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8章 汉江夜战
“塘骑先走!”
亥时二刻,当刘峻不顾孙传庭是设伏还是虚张声势,最终决意出兵时。
率先整军出战的便是李三郎和王唄所率的六千多亲军、松潘精骑。
由于有刘峻的提醒,李三郎及王唄没有冒进,而是在集结了骑兵后,先派出百余塘骑去明军营盘试探。
“淫他娘的,多久没有在这么黑的夜里打仗了。”
营内箭楼处,随着大军做好准备,刘峻便带着许大化、庞玉等人登上了箭楼。
大旱带来的天气除了干旱,还有万里无云的天穹。
由于没有乌云遮蔽,月光轻易地撒在了大地上,更别提漫天的繁星了。
对于不缺肉食的刘峻等将领而言,这样的天色十分明亮。
不过对于汉军中的普通兵卒来说,他们的夜盲症虽然不如明军那边严重,但依旧需要高举火把,照亮前路才能看清清楚。
好在刘峻率先派出的是松潘营和亲军营的精骑,他们基本没有夜盲症,在夜幕下能看清四周环境,所以并不会因为要在夜间出战而心生恐惧。
“督师,王总镇动身了!”
在刘峻看向明军营盘的时候,许大化的提醒声在他耳边响起。
他闻声转头看向南岸,只见定军山方向也出现了成片的火光。
那显然是王通集结汉军准备前往岸边,指挥民夫铺设浮桥和北岸相连的队伍。
如今汉军在北岸铺设的浮桥已经近半,等王通调集兵马和民夫赶到岸边再铺设十几丈浮桥,南北浮桥差不多就可以相连了。
这般想着,刘峻将目光转而投向了明军营盘方向,想知道孙传庭到底是虚张声势,还是引蛇出洞。
在他的关注下,百余汉军精骑开始向明军营盘靠拢。
与此同时,面对汉军派出百余精骑充作塘马来探哨的举动,此时同样登上明军本阵的孙传庭也看向了身旁的李绩。
“传令给孙、唐二位军门,暂时不要放炮。”
“令曹军门率精骑将这贼军精骑击退,勿要让他们看清我军营内虚实。”
在孙传庭的吩咐下,李绩很快便派人前去传令。
军令传到曹文诏面前的时候,曹变蛟直接策马出阵道:“我亲率五百家丁掠阵。”
“好!”曹文诏不假思索应下,接着便看着曹变蛟点出五百家丁直接出阵,朝着那不断靠近本阵的汉军骑兵赶去。
突然出现的五百火光引起了汉军精骑的防备,他们开始放慢马速,警惕的小步上前。
曹变蛟却不管那么多,点燃火把后便高举火把,夹着三眼铳朝前小跑而去。
夜幕下的马蹄声十分明显,汉军的精骑也看得出对方骑兵比自己多。
只是他们出阵的任务就是探明官军虚实,所以在确定这五百明军骑兵朝着他们赶来后,他们旋即丢下火把,抓取弓箭便朝前冲锋起来。
“呜呜呜——”
悠扬的号角声响起,汉军的骑兵开始从快走变为小跑,紧接着开始冲刺。
曹变蛟见状,当即也吹响号角,率领家丁开始冲刺,并顺势点燃了三眼铳的引线。
那引线在风中几次被吹灭,但都被重新点燃。
眼见双方距离不断拉近,汉军的骑兵顿时一分为二,绕开曹变蛟所部便要靠近明军营盘,探查情报。
曹变蛟麾下家丁也足够老练,不需要曹变蛟吹响木哨,他们便自动一分为二的去追击汉军骑兵,而三眼铳也在此刻发作。
“噼噼啪啪……”
密集的弹丸激射而去,不过由于夜幕下视力不佳,许多弹丸都打偏,除了十数名汉军被打得人仰马翻,其余汉军纷纷绕开了他们,直扑明军西营而去。
“督师!”
瞧见汉军塘骑为了获取情报,竟然不反击,反而直扑西营而来,李绩忍不住看向孙传庭。
孙传庭见状不由皱眉,紧接着说道:“擂鼓,提醒我军骑兵避开,待骑兵避开再吹号放炮。”
李绩闻言,不由得错愕道:“督师,若是如此,那我军岂不是暴露了设伏的事情?”
“听令照做。”孙传庭没有解释,只是催促他快些。
李绩见状,只能命令将士擂鼓,并做好随时吹号的准备。
“咚咚咚……”
“停下!”
夜幕下,随着明军营内响起擂鼓声,曹变蛟脸色突变,连忙勒马并制止四周家丁追击。
“吹哨,撤回来!”
见四周家丁勒马停下,曹变蛟连忙指挥他们吹哨,召回另一部追击的家丁。
不多时,哨声作响,那部家丁在哨声提醒下撤向曹变蛟的旗帜,而汉军仍旧直扑西营而去。
他们既然是塘骑,那就得做好探查情报的任务。
哪怕明军的擂鼓声已经响起,他们也没有贸然撤退,而是朝着西营疾驰而来。
“吹号!”
“呜呜呜——”
“放炮!”
在李绩下令吹号的同时,号角声响起,而西营辕门外也在几个呼吸间闪烁出现了数十处火光。
这些火光来自炮手的火把,而此时的炮手已经点燃了引线。
“撤!”
在亲眼看到明军西营的大致情况后,汉军的百总连忙下令撤退。
他们调转马头试图向后方撤退,结果震耳欲聋的炮声却从他们身后传来。
“嘭嘭嘭……”
摆在壕沟前的小炮在瞬息间喷出火舌与葡萄弹,而这些葡萄弹汇集成群后,如暴雨梨花般朝着汉军精骑激射而去。
霎时间,军马的嘶鸣声和人仰马翻的闷哼声不断作响,不知多少骑手连人带马的倒在了月光下。
那些侥幸突围成功的精骑在冲出葡萄弹的射程后,摆在他们面前的则是曹变蛟麾下的五百精骑。
“上!”
“哔哔——”
在曹变蛟的呼唤中,哨声响起,五百骑如猛虎出笼般扑向他们。
面对他们的扑击,汉军的精骑立马分散开来,手持弓箭对准那些举着火把的明军骑兵放箭。
“都散开去追!”
曹变蛟开口吩咐,而他身后的几名将领见状纷纷率领麾下骑兵散开,试图留下所有前来试探的汉军精骑。
只是随着明军炮声作响,两军的战场便不仅仅局限于此了。
“果然有埋伏。”
汉军箭楼内,眼见明军放炮,许大化立马崇拜看向了刘峻。
只见刘峻松了口气,接着看向许大化并吩咐道:“催促那八门野战炮摆到阵上,然后瞄准前方放出火光的地方,给我放炮打!”
“是!”许大化作揖应下,而时间已经来到了亥时三刻。
在许大化离开后,又有塘兵着急地从北边赶到了箭楼面前,对楼上的刘峻作揖道:“督师,两刻钟前,又有数千官军举着火把朝褒城方向撤军了!”
“又撤?”听到塘兵的禀报,刘峻疑惑片刻,接着推算孙传庭若是先后撤出一万几千人,那他营内估计也只有近万兵马了。
照白日阵上所见,再加上汉中府谍头此前禀报的情报内容,孙传庭麾下约莫八千骑。
按照这种情况,莫不是孙传庭留下了精骑断后,大军往褒斜道撤退?
“不对……”
刘峻否决了这个猜想,因为那几千人是在两刻钟前撤退的,而炮声是在半盏茶前响起的。
虽然骑兵也可以操炮杀敌,但刚才响起的那么多炮声,显然不是几十名炮手就能弄出的动静。
孙传庭肯定留有阻击的疑兵,甚至说前番撤退的那上万人,都有可能是民夫伪装的。
如果自己现在大军压上,未必能讨得好处。
刘峻的思绪有些混乱,心道这夜战还真是不好打,于是抬头看向了营外,准备用那八门野战炮,试试明军的虚实。
在他这么想的时候,与曹变蛟缠斗的那些汉军精骑,最终撤回了四十余骑,并将他们看到的禀报给了王唄。
王唄得知消息,当即派人前来禀报刘峻。
“禀督师,据塘骑阵前所见,阵上足有数十门炮,且横在壕沟面前,宽二三百步。”
夜幕下,如此短的时间也探不到太多的消息。
不过根据塘骑所禀的具体情况来看,明军显然是在辕门外掘壕设伏,用火炮伤敌。
“传令给李三郎和王唄,暂时不要压上大军,同时传令给沔县的吴胜,令他派出塘兵,多观察官军动向。”
“凤翔营和宁羌营继续休整,咱们就在这里与他们耗下去,若是体力不足便交替着与他们对峙。”
“是!”庞玉瓮声应下,转身走下箭楼,派人前去传令。
待到他返回,刘峻干脆坐在了椅子上,就这样双手抱胸的看向远处的明军营盘。
明军那边,曹变蛟派人禀报了斩获,而孙传庭也顺势将他调回了曹文诏阵中。
接下来的时间里,整个战场又陷入了死寂。
不过这样的死寂并未持续太久,只是过了两刻钟的时间,原本的平静就被炮声打破了。
“放!”
“轰——”
当夜幕下闪现火光,八门汉军野战炮前进一里后,朝着原先闪烁火光的明军阵地便开始放炮。
八门野战炮的炮弹呼啸着砸在了毫无防备的明军头顶,那飞溅的土块和突如其来的炮声吓了壕沟内的明军炮手一跳。
尽管没有造成任何伤亡,但那种恐慌感却仿佛传染病那般,几个呼吸内便传遍了孙显祖、唐通麾下的步卒。
“督师,请您移步东营。”
箭楼内的李绩也被汉军的炮吓得不轻,下意识便要请孙传庭移步避难。
不过面对他的请求,孙传庭却道:“距离尚远,不必移步。”
“传令给张天礼,令他率部举火把两支,轻装撤往褒城县。”
孙传庭的话令李绩错愕,但他很快就反应了过来:“督师,您这是在安排撤军?”
李绩直到这时才猜到了孙传庭的想法,原来自己督师并不是要设伏来伏击汉军,而是营造出这种假象,然后光明正大的让营内步卒撤军。
西营的放炮,是故意放给汉军看的,为的就是让他们知晓这里有步卒、炮手和骑兵,以此来迷惑汉军。
“是在撤军,但也确实在设伏。”
孙传庭承认了自己的计谋,同时说道:“曹鼎蛟、李得威、张天礼三部计兵上万,而举起两支火把便是两万。”
“若是刘峻被此等计谋骗到,待到他率军来攻,便会发现我营内尚有精兵操炮作战,营外另有精骑数千,届时我军可趁势还击。”
“即便贼军不溃,也会因此死伤许多,对朝廷那边也能有所交代。”
“若是他不派兵来攻,那我军便慢慢撤走该撤走的步卒,最后骑兵断后,令剩余步卒乘骡马牛车撤往褒城县。”
“如此我大军除了损失些许粮草外,两万余大军皆能撤回关中。”
得知孙传庭做的两手准备,李绩不由得喜上眉梢。
只是他的高兴明显太早了,因为随着八门野战炮开始放炮,刘峻心里也做好了准备。
“继续放炮,另外催促民夫铺好浮桥。”
汉军营盘内,刘峻吩咐前方炮手继续放炮,同时看向了汉江上的浮桥情况。
此时王通已经率领八千汉军及上万民夫赶往了汉江南岸,且北岸的民夫也在不断铺设浮桥。
按照这速度,最少需要两个时辰才能铺好浮桥。
只要浮桥铺好,有王通带来的兵马为大军殿后,那即便自己指挥失误,也不会招至惨败。
如今汉军已经在手中,孙传庭不可能坚守汉中,他必然会撤往关中。
真让他顺利撤回关中,这战事还得再打几个月。
若是建虏提前撤兵,那汉军就得面对有七八万明军驻守的关中,再想攻入其中便困难了。
所以他不能等,也不能任由孙传庭牵着他的鼻子走。
“传令……”
忽的,刘峻开口便要示下,而赶回来的庞玉与许大化旋即作揖听令。
在他们的等待中,刘峻抬头看向明军营盘,直接吩咐道:“凤翔营殿后,兴安、洮州、宁羌三营听从赵宠节制,闻号声结阵压上。”
“李三郎、王唄,率精骑掩护大军两翼,若见敌骑来攻,旋即牵制敌骑!”
刘峻知晓在夜幕下强攻失败是什么后果,但比起这份后果,他更担心孙传庭从从容容的带着两万大军撤回关中。
如果强攻失败,汉军还有凤翔营及王通麾下的保宁、顺庆、潼川三营做后军接应。
但如果强攻成功,这便是重创孙传庭的最佳机会。
“末将领命!”
庞玉和许大化都知晓夜间作战有多凶险,但自家督师既然已经下令,他们也不敢忤逆。
不多时,刘峻的军令便传给了各营,而前线的李三郎、赵宠、王唄、王全等人接到消息时,心里也止不住的发紧。
饶是如此,他们却还是接令并调遣兵马。
与数百人的塘骑作战不同,上万大军想要夜袭敌军,需要提前安排许多事情。
在这其中,最重要的一点便是火把的位置。
若是百来人、数百人作战,火把可以高举以避免刺眼,减少对视线的限制。
可若是上千乃至数千大军作战,在列阵头锋、二锋末队的情况下,火把便是由每队最后那排所持,如此才不会影响到队头的视线,破坏夜视。
为此,汉军开始集结,并开始做出调整。
由于汉军暴露在明军眼皮底下,因此随着汉军开始被调集并列阵,孙传庭便感觉到了不对劲。
汉军摆出来的阵仗,可不像是需要试探的情况,而是要直接大军压上来。
若真的如此,那明军的虚实将彻底暴露在汉军眼皮底下,且更为重要的是,明军的步卒确实不是汉军的对手。
想到此处,孙传庭抓紧了面前的围栏,紧接着对李绩吩咐道:“传令给唐通、孙显祖,在阵后列起精骑,曹军门与祖军门也纷纷点燃阵中火把。”
“此外,将军中骡马调往东营集结,派督标营步卒前去看守。”
“是!”李绩不明白自家督师为什么突然变了脸色,但他知道自家督师这么做,必然是局势发生了变化的不得已为之。
正因如此,他很快便派人将军令传往各军,而接到军令的各军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照做了。
一时间,明军营盘外出现了不少火光,而这样的变化落在汉军众将眼中,并不是个好消息。
“督师,这官军兴许真的在设伏,我们不如等到天明再与他们交战如何?”
明军那边摆出来的阵仗,令向来大胆的许大化都不由得弱了几分气势。
面对他的提议,刘峻也确实犹豫了片刻。
夜战的风险实在太大,哪怕到了近代战场中,夜战到了最后也往往都是敌我不分的混乱厮杀。
不过历史上也并非没有夜战取胜的例子,如垂沙之战、雪夜入蔡、笠泽夜战等都是著名的夜战案例。
虽然这些夜战都是以突袭为主,而不是摆开阵仗强攻。
只是机会摆在眼前,刘峻不想错过。
胜了,关中轻易可取。
败了……
刘峻深吸口气,将失败二字抛之脑后,开始安静等待起来。
不多时,三刻钟时间过去,李三郎与王唄、赵宠分别派遣塘骑前来禀报,说军中将士已经准备就绪。
不过禀报之余,他们还是询问了是否要等到天明再进攻。
这次刘峻没有再犹豫,而是沉声开口道:“擂鼓!吹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