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8章 群雄角力
“关城门!!”
辽西大地,银装素裹间,千余精骑自北向南鱼贯涌入广宁中后所内。
在诸多精骑中,穿着金色总兵甲,长须黑白参半的将领在家丁掩护下走到瓮城城门旁。
眼看着千余精骑尽数涌入城内,他连忙开口示意关闭城门。
在他的示意下,广宁中后所的瓮城城门缓缓关闭。
与此同时,他也策马走入内城,沿着马道骑马走上了城楼。
待到他出现在城楼,北方白茫之间,已然出现了不断靠近的黑色浪潮。
那浪潮慢慢逼近,不过两刻钟便出现在了城池三里开外。
浪潮停在三里开外,但同时又从中分出了一颗黑点,慢慢向着城池靠近。
半晌,那持着“大清”二字旌旗的清兵出现在了城外。
他将旌旗插在旁边,然后拿出手中书信开始读了起来。
“大清国皇帝谕祖大将军……”
“自凌河一会,今已数载。”
“相别之后,因朕未尝亲来,故通问亦稀……若必不肯亲来,可遣心腹人至,当悉朕衷曲耳。”
黄台吉所派清兵前来传信,其中内容十分豁达,根本不介意祖大寿投降后复叛归明的举动,而是颇有种煮酒论英雄的意思。
祖大寿站在城楼前,听着那清兵所言,他不假思索便取弓搭箭,一箭射在清兵身前数步的空地上。
他没有回答,但意思已经十分明显。
对此,那被突如其来箭矢吓到的清兵也明白了他的心意,调转马头便往后方返回。
“军门,这黄台吉明显是在挑拨您和朝廷的关系。”
“是啊军门,此事也要禀报给陛下吗?”
守在祖大寿左右的两名将军开口提醒,但祖大寿听后却冷哼道:“任凭他怎么说,朝廷不可能会相信他!”
这话说罢,祖大寿看向左右将领:“这次斩获了多少首级?”
“三十六颗,其中有六颗都是真虏!”将领回禀。
“好!”得知斩首获得三十六颗首级,祖大寿叫好后便远眺清军方向,随后转身走下了城楼。
左右将领见状,只能跟着他走下了城楼,同时调遣家丁守城。
在他们转身离开的同时,那名清兵也返回了本阵,将祖大寿射箭威吓他的举动禀报了黄台吉。
“皇上,奴才愿意带兵攻打中后所,半月内定提祖大寿头颅来见!”
阿济格瓮声开口,可马背上的黄台吉却抬手示意不用,同时吩咐道:“围住中后所,分兵攻打各处石堡即可。”
“祖大寿不是那么好对付的,况且以我军这点兵力也拿不下辽西。”
“传令下去,大军后撤二里扎营,多派哨骑巡哨各所。”
“喳!”阿济格等将领闻言纷纷低头应下,紧接着清军兵马便在黄台吉军令下开始后撤。
半个时辰后,黄台吉的行营率先扎好,护军们开始护卫行营,而黄台吉也脱下了甲胄,整个人坐在主位,看着眼前的火盆不断燃烧。
“皇上,奴才索尼求见。”
“准!”
得知索尼来了,黄台吉稍稍精神了几分。
他抬头看向帐帘,而索尼也抬手打开了帐帘,迈步走入其中。
在索尼身后,跟着穿着正黄旗甲胄的噶尔。
此时的他刚刚从土默川归来,便被索尼带来到了黄台吉的牙帐内。
“奴才噶尔,参见主子!”
噶尔下跪叩首,而黄台吉瞧见来人是噶尔,也不由得颔首道:“这次往返土默特,你辛苦了。”
“土默特那边可曾发生什么不对的地方,你观察仔细了没有?”
“回禀主子。”噶尔稍微整理了思绪,接着才说道:“那刘峻已经攻占了陕西全境,但他攻占陕西后便将三边四镇走私的商贾都抓了起来。”
“如今土默特那边没有了走私的商贾,缺少了茶叶和其他许多物资,因此他们想请示主子您,请准许他们入寇宁夏。”
“此外,奴才在土默特见到的牧群并不多,杭高前往后套放牧被大雪困住,土默川只有古禄格在驻牧。”
“奴才返回路上,草原上又刮起了白毛风,恐怕要闹白灾。”
“来年土默特能进贡的军马,恐怕不到两千匹……”
噶尔将自己观察所得尽数说出,随后便与索尼安静等待着自家主子回复。
不过黄台吉没有着急回应,而是坐在原地思索片刻,接着才道:“来年对付刘峻的事情暂时搁置,先说说军马的事情。”
见黄台吉询问,噶尔便解释道:“主子明鉴,奴才确实去看了他们的牧场。”
“据他们所说,前两年供应的军马太多,加上闹大旱,缺乏豆子,所以长成的军马并不多。”
“奴才去看了,那些牧场中确实有许多马匹,但能达到四尺四寸以上的军马确实不多。”
“古禄格还特意说了,希望主子能多拨些豆子给他,如此他便能保证明年能多些军马。”
噶尔将所要说的话尽数说完,旁边站着的索尼也躬身道:“主子,古禄格说的应该没有问题。”
“前两年他前后进贡了七千多匹军马,且土默川确实大旱了好几年,产不出足够的豆子。”
“不若拨些豆子给他,来年他进贡的军马断然不会如此之少。”
索尼说罢便安静等待着黄台吉开口,而黄台吉则是没有回应他,只是看向噶尔道:“你先退下。”
“奴才告退!”噶尔闻言,起身后退出了牙帐。
待到他走后,黄台吉这才看向索尼道:“土默川的那群人不老实,朕向他们索要军马就是为了削弱他们实力。”
“如果噶尔说的不假,他们如今的实力刚刚好。”
“至于朝廷所需的军马,完全可以拨给科尔沁和哈喇慎足够的豆子来养马。”
索尼闻言,稍加思索后说道:“可哈喇慎共三十六部,其中许多部族都不服我大清,私下也并未中断与明国的马市。”
“哈喇慎的军马越多,明国的军马便越多。”
“那祖大寿能在辽西与我等僵持,全赖其手中四千夷丁精骑。”
“若是哈喇慎不断输送马匹给明国军队,那对我大清恐怕不利……”
索尼用余光打量着黄台吉的脸色,确定他没有生气后才松了口气。
对此,黄台吉则是说道:“你觉得古禄格和杭高就老实?”
“哈喇慎虽然不老实,但他们就在我大清眼皮底下,想要收拾他们轻而易举。”
“可土默特距离辽东上千里之遥,便是轻装急行都需要大半个月时间。”
“我大清若要远征土默特,必要在宣大劫掠,可宣大地势不利于我军。”
“你莫不是忘记了,甲戌年间我军在宣大的损失了?”
黄台吉这话说罢,索尼很快便想起了天聪八年的宣大之役。
原本以为会是场大捷,结果由于宣大地形多山地,限制了清军的马兵优势,导致清军直接被明军斩首九百余级,满洲最为勇猛的勇将萨哈廉更是被明军奇袭而死。
除此之外,由于劫掠不到足够的粮食,此役清军在返回辽东路上,饿死的清军扈从和阿哈多达数千。
以至于清军返回辽东后,朝鲜使臣偷偷记下了清军在宣大死伤两万人的夸张数据。
此后,除了翌年多尔衮去探明林丹汗踪迹而路过劫掠了大同的乡村外,清军便再没有想过对宣大用兵,而是都集中入寇蓟辽。
“主子英明,是奴才愚钝了。”
索尼果断承认自己的错误,同时又禀报道:“主子,那古禄格和杭高想要入寇宁夏的事情,您看该如何?”
“让他们去。”黄台吉不假思索地给出回应,同时吩咐道:“如今刘峻夺了陕西,明国疆土已去三成。”
“若是放任刘峻不管,于我大清而言不是什么好事。”
“等入关大军撤回关外,派恩格图率领蒙古正红旗去土默特驻兵,与古禄格和杭高去宁夏试探试探刘峻的底细。”
“这刘峻能击败洪承畴、卢象升、傅宗龙和孙传庭,不可轻视。”
“我大清日后若是要入关,必然要与其争锋。”
“趁此机会,提前了解其麾下兵马实力则最好。”
此前黄台吉没有入关占据河北的想法,但随着刘峻做大,明朝疆土丢失越来越多,他的野心也蠢蠢欲动了起来。
只是拿下辽西已经无法满足他,他想要拿下蓟辽,拿下整个河北。
在他这么想着的时候,帐外突然又响起了声音。
“奴才刚林,有急事求见皇上!”
“准!”
得知刚林求见,且还是急事后,黄台吉心里不由得闪过了片刻的疑惑。
在他的准许下,刚林拿着急报走入了牙帐内,来到黄台吉面前呈出急报的同时禀报起来。
“皇上,这是江南的那些海商派人从朝鲜送来的急报。”
“两月前刘峻出兵攻打两广,并轻易攻占了广东全境,唯有琼州因隔海而幸免。”
“我军所需的麝香、茯苓、大黄等药材主要来自广东,如今广东为汉军占据,这药材的价格恐怕会上涨……”
刚林话音落下,黄台吉便忍不住握紧了手中扶手。
“这刘峻的动作还真不慢……”
黄台吉低沉着语气缓缓开口,而索尼也说道:“主子,若只是丢失广东倒是还好。”
“奴才担心等刘峻治理好陕西和广东后,便会出兵夺取江南。”
“若是江南丢失,粮价恐怕还要上涨,届时我朝便只能再度入寇明国。”
“然我军入寇明国,则明国实力削弱,刘峻可坐享渔翁之利。”
索尼没有明示清军现在应该做什么,但黄台吉仔细想了想后却颔首道:“你说得对。”
这话落下,他将目光投向刚林:“派快马入关告诉奉命大将军和扬武大将军,接到旨意后便立即出关。”
“皇上,这会不会太匆忙了?”刚林闻言,忍不住劝阻起来。
对此,黄台吉则是平静说道:“刘峻拿下陕西和广东后,必然需要时间来治理两地。”
“我朝若是继续在关内与明军交战,无异于为刘峻牵制明军。”
“此次入关已七月有余,待大将军他们撤兵,便至少有八月时间。”
“他们的收获已经足够,而我朝接下来只需要什么也不做,明国的崇祯自然会去对付刘峻。”
“等到他们交战两败俱伤,便是我大清动兵之时。”
黄台吉说罢,目光投向刚林:“去吧,传旨令他们撤军。”
“奴才领命。”刚林恭敬跪下接旨,随后才起身退出了牙帐。
瞧着他离开,黄台吉将目光投向索尼:“此次所获金银,尽数用于采买粮食。”
“奴才领旨。”索尼行礼应下,而黄台吉见状也提笔处理起了需要处理的奏折。
在他做出这些安排的时候,彼时距离其数千里外的亳州城外,近十万流民将城池围得水泄不通。
张献忠的旗帜在空中飘扬,三万多头戴红巾,手持长枪、鱼叉的农民军,此时正驱赶着数万被裹挟而来的饥民举着门板,拿着锄头与镐子上前攻打亳州城。
“后退者斩!”
“攻下亳州,城内的娘们任由你们玩耍!粮食放开给你们吃!”
“不想饿死就都压上去!”
数万饥民身后,孙可望带着千余名骑着挽马的督战甲兵来回疾走,将那些试图退下来的饥民尽数杀死。
那些后退的饥民见状,只能绝望地转身朝着亳州冲去。
此时的亳州在数万饥民的围攻下,宛若汪洋孤舟,随时都有可能沉没。
“放!”
“嘭嘭嘭——”
亳州城头的数百明军带着数千青壮不断放炮守城,但还是有源源不断的饥民拿着农具冲上马道。
虽然他们冲上了马道,但面对那数百披甲明军,他们过去十几年、几十年的人生,仅是能让明军的刀枪变得钝些罢了。
李定国坐在马背上,远眺着那数万饥民冲上城去被杀的景象,手不自觉地一遍又一遍攥紧了马缰。
不知看了多久,李定国终于忍不住,抖动马缰来到了张献忠面前,松手作揖。
“义父,我亲自带老营的弟兄去攻城,半个时辰内,必定能攻克亳州!”
李定国的话音落下,张献忠便将目光投向了他。
望着不过十七岁的李定国,张献忠那蜡黄的脸色顿时阴沉下来:“怎么?你看不下去了?”
“不是!”李定国下意识否认,接着解释道:“如今李闯和曹操在西边的鹿邑牵制着卢象升,若是咱们不尽快拿下亳州,说不定卢象升什么时候就打过来了。”
“请义父您准许儿子带老营弟兄去攻占亳州,以免卢象升得知消息,前来袭击我军。”
李定国话音落下,站在他旁边的刘文秀便不由说道:“义父,二哥说的对,那卢阎王距离咱们这里就三四十里,若是知晓我们用李闯和曹操迷惑他,必然会来奇袭咱们。”
“若是李闯和曹操用命挡住他也就罢了,但儿子恐怕这两人不会舍得用麾下兵马为咱们争取时间。”
眼见李定国和刘文秀纷纷开口,张献忠也不再疑神疑鬼,而是看向李定国,点头道:“行,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拿不下亳州,你自己去领三十马鞭!”
“儿子领命!”李定国闻言,旋即开始去调遣老营兵马。
在他调遣老营兵马的同时,前线督战的孙可望也看到了后方的动静,于是调转马头来到张献忠面前。
“义父,不如再让儿子驱使饥民消耗消耗官军的箭矢和火炮,现在派上老营,有些过早了。”
“无妨。”张献忠闻言,抬起握紧马鞭的手道:“李闯和曹操那两人不可轻信,要是他们不卖力,卢阎王说不准就要杀过来了。”
“让老二带老营早些攻下亳州,我们也能早些入城休息。”
见张献忠这么说,孙可望面上没说什么,但目光却投向了正在集结老营兵马的李定国。
“儿子领命。”
孙可望抬头回应张献忠,随后调转马头,返回了前方督战马队中。
在他返回的同时,李定国也带着老营开始压上。
在老营压上的时候,张献忠麾下大军的后方却有快马疾驰而来。
刘文秀看去,只见来人是老四艾能奇。
“老四,你怎么过来了?”
刘文秀错愕开口,毕竟艾能奇应该在鹿邑监视李自成和罗汝才才对。
“还用说吗?”张献忠脸色沉下来,不等艾能奇开口便道:“是不是李闯和曹操跑了?”
“没跑,但是他们被卢阎王击溃了。”艾能奇缓了口气解释道:
“义父,李闯和曹操正在朝亳州这边撤来,卢阎王也在追击的路上。”
“他们距离此地不过二十里,咱们是要继续攻打亳州,还是前往其他地方?”
“淫他娘的!”张献忠闻言谩骂,随后将目光投向亳州。
眼看着李定国已经带兵压上,张献忠拔高声音道:“大军尽数压上,半个时辰内拿下亳州,抢完东西后便向东攻打宿州。”
“派快马传令给李闯和曹操,让他们往宿州撤军,战后分两成缴获给他们。”
“是!”艾能奇与刘文秀作揖应下,旋即调转马头分前后赶去。
在他们离开后,张献忠手下三万装备简陋的大军开始压上,亳州城彻底告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