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1章 铁马破阵
“压上去!”
“压你娘的腿!”
“稳住阵脚!先把阵脚稳住!”
“额啊……”
午时正刻,太阳高悬空中,毒辣地暴晒着整个汉中大地。
沔县脚下的关山口外,三千多汉军如青松般扎根山口平原处,竖起长枪,列阵不断压上。
面对他们的压上,两千多被压制的宁夏、固原等处边兵只能紧咬牙关,试图稳住阵脚。
若是有人大喊压上,不论身份高低,必然会遭到头锋队的谩骂。
在这种局面下,李绩所率的督标营则如逆水行舟那般,将边兵阵脚一分为二,自己作为队头,狠狠地与汉军阵脚冲撞一处。
“砰砰砰……”
一时间,汉军原本还在前进的阵脚顿时受挫,原本如扇形的阵脚,宛若洪水撞上山岳,突兀凹陷进去。
长枪长牌的断裂、破裂声络绎不绝,惨叫与求救声更是宛若海量信息,从双耳灌入脑中。
“他娘的!我倒是要瞧瞧这几刻钟时间你们恢复了多少力气!”
张顺站在中军的位置,对着督标营的方向骂骂咧咧。
他承认明军的督标营很强,但再强他们也只有一千多人,而汉军这边还有近四千人。
哪怕远处的五六千援兵抵达,汉军也能稳稳扎在山口。
“将军!东边!!”
忽的,左右的把总似乎看到了什么,着急地示意张顺朝东边看去。
张顺见状看去,只见东边开始出现扬尘,而这样的扬尘显然不是普通步卒能造成的。
“淫他娘的!官军调动骑兵了!”
张顺先骂出口,转头对身后把总吩咐道:“将此事告诉后军的刘参将,令他快些掘壕并布置拒马阵,摆好火炮!”
“是!”把总作揖应下,转身便朝着后军跑去。
待到后军的刘德接到消息后,刘德当即看向了自己的四周。
只见他所率后军,此刻正站在山口处五十步的范围内列阵,而后军左右都是刚刚被他招上来的民夫。
这些民夫拿着锄头镐子等工具,此时正在埋头掘壕。
除此之外,他们还在沿着壕沟组装后方搬上来的拒马。
“先掘炮壕,把火炮都摆上后再掘深壕与交通壕!”
刘德对身后的两名把总吩咐着,同时拔出刀来,在地上画了个大概的阵图:“七十六门火炮和刚刚缴获的那些火炮全部布上。”
“我就不信,官军的精骑还能顶着霰弹和拒马阵冲到阵前!”
“是!”两名把总作揖应下,旋即开始修改原本的掘壕计划。
在他们修改掘壕计划的同时,前军的拉扯还在继续,而沔县城楼上的刘峻也瞧见了西边的扬尘。
“孙传庭调动精骑了。”
刘峻将事情说出来,目光则是看向了走下台地的松潘精骑。
三千松潘精骑和三千民夫已经有大半走下台地,且最开始下山的数百民夫已经在为下山的精骑穿甲。
有李三郎在山谷内,刘峻没有必要插手指挥,所以他只是说出了官军精骑调动的事实,接着便没有继续开口。
与此同时,随着两军不断拉锯,太阳也在时间流逝中向西移动。
一刻钟后,汉军的前军、中军阵脚再度向左右扩大,而失去了左右两翼边兵的掩护后,李绩的明甲兵即便再怎么善战,却还是在汉军的攻势下慢慢向后退去。
刘德见状,没有放过这个机会,又将拒马阵向外移动,并布置新的炮壕。
不过他虽然布置新的炮壕,却没有贸然移动已经摆放好的八十几门小炮。
这种稳扎稳打的安排,基本是汉军将领一脉相传的风格。
只是随着刘德开始布置,明军的援兵也在曹鼎蛟的率领下赶到了外围。
原本就守在右翼边兵阵中的孙国柱在见到曹鼎蛟带兵赶来后,当即便退出中军,直奔带兵赶来的曹鼎蛟而去。
“曹将军,我麾下两部边兵已经顶不住了,还请……”
“我瞧见了!”
曹鼎蛟直接打断了孙国柱的话,抬手吩咐道:“威勇营接替左翼阵脚,振威营接替右翼阵脚!”
对麾下两名参将吩咐过后,曹鼎蛟看向孙国柱:“后军先撤,次之中军,再次前军末队、二锋、头锋。”
“若撤退不当,引得大军溃退,你自去督师那里领罚!”
“是。”
尽管曹鼎蛟这话有些颐指气使,但对于孙国柱来说,有人接替就是好事。
这般想着,他开始吩咐身后的把总,配合曹鼎蛟撤军。
“官军的援兵来了!”
半盏茶后,前军阵中,杨升接到了消息,也看到了正在后撤的左右两翼明军。
不过他没有贸然追击,而是对身前旗兵吩咐道:“稳住阵脚,勿要追击。”
“以我军兵力,到此便足够了,再往前便兵力不足了。”
“是!”旗兵应下吩咐,随后将杨升的军令传给了各部兵马。
不多时,汉军开始转而稳住阵脚,同时中军也跟上,做好接替准备。
除此之外,后军的刘德开始催促民夫们迅速掘壕。
此时汉军已经走出山口一百三四十步,而他们距离明军小营也不过六七十步。
不过由于小营方向是李绩所率督标营驻守,且李绩他们身后便是掘壕列阵的千余秦兵,因此汉军始终无法突破。
眼见曹鼎蛟所率两营秦兵来援,张顺他们只能开始转攻为守,而明军这边则是等待两营秦兵补上后转守为攻。
一刻钟后,随着两营接替孙国柱所部,李绩顿觉压力骤减。
他还来不及做些什么,便见曹鼎蛟带着家丁找到了自己。
“你先带兵撤回小营内休整,同时令壕沟内炮手做足准备。”
“倘若贼军再出兵来攻,你便率军坚守壕沟,放炮杀敌。”
“是!”
面对曹鼎蛟的指挥,李绩没有任何不满,毕竟曹鼎蛟升总兵在望,而他还遥遥无期。
这般想着,他开始借助曹鼎蛟带来秦兵的合围,渐渐将督标营的甲兵撤了下来。
虽然这次的交战时间不算长,可战场上还是留下了不少督标营的尸体。
曹鼎蛟见状,旋即对身后旗兵说道:“将尸体拖下战场,勿要给贼军留下缴获的机会。”
吩咐过后,曹鼎蛟开始将目光投向前方,只见六千明军同样呈扇形列阵,与汉军交战一处。
战场上箭矢不断,时不时升起鸟铳的硝烟,但汉军没有再进攻。
曹鼎蛟收回目光,投向后方。
只见后方的孙国柱正在清点宁夏、固原两部死伤,而李绩正在撤退。
他们三部加在一起,应该还有四千左右兵力。
稍作休整并恢复体力后,还是能起到不小作用的。
这般想着,曹鼎蛟又将目光投向东方。
东方除了明军成片的营盘外,此时最为醒目的便是那扬起数丈的扬尘,以及在扬尘内疾驰而来的精骑身影。
见精骑都被压上,曹鼎蛟心里便有了主意,于是看向身旁旗兵:“擂鼓吹号,将这群贼兵压回山口内!”
“是!”
旗兵应下此事,旋即派人前去小营接管擂鼓。
“呜呜呜——”
“咚!咚!咚……”
随着擂鼓与号角声同时作响,各部哨队的明军都接到了军令。
“杀!杀!杀!”
明军的前军开始喊杀,手中长枪如林压上。
面对他们的压上,汉军那边也是哨声不断。
长枪手纷纷稳住身形,紧接着便见双方猛然相撞。
“砰砰砰!”
“稳住——”
相较于宁夏、固原那些欠饷近两年,常年吃不上饭,只能喝粥的边兵而言,由孙传庭操训的普通秦兵却力气不小。
在杨升所率前军厮杀数阵后,汉军的体力明显下降,因此面对秦兵的压上,汉军虽然还能稳住阵脚,但死伤却是肉眼可见的。
“头锋队稳住阵脚,二锋队做好准备!”
面对明军的人海战术,便是猛虎也不敌群狼,更何况与边兵、标营厮杀数阵的汉军。
中军张顺和后军刘德的心都悬了起来,但不等他们有所吩咐,便见山口内有密集的马蹄声传来。
“嗡隆隆……”
刘德回头看去,只见自家军门竟然率领精骑从山口内朝外疾驰而来。
“快!搬开左右两侧的拒马!”
刘德顾不得高兴,连忙指挥民夫们将刚刚摆好的两翼拒马放出缺口。
随着他指挥,汉军们连忙跟着民夫们撤开拒马阵的两翼缺口。
与此同时,李三郎也率领着精骑冲出了山口,并从后军放出的拒马阵缺口,来到了中军的左右两翼。
两翼的空间并不大,能够容纳的兵马有限。
因此李三郎直奔张顺的位置,同时转头朝东边看去。
明军的精骑正在朝着这边赶,约莫只有三四里的路程。
瞧见这幅情况后,李三郎又看向身后那不断涌出的精骑。
这些精骑胯下的马匹都已经披上马甲,尽管不如隋唐时的具装马甲,但披上棉甲的精骑,照样是重骑兵。
这样披马甲的重骑兵并不算多,只有不到三百骑,但足够在步兵配合下破阵了。
“搬上几门百子炮去前军右翼的二锋队,待号角声作响便撤下头锋队,放炮破开他们的头锋!”
“待头锋破开,你亲率重骑压上破阵,二锋队及中军兵马紧接压上,彻底破开他们的阵脚,供后续精骑出阵!”
李三郎来到战场上后,当机立断地便开始指挥。
用轻便的百子炮破开明军的阵脚,紧接着重骑兵接上破阵,二锋队和中军跟上重骑兵扩大战果。
只要先破开明军右翼阵脚,汉军就有足够大的空间可以接应更多的援兵。
“末将领命!”张顺作揖应下,但还是提醒道:“军门,官军小营的火炮还未发作。”
“我晓得!”李三郎颔首应下,接着便催促他照做而去。
张顺见状,旋即开始派人去后军取来百子炮,同时中军压上,做出即将与前军换防的迹象。
换防的时候,便是阵脚不稳的时候,也是最容易被攻破的时候。
这点曹鼎蛟自然知晓,但他也看到了汉军阵中出现的骑兵。
与曹文诏、曹变蛟率领骑兵和流贼作战多年的曹鼎蛟自然知晓骑兵厉害,所以他没有盲目,而是提醒道:“传令各部,不要盲目压进,防备贼军精骑。”
“是!”
在曹鼎蛟的吩咐下,明军多了些防备,即便击倒了汉军的头锋阵脚兵,也没有盲目压上去,而是配合左右慢慢前移脚步。
在双方都在准备的情况下,东边的明军精骑愈发靠近战场,而从山口内涌出的精骑也越来越多。
从最开始的二三百到四五百,松潘营的骑兵还在以几个呼吸冲出一队的速度不断冲出山口。
对此,李三郎没有多等,只在汉军前军右翼的旗兵挥舞令旗,将火炮已经布置好的旗语传递到了中军阵中。
李三郎见状,旋即吩咐道:“回复旗语,令头锋队撤下后,与末队撤向左右,二锋队闻哨声响起后放炮,过后同样撤向左右,露出缺口。”
“中军见松潘营精骑冲锋后,旋即向右翼缺口跟随松潘营突围并站稳脚跟,扩大我军阵脚!”
“末将领命!”张顺作揖应下,随后开始令旗兵挥舞旗语,同时派人上前,亲口将军令传给前军的杨升和豁口处的百总。
待到所有准备做好,张顺便率领三百多披着马甲的重骑后撤到了后军前阵,留下了六七十步的空间给重骑蓄力冲锋。
只是随着他们开始腾出空间,曹鼎蛟那边便有了防备:“传令全军各队,勿要盲目压上,稳住阵脚,防备骑兵冲阵!”
“哔哔——”
成批的哨声在曹鼎蛟话音落下时吹响,紧接着汉军右翼的某二锋队开始点燃百子炮的引线,头锋队顿时后撤。
“冲!”
张顺亲率三百重骑开始冲锋,而他们冲锋方向的前军末队汉军也立马向左右撤去,腾出空间。
头锋队开始后撤,而曹鼎蛟的军令还未传到此处。
明军的头锋队见到对面汉军突然后撤,正准备上前,便看见了汉军阵中朝这边冲锋而来的重骑。
“列阵!!”
总旗官吹响木哨,反应过来的明军纷纷将长枪一端扎入脚下大地,握住长枪斜指前方。
只是他们刚刚结好阵,随着对面的头锋队撤下,二锋队阵前摆放的三门百子炮便出现在了他们的眼皮底下。
“举……”
“嘭嘭嘭!!”
总旗官的指挥声被近在咫尺的炮声吞没,三门百子炮喷出数百枚铅弹,瞬息间打断枪杆,击碎枪阵。
原本密不透风的长牌枪林,瞬息间土崩瓦解。
在炮声结束后,汉军的二队锋向左右两翼撤去,更换兵器为斧、锤等短兵等待冲锋。
“嗡隆隆……”
“杀!!”
六千人看似很多,但放在长达半里的扇形战线上,每列也不过就二十余人罢了。
随着头排遏制骑兵冲锋的长枪手和长牌手倒下后,松潘营的精骑如洪流般冲向这处缺口。
左右的明军反应过来,斜枪刺落数名松潘营骑兵,但面对最中间冲锋的那些精骑,他们无能为力。
“嘶!!”
“砰砰砰!”
“啊——”
宛若洪流的三百重骑,轻松至极的冲破了没有长枪长牌的明军头锋队。
由于头锋队崩解的太快,二队锋的长枪手只来得及举起长枪,便被骑兵撞到了面前。
长枪崩断,马匹中枪跌落,甩飞马背上的精骑,而后方源源不断冲来的重骑无视除枪阵以外的任何存在,瞬息间凿穿了前后不过七八人的二锋队,紧接着更是一鼓作气凿穿了末队的阵脚。
三百重甲精骑在付出数十名重甲骑兵的伤亡后,直接在明军左翼凿出了豁口。
在他们凿出豁口后,他们冲出百余步后便调转马头,准备从后方对明军发起背击。
与此同时,原本就已经做好准备的汉军步卒也在重骑破阵的同时衔接上,沿着被破开的阵脚,瞬息间将呈扇形的明军阵脚分割为两半。
源源不断的汉军顺着缺口冲杀出来,对着被分割后的那千余明军发起强攻,同时稳住阵脚,对抗反应过来的左翼明军。
“后军向后列阵!快!”
曹鼎蛟瞧着汉军抓住机会,轻易破开己方阵脚,顿时开始传令防备张顺率领重骑背击己方阵脚。
只是六千大军的军令传递太慢,不等后军各队接令,张顺已经率领重骑从后军侧翼再度发起了冲锋。
一时间,明军左翼战场上的后军由西向东的被搅乱。
直到张顺冲散数百后军,其余反应过来并列枪阵的后军才逼退了张顺麾下那二百多重骑。
不过他们逼退了张顺后,张顺没有惊慌失措,而是调转马头,朝着已经被分割包围的最西端明军冲锋而去。
中军千余汉军此刻已经彻底完成了此地明军的分割,千余明军乱了阵脚,正在试图重新结阵突围,与大军重新汇合。
只是面对这种情况,张顺所率的重骑,以及那些涌出山口,由王全率领的五六百名精骑纷纷朝着他们发起了冲锋。
前方上千汉军阻断退路,两翼又各有精骑冲锋。
面对这样的局面,此地的明军千总也彻底失了方寸。
除了少部分队长、总旗官下令列阵,试图组织防御外,其余明军根本没有任何手段来防御。
两翼的明军长枪手,就这样看着与自己数量相当的精骑撞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