笔,想方设法地从汉中各处买来肉食,哪怕分下去后每人只有一二两肉吃,对士气也是极大的提振。
相比较他们,由于补给线太长,汉军营内的肉食则是不断削减。
十万民夫不断往返于沔县与宁羌、广宁、绵州之间,驱赶着家禽牲口不断北上。
即便如此,每日能抵达营内的家禽与牲口数量相比三万多人的队伍来说,着实少了些。
“他们是不是在吃肉?我闻到了。”
走马岭的山峰上,在太阳没入西边山岭的时候,庞玉嗅着空气中的肉香味,忍不住开口询问。
站在他旁边,头顶戴着插满树叶草帽的刘峻闻言,也不由得嗅了嗅,但根本没嗅到半点肉味。
“你狗鼻子啊,这么远都能闻见?”
刘峻嫌弃地看了眼庞玉,而旁边与他们站在树林中的许大化也忍不住咽口水道:“督师,营内的那些肉食,什么时候能吃?”
“算算时间,弟兄们都七天没沾半点荤腥了。”
“油不是荤腥啊?”刘峻的语气带着几分火药味,令许大化立马闭上了嘴。
见许大化这样,刘峻也觉得自己有些焦躁太过,因此深吸了几口气,平复了心情。
他之所以焦虑,并非是因为后勤不济,而是因为湖南那边新募的官员,对衙门阳奉阴违的人太多了。
且不说前几日清丈人口耕地的事情,单说今年湖南的秋粮征收汇总的文册数额就明显不对。
对此,邓宪三人还是老实发往了成都,而成都的刘成则是又派人发给了刘峻。
刘峻知晓此事后,心里的无名火是烧了又烧,但都被他压下去了。
如今摆在他面前最重要的是夺取全陕,而不是分心去湖南内斗。
只要陕西易帜,湖南那边的牛鬼蛇神就会安分下来,这就是那群士绅欺软怕硬的天性。
“看得差不多了,下山!”
刘峻丢下这句话便往山下走,而庞玉和许大化则是相互对视,无奈地跟着他走下了山。
他们在下山路上,瞧见了不少住在山路边上窑洞内的兵卒。
此时他们已经吃上了晚饭,所以瞧见刘峻他们后,他们纷纷端着饭菜起身行礼。
“督师!”
“都坐下好好吃饭吧。”
刘峻瞥了眼他们碗里的饭菜,果然是干饭配咸菜以及少量炒过的野菜。
那野菜的份量,估计也就是一口的程度。
瞧见他们吃的饭菜,刘峻顿时收回目光,沿路与将士们点头招呼着走下山去。
两刻钟后,他们下山并乘马返回中军,而中军家丁也端来了饭菜。
汉军在战时同吃同住,故此家丁们端来的饭菜与将士们吃的差不多,只是份量多了些。
瞧见刘峻回来,亲军营的千总作揖解释道:“督师,留守的民夫们今日回来后,禀报说附近几座山的野菜都被挖完了。”
得知这个坏消息,刘峻深吸口气后询问道:“今日南边送来了多少肉食?”
“九十四头猪,七百多只家禽。”千总禀报着,但同时又说了个好消息。
“龙安府那边送来了三千只羊,最迟三日后便能送抵。”
“好!”听到龙安府那边送来了那么多只羊,刘峻点头回应,接着看向身后的庞玉:“催促绵州、成都、顺庆、保宁各府州衙门,令其筹集足够多的家禽牲口驱赶北上。”
“除此之外,松潘那边每日所获的羊群,也分半数赶到此地。”
“接下来的战事决定陕西的归属,总不能让弟兄们清汤寡水在战场上卖命。”
“得令!”庞玉作揖应下,而刘峻在吩咐过他后,也不由得看向许大化道:“兵马调遣的如何?”
见他询问,许大化也禀报道:“宁羌营留驻金牛道,松潘、龙安两营已经赶往沔县。”
“眼下金牛道内,只剩下您的亲军营还没如期赶往沔县了。”
留下四千精兵守住金牛道,保护民夫不被明军袭击,余下兵马尽数调往陈仓道、沔县、定军山。
待到后方的物资运抵,汉军就可以在沔县山路修好后,南北攻入汉中平原了。
想到此处,刘峻低头看了眼面前的饭菜,接着便将目光投向了庞玉:“明日卯时,亲军拔营先前往陈仓道营盘休整,后日卯时进驻沔县。”
“孙传庭那边既然已经做好了准备,那咱们也该准备好与他决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