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3章 籍产安秦
“此人!便是陕西首恶李照堂!”
“陕西粮价之所以涨得那么高,就是因为此人联合全陕粮商哄抬粮价,以我等百姓来威胁督师!”
十月末梢,当冷风自北向南凛冽刮来,西安城十字街头已经摆上了巨大的台子。
台子正中跪着上百名身穿囚衣的囚犯,而这些囚犯,赫然便是前些日子操作粮价的李照堂及其姻亲、朋党。
昔日有头有脸的大人物,此时如野狗般低垂着头,而木台四面还分别站着穿着粗布麻衣的寒门学子,指着这群大人物,数落他们的罪行。
在木台四周,十字街上站满了百姓,纷纷抬头看着这些寒门学子,听着他们口中的那些罪行。
“邻里们!你们莫不是忘了!前些日子咱们连谷糠都吃不起的事情?”
“若非督师招工发粮,给了我等活路,我等现在怕不是早已饿死了!”
“想想这群人,为了要挟督师,赚取咱们辛辛苦苦攒下的银子,他们连谷糠都能卖出每斤十几文钱的价格!”
“邻里们!谷糠啊!那东西放在平日太平时,都是拿来喂牲口的,可咱们当时却连谷糠都吃不起!”
“你们说说!要是放任他们不管,那这天下还有公道吗!还有法律吗?!”
寒门学子们的话富有激情,很快便调动起了四周围观百姓的怒火。
“淫他娘的!这群狗东西该死!”
“打死他们!”
“对!”
“打死他们!”
“我要打死他们……”
在寒门士子们的煽动下,很快便有百姓开始对着台上骂了起来,更有甚者想上前直接动手,但被看台四周的汉军挡住了。
只是可惜如今的西安城经过汉军设置的“清道客”打扫,街道十分干净,就连泥巴都找不到。
西安城内的百姓又穷苦,自然舍不得拿蔬菜去打人,因此被汉军挡住的他们,此刻只能指着台上那些人张嘴谩骂。
这样的景象,不止出现在西安城,而是出现在各府府治的十字街头。
相比西安城的整洁,那些县城尚未得到治理,各类泥巴、石头便被百姓不要钱似的朝台上丢。
刘峻虽然看不到那些地方的场景,但此时的他正站在西安十字街头的某处酒楼内。
站在酒楼的二楼雅间里,他可以透过窗户,看到百姓对着台上李照堂等人谩骂的场景。
自古而今,向来都是读书人声讨权臣、贪官、恶绅和昏君。
如今日这种寒门士子声讨,百姓指着士绅批斗的场景还未曾出现过。
这份羞辱,使得那些跪在台上,与李家交好的那些士绅恨不得把头埋进胸里。
“他这是杀人诛心啊……”
某处酒楼内,南居益透过窗缝看到了十字街的景象,心里不由得发紧。
站在他旁边的南居业也满头大汗,连忙道:“他难不成也要用这种办法对付我们?”
“现在不会,但以后……”南居益不知道该说什么,声音突然卡壳了。
在他卡壳的时候,随着百姓骂累了,那些寒门士子再度开口。
“如今陕西刚刚安定,督师决意抄没他们的家产,用于雇佣我等邻里、乡亲干活。”
“自此之后,再无徭役!再无丁徭银!”
“凡事汉军治下的差事,都需要雇人干活!”
“督师此举,无疑是将这些抄没之人的家财发给了我们这些贫苦之人!”
“往年的寒冬,咱们这些普通百姓找不到活干,几十个人争抢一份活计,还得被那些人压价!”
“今日之后,只要咱们想去干活,衙门便给咱们安排活计!每日最低三十文钱!”
“兴许有人说,如今粮价那么贵,三十文钱够干嘛?”
“这正是我等要与诸位邻里、乡亲说的……”
“今日过后,各处粮铺都被衙门接管!”
“陕西粮价,根据各地抄没的家产情况,分别定价。”
“咱们关中、汉中之地,如粟米、麦子,每石不得超过一两!每斗不得超过一钱!每斤不得超过九文!”
“只要咱们愿意去干活,每个人每天都能赚到最少三斤粟米和麦子!”
“这虽然不如之前衙门开出来的每日五斤粮,但也能养活咱们,不教咱们饿死了!”
寒门学子们声嘶力竭地宣传着,不等百姓从这则消息中走出来,他们又激动挥手起来。
“除此之外,李照堂这些人压榨了咱们数十年,他们用压榨得来的钱,通过官商勾结兼并了大伙的土地!”
“汉军的督师知晓咱们手里没有田,只能给人当佃户,当佃户还得被主家欺负后,便说了要给咱们分田!”
“如今是十月二十二日,接下来一个月里,衙门的人会开始清丈凤翔府和西安府的耕地。”
“等耕地清丈好后,每家每户不分男女,只要是个人,哪怕只是个婴儿,也能分到田!”
这些寒门士子的话落下后,十字街外的那些百姓顿时便热闹了起来。
“真的分田啊?我以为汉军只是说说。”
“你这话说的,汉军都说了要分田,那自然是真的分田。”
“我家有七口人,不知能分多少亩地……”
“哈哈,我家十二口人,过往都在做佃户,如今有了自己的田,便不用再做佃户了!”
“哈哈哈哈……”
十字街上,经过百姓的口口流传,接下来几个月要丈量田亩,来年正月十五分田的事情很快传开。
瞧着消息传开,站在酒楼雅间内的刘峻不由得看向身旁的庞玉。
“这些人你从哪里找来的,这么能说会道?”
庞玉闻言,顿时有些不好意思地挠头道:“我去各个衙门亲自找的,凡事当差时话多的,都被我找来了。”
“你倒是会选人。”刘峻轻笑着给出评价,接着吩咐道:
“走吧,该看得都看的差不多了,接下来就看看那些士绅怎么表态吧。”
刘峻招呼着庞玉,接着便往雅间外走去。
庞玉见状跟上他,带着汉军的护卫便护送着刘峻返回秦王府。
在他们返回秦王府的时候,南居益与南居业则待在原地,看完了整场公审大会。
李照堂等人,最终被判决抄没家财,发配肃州为民。
尽管家财没了,但人却活了下来,而且按照汉军的政策,他们发配到肃州后,还会有自己的公田可以耕种。
虽说一朝落入凡间,但也比被灭族要好得多得多。
从李照堂等人的表现来看,他们明显是知晓自己最终判决的。
正因如此,南居益松了口气,并将目光投向南居业。
“这刘峻留了一条生路给他们,想来对我等也是如此。”
“若是我估算不错,这两日刘峻便会有动作了。”
“什么动作?”听到南居益的话,南居业愣了下。
对此,南居益走回位置上坐下,端起茶杯润了润嗓子,接着用手巾擦了擦额头的汗水。
待到南居业也走回来,南居益这才开口道:“你刚才没听到吗?”
“那汉军要对西安府和凤翔府的百姓均田,但西安府和凤翔府的田地都在谁手上?”
“这……”南居业愣在原地,紧接着便觉得冷气顺着脊骨直窜大脑。
关中的土地,明面上近半归秦藩,余下五成土地中有三成是各士绅豪商,只有两成属于普通百姓。
可对于关中士绅来说,他们十分清楚那占地五成的秦藩土地,实际上都是各家挂靠在秦藩身上的土地罢了。
如今秦藩跑了,汉军完全可以拿着衙门的《鱼鳞图册》将秦藩那五成土地充公。
正因如此,南氏及许多家族,心里早就做好了损失这些土地的准备。
只是就自家大兄的这番话来说,汉军拿了那五成土地后,似乎还不满足,就连他们手中最后的那点土地也不想放过?
“这刘峻……胃口也太大了些吧?”
南居业忍不住开口埋怨,但在福建当过巡抚,打过红毛夷的南居益却清楚刘峻的依仗。
“如今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不管他想要什么,我们都得给出去。”
“现在就是不知道,他是准备明抢,还是要装装样子了。”
“照这几日他的所作所为来看,他恐怕会装装样子。”
“若是这样,我们起码不会血本无归……”
南居益平复了心情,将自己的揣测说了出来。
对此,南居业则是不解道:“怎么装样子?”
“不清楚。”南居益摇摇头,接着说道:“安心等着便是,用不了几日便知晓答案了。”
“好吧。”南居业闻言,只能叹气压下心中好奇,接着与南居益将点来的饭菜都吃完后,这才起身返回了南氏。
在他们返回南氏之余,随着各府府治的公审大会结束,汉军的政策开始经过百姓之口传开。
随着徭役与丁徭银废除,不少本就赤贫的百姓毫无顾虑地前往县衙登籍造册。
在这些百姓的配合下,清丈田亩和登籍人口的佐吏还未出发,便已经登记了不少人口数据。
在各县衙门准备好后,各县佐吏开始下乡登记人口,重新丈量田亩,绘画新的《鱼鳞图册》。
与此同时,王府内的刘峻也消停了三日,随后召来了张如丰、李沔等人。
“督师……”
“抄家的事情可曾结束了?”
二十五日正午,随着张如丰与李沔走入承运殿,殿内的刘峻便直接摆出了问题。
对于这个问题,早有准备的张如丰旋即呈上文册。
庞玉见状,上前接过文册,转递给了台上的刘峻。
在文册转递的时候,张如丰作揖道:“督师,全陕涉事的一百二十四家全部落网公审,其家产抄没也已经结束。”
“此乃布政司所汇总的抄没总本,供抄得黄金一万二千三百六十两三分,白银五十四万七千二百一十二两三钱四分,铜钱折银一百二十二万四千两三钱九分二厘。”
“此外,如古董字画、宅院店铺、各类货物折银为二百四十六万余两。”
“除了这些东西外,还有金银铜铁煤炭等矿山三百一十二处,茶场五百六十二场,盐场三十四场。”
“另有抄没的耕田三百七十余万亩,各处粮仓共计九十六万七千二百六十三石九斗七升粮。”
张如丰如数家珍般的将此次抄没所得说了出来,数量听起来不少,但数额却没有刘峻估计的那么多。
“只有这么点金银铜钱?”
刘峻的语气微微不满,甚至都想到了是不是底下人抄没时偷吃太多了。
对此,张如丰则是恭恭敬敬的回禀道:“督师,金银铜钱数量确实不多。”
“下官最开始也觉得奇怪,后来查阅了各家账本,这才查明了原因。”
“说。”刘峻沉声催促,张如丰则恭敬回禀道:“自崇祯元年以来,陕西动荡,各家各户的生意便算不上太好。”
“如全陕首富的富平李家,库中金银铜钱也不过三十余万,其余不是拿去买田,便是用于囤积货物。”
“李家如此,其余各家也基本都是如此。”
张如丰禀报完,刘峻不由得在心底叹了口气。
一百九十万两的金银铜钱,外加上二百五十万两不到的货物,以及不到二百万石的粮食,这便是陕西豪商士绅们能提供给刘峻的绝大部分资源。
虽说还有南氏、王氏等十几家豪绅,以及下面各府的数十家士绅没有处理,但他们身上恐怕也榨不出多少油来。
凭借现有的钱粮,应该能让汉军撑到明年的这个时候。
若是到了明年的这个时候,汉军要么就是攻打新的地方,继续抄没来补足钱粮,保证支出,要么就只能另想它法。
思绪至此,刘峻开口询问道:“这些茶场、矿场和盐场,若是由衙门直接派人接管,每年能收的多少利益?”
“回禀督师。”张如丰作揖的同时,脑中思绪飞转。
“若是按照四川那边的矿工给价,那除去矿工的工价和其它成本后,约能收获八十万两左右的收益。”
“这些店铺和货物若是都留下我们自己经营,那除去卖货备货外,起码还能多出五十万两的收益,合计一百三十万。”
张如丰给出答案,留下近二百五十万的各处宅邸店铺和古董字画及货物,每年能多出五十万两的收益。
只需要五年时间,便能平账,五年以后便都是收益。
面对选择,刘峻自然没有犹豫的倾向后者,所以他开口道:“此事按照你说的办。”
“抄没的粮食,就地按照每石一两的粮价,在各处店铺贩卖。”
“所有店铺,尽皆改成官店,那些矿场、盐场和茶场也是一样。”
“是。”张如丰躬身应下。
见他应下,刘峻算了算卖了粮后,陕西府库的现银数额。
虽然不到三百万两,但那些店铺继续运营下去,凑足三百万两倒是轻轻松松。
有了这三百万两,再加上来年陕西布政司的夏税和秋收,应该能解决将士们的军饷和官吏们的俸禄问题了。
多出来的那些钱粮,便可以都投入水利建设了。
这般想着,刘峻继续看向张如丰,对其吩咐道:“只是这点银子,解决军饷倒是没有问题,但官吏的俸禄和地方治理所需的钱粮还不足。”
“这两个月,你先解决汉中、关中两地的土地清丈和均分问题。”
“陕北三府及陇山以西的兰州、宁夏、临洮、巩昌、洮州、岷州等地,以及更西边的甘肃等镇。”
“这些地方让百姓们按照往常继续耕种,等关中和汉中的事情忙完了,再加派人手解决这些地方的清丈和登记事宜。”
“夏收前,土地的清丈和均分必须结束,然后按照关中、汉中每亩一斗,其余地方每亩半斗的税率收税。”
见刘峻吩咐,张如丰也躬身道:“督师放心,此事已经吩咐下去了。”
“嗯。”刘峻应了声,接着对李沔询问道:“南企仲那群人,最近可有什么异动?”
“老实得很!”李沔不假思索地回答道:“自从三天前的公审结束后,各地的士绅都老实了起来,连门都不出,生怕犯了什么错。”
“好。”听到南企仲等士绅变得老实后,刘峻满意颔首。
见他如此,李沔忍不住说道:“督师,这些士绅手中还有许多耕地,我们难道就这样不管不顾吗?”
“自然不是。”刘峻回答得很快,而李沔的眼底也闪过了期待。
面对他的期待,刘峻开口说道:“清丈土地,均田给百姓,这是如今陕西最大的大事。”
“他们这些豪绅手里掌握着上百万亩耕地,若是不管不顾,那岂不是浪费?”
“只是如今陕西初定,不宜大动干戈,所以这些耕地还是以正常手段获取比较好。”
“正常手段?”李沔与张如丰愣了愣。
在他们愣神的时候,刘峻也开口说道:“就按照市价,水田每亩五两,旱田每亩三两从他们手中赎买。”
“除此之外,他们府中的奴仆也按照市价赎买为民。”
张如丰与李沔闻言,顿时急了:“督师,他们手里那么多田,我们可没有那么多钱粮来买啊。”
“谁说要钱粮?”刘峻诧异看向他们,结果两人顿时愣在原地。
不拿钱买,那还定什么市价?
他们呆愣的看向刘峻,随后便见刘峻说道:“他们过往不是喜欢放贷给佃户,拿着一张纸便索要本金和利息吗?”
“既然如此,那便把他们的土地都赎买了,然后按照每年五厘的利息,每年支付他们利息就行。”
“等日后衙门有钱了,咱们再把本金还给他们便是。”
张如丰闻言,心道这跟明抢有什么区别?
李沔闻言,却忍不住算账道:“那每年还得给他们十几万两的利息,最后还要还本金,这也太亏了……”
见李沔这么说,张如丰心中汗颜,只觉得李沔是得了便宜还卖乖。
“利息和本金还是要给的。”
刘峻侃侃而谈,同时看向张如丰道:“这事情就交给你去办。”
“下官领命!”张如丰作揖应下,而李沔也不情不愿的作了揖。
“下去吧。”刘峻颔首吩咐,随后便见二人退出了承运殿。
在他们退出后,角落的庞玉站起身来,走上金台为刘峻的茶壶添了热水。
在添热水的时候,他不由得瓮声道:“你真的打算给他们本金和利息?”
“这是自然!”刘峻正色回应:“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嘛。”
庞玉闻言,手不自觉抖了抖。
不过等他倒完茶水,便见刘峻端起茶壶给自己添了杯茶,感叹道:
“不过要是他们在这期间死了,那就另当别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