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9章 举步维艰
“太阳出来照山梁,汗珠子滴在土坷垃上~”
“脚踩黄土背朝天,庄稼人的苦处说不完~”
“只要秋后收成好,再苦再累也心甘啊也心甘……”
三月上旬,在刘峻于平凉府内过着自己的舒坦日子时,彼时的关中大地则早已结束了春耕。
按照往年大明治理陕西的习惯,春耕结束后必然要征发徭役,百姓要么交钱,要么出人。
只是如今汉军来了,往年徭役的苦闷不再,取而代之的是衙门出钱雇工,十几万关中青壮尽数在田间干起了活。
郑国渠、白公渠、龙首渠、通济渠、成国渠、八惠渠……
这些自万历年间便慢慢淤堵的河渠,经过去年秋后的修葺与疏通,如今能浇灌的耕地面积不断增加。
哪怕关中从正月以来,只下了两场小雨,但在渭水河岸那上千座龙骨水车的转动下,整个关中大地仍旧享受着渭水的滋润。
这样的景象,从凤翔直抵黄河,场面不可谓不壮观。
正如当下的潼关外,两万多民工在汉军的保护下,正在不断疏通渭河两侧的河渠,使得河水灌溉两岸耕地。
孙传庭站在潼关的角楼,远眺着那热火朝天的景象,手里则是握着他所了解到的“汉军治陕”情报,心里百感交集。
“我治陕一年,也不过只修葺了泾惠渠。”
“这刘峻治陕不过半年时间,关中七渠的余下六条便修浚大半。”
“想来今年秋收,陕西的百姓也能过个好的寒冬了……”
孙传庭怅然若失地说着这番话,话里话外充满遗憾。
面对他的这番话,罗尚文与王象潞面面相觑,只能试图劝说道:“督师,若非有您治理泾惠渠在前,这刘峻也不可能如此之快的修浚六渠。”
“是极,还请督师不要妄自菲薄。”
二人一唱一和,但孙传庭却摇摇头,表示这不是他的功劳。
“是我的功,我不会让。”
“不是我的功,我也不会争。”
“刘峻自去岁入陕以来,至今投入的钱粮何止百万。”
“我孙传庭便是有再大的能耐,也不过是征发百姓做徭役罢了,而刘峻却实际地给了百姓钱粮。”
“这点,我远不如矣……”
见孙传庭还在妄自菲薄,罗尚文和王象潞对视,嘴里有话却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们清楚刘峻的百万钱粮从何而来,也清楚朝廷不可能拨百万钱粮给孙传庭治陕。
只要朝廷不拨钱给孙传庭治陕,那即便他再有能耐,也只能做个裱糊匠,不断缝补受创的陕西。
相比较他们,刘峻和他下面的人便显得自由多了。
想到汉军那边的情况,罗尚文和王象潞只觉得自己过得,真不是朝廷官员该过的日子。
“南边的练饷都运过来了吗?”
孙传庭头也不回的开口询问,而王象潞听后则是说道:“已经在路上了,最迟三月二十日运抵陕州,不过……”
王象潞顿了顿,接着才开口道:“按照朝廷的意思,山西的七十四万练饷要分出三十万两给宣大,而河南与湖广的八十七万练饷,要拨四十万两给卢抚台,我们只能拿到九十一万两。”
“至于其它的三百六十几万练饷,听闻吴督师留下一百二十万两,余下尽数运往京畿。”
王象潞说罢,罗尚文也忍不住叹气道:“如今广东丢失,广西也丢失近半,而陕西亦是丢失,真不知道今年朝廷还能收上来多少赋税。”
“若是仅凭这九十一万两,我们这六万大军恐怕连七月都撑不到。”
罗尚文的话,令原本就心情沉重的孙传庭,心情愈发沉重了起来。
在他们心情沉重时,却见有人快步朝着角楼走来,不多时便走上了角楼。
“督师!”
“邸报!你快看邸报!”
孙枝秀的身影突然出现,而他满脸急色的样子,使得孙传庭很快便意识到了不对。
他抬手抢过孙枝秀手中的邸报,只是稍微扫视,便看到了令他瞳孔紧缩的内容。
“梁廷栋被下狱了……”
“您说……什么?”
孙传庭的话传开后,王象潞与罗尚文尽皆露出错愕之色。
昔年梁廷栋“用海修边”的策略,可是在朝中吸引足了眼球。
他节制宣大的这几年,宣大更是没有半点边事发生,可见他将宣大治理的如何。
这样的人,如今竟然被下狱了?
“朝廷说他节制数万兵马,却怯战畏战,放任建虏出关,故此将其夺职下狱,待后论处。”
孙传庭双手无力松开邸报,而王象潞则是连忙接过邸报,查看起了其中内容。
在发现其中内容与孙传庭所说无误后,王象潞张了张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淫他娘的,定是旁人推诿责任给他,我瞧着他是成了旁人的替罪羊了!”
罗尚文忍不住骂了出来,而众人听后却都沉默了下来。
他们都知晓梁廷栋冤枉,可偏偏冤枉梁廷栋的这些人里,都是支持他们的人。
杨嗣昌、洪承畴……
若是没有他们在朝中斡旋,孙传庭恐怕早就被下狱了。
“督师,如今建虏撤出关去,朝廷恐怕会将主意放在刘逆这边。”
“我军六万步卒操训不过五个多月,近三成将士缺乏甲胄。”
“若只是守关守河,尚且能挡住刘峻,但若是朝廷派我等西征,我等该如何?”
王象潞已经猜想到了建虏出关后,朝廷接下来的操作会如何。
对此,孙传庭则是深吸口气道:“回衙门,我要亲自手书给本兵和洪督师。”
眼下局面,孙传庭只能寄希望于杨嗣昌和洪承畴能劝住皇帝,不然朝廷真的催他出战西安,那结果只有全军覆没这四个字。
他死了不要紧,但如果他带着大军全军覆没,那山西和河南就危险了。
想到此处,孙传庭转身往关内走去,而王象潞等人也连忙跟了上去。
在他们跟上的同时,彼时的京城云台门内,气氛也十分诡异。
内阁、六部、都察院的大臣尽数站在其中,目光纷纷投向台下的杨嗣昌。
杨嗣昌仿佛没有看到这些目光,只专心向金台上的皇帝禀报着来自洪承畴的斩获。
“丁卯,宁夏总兵官祖大弼,副将吴三桂率部出青山口,深入三百余里,遇建虏与之夜战,斩七十九级而退,救出被掳百姓一千四百余口,殁十七人。”
“戊辰,临洮总兵官曹文诏及总兵曹变蛟、参将曹鼎蛟率部出喜峰口,设伏于乱石窖。”
“待建虏至乱石窖,我军突出,四围奋呼,建虏惊坠马背无数;曹文诏、曹变蛟前驱搏战,斩一百一十七级而还,获甲仗盔矢无箕,救回被掳百姓一千七百六十七口,殁三十二人。”
“壬午,大同总兵官王朴出界岭口……”
杨嗣昌平静脸色地禀报着北边最新的斩获,但即便如此,金台上的朱由检仍旧脸色难看。
相比较被掳走的数十万百姓,救回的这几千人无异于杯水车薪。
“此役,戊寅年五月起发,而至己卯年三月而止。”
“河北、山东、河南三省,共失四州、五十二县,百姓被掳三十余万,遭兵灾而死者二百余万。”
“我朝兵马共调一十四万,斩获真虏五百七十一级,北虏及假虏三千八百九十二级,另有二百七十七级未考。”
“另,军中阵殁者二万五千四百六十七,丧军马三千七百六十二匹,甲胄军械……”
杨嗣昌的禀报还在继续,而朱由检的脸色已经阴沉地能滴出水来了。
“好了!”
最终,实在听不下去的朱由检开口打断了杨嗣昌的禀报,紧接着看向杨嗣昌质问道:“难道我朝兵马,真就不是建虏的对手吗?”
“臣以为,并非如此。”杨嗣昌见皇帝询问,恭敬地回禀道:“建虏所以能转战数千里,全因其马匹畜力充沛。”
“我朝虽调遣一十四万兵马,然其中近半为守边的台兵,甲胄军械不全,自然无法应对建虏突袭。”
“除去守兵,我军有近八万兵马都与建虏交战,且斩获不少。”
“只是军中骑兵太少,有时候即便与建虏交战取胜,但建虏的援兵将至,只能舍下首级撤兵。”
“建虏援兵若至,便将阵殁的建虏尸体用马匹拖走,亦或割下首级带回。”
“正因如此,我军斩获的首级才如此之少。”
“若是算上那些被抢回的尸首,此役我军至少斩获建虏首级八千,不然建虏也不会在济南对峙时,露怯并撤回金舆山。”
“济南对峙时,我军不过精骑二万,余下皆为步卒。”
“反观建虏,其麾下兵马七万余,仅精骑便有三万,更有四万马步兵。”
“若我军有三万乃至更多精骑,济南对峙时,臣也不会辜负圣恩,未能重创建虏。”
杨嗣昌的这番话真真假假,但对于张至发等老臣来说,他们还是清楚哪些是真,哪些是假的。
别的不提,光是杨嗣昌口中对建虏斩首八千的事情,这种斩首数额,自明军与建虏交战以来,就未曾出现过。
只是如今大明损失惨重,若是出列弹劾他夸大战功,那无疑是与整个朝廷对着干。
正因如此,哪怕他们清楚这数额是假的,却也没有揭穿,而是站在原地,默默看着杨嗣昌禀报。
“好!”
果不其然,随着杨嗣昌禀报结束,金台上的朱由检便忍不住叫了声好。
“我朝精骑不足,这非先生之错。”
“此役能对建虏斩获如此之多,也足以说明先生兵略超群。”
“只是不知,这建虏遭此重创后,是否会再次入寇报复?”
朱由检试探性询问起来,但杨嗣昌却信誓旦旦地说道:“建虏遭此重创,必然会退回辽河以东,短期内不敢进犯我大明!”
杨嗣昌这话说罢,群臣便听到了脚步声从殿外传来。
众人用余光看去,只见一名宦官双手呈着急报走入殿内,直抵金台台下。
台上的王之心走下来,双手接过急报并转呈给朱由检。
朱由检拆开后,没看多久便爽朗笑道:“不出本兵预料!辽西传来急报,虏酋黄台吉已撤往旧广宁!”
群臣闻言,尽皆露出诧异之色,但仅仅是片刻,他们就明白了原因。
辽东巡抚可是方一藻,而方一藻以杨嗣昌马首是瞻。
杨嗣昌敢于说建虏会撤回辽西,定然是方一藻先派人传信给他,杨嗣昌才会如此大胆笃定。
这两人一唱一和,直接将此次建虏入寇的败绩,洗刷成了势均力敌的平局。
想到此处,张至发暗道杨嗣昌这厮手段众多,而受到他注视的杨嗣昌也躬身道:“若不出臣预料,建虏撤回旧广宁后不久,便会撤回沈阳。”
“若虏酋得知其麾下兵马损失如此之多,必然会对朝廷生出畏惧,甚至遣使求和也说不定。”
对于黄台吉的态度,杨嗣昌并不清楚,但他可以派人前往辽东,促成此次和谈。
只要能与建虏和谈,那朝廷就能腾出手来去对付刘峻了。
“好!此事便交由先生了!”
朱由检高兴地点头应下,但接着他又将目光投向了兵部的右侍郎李邦华:“李侍郎,那刘逆近来可有动静?”
“陛下……”李邦华正要开口,结果却见杨嗣昌躬身作揖道:
“陛下,臣上朝前已经看过公文和卷宗,刘峻眼下正在巡视陕北地区,尚未返回西安。”
“臣以为,眼下练饷虽然即将运抵,然北直、山东受创深重,实不该于此时与刘峻刀兵相见。”
“不如令各地封锁建虏出关消息,然后继续以谢四新招抚刘峻,同时将练饷用于实处,好好操练蓟辽、宣大及潼关兵马。”
见杨嗣昌已经为自己想好了接下来的谋划,朱由检不由得点头道:“如今宣大总督空缺,先生以为谁能担当此任?”
这话落下,殿内众人心里尽皆一紧,正想要开口,便见杨嗣昌说道:“臣以为,兵部左侍郎陈新甲可当大任。”
“陛下可令陈新甲充任宣大总督,令从练饷中拨银六十万做马价银,分与宣大、蓟镇、辽西三镇。”
“此役我军因骑兵不足,故而无法重创建虏。”
“刘峻麾下兵马虽以步卒为主,然今得了川陕两地,必然以茶制番,以此获马。”
“臣若是猜的不错,刘峻手中已然有不少的骑兵,而建虏骑兵更多。”
“朝廷若是没有足够的骑兵,那不管是西征收复陕西,亦或者东征收复辽东,都将受制于敌骑。”
杨嗣昌这话说得倒是不错,而朱由检也皱眉道:“六十万两,能买多少军马?”
“回禀陛下,按照墙外马价,起码能买三万匹军马。”
李邦华见皇帝询问这件事,不等杨嗣昌开口便抢先回禀,生怕皇帝被杨嗣昌忽悠。
对此,杨嗣昌倒是没有任何反应,这令李邦华心里略微诧异。
“三万匹军马,那便是三万骑兵了?”
朱由检开口询问,而杨嗣昌躬身道:“陛下,如此多军马,仅靠墙外的套虏,恐怕不行。”
“再者,骑兵除军马外,还需要乘马及挽马,因此六十万两银子只能买到一万多匹军马和等数的乘马、挽马。”
“一万多吗?”朱由检皱了皱眉,显然对这个数额十分不满。
对此,杨嗣昌也只能安抚道:“陛下,如今套虏受制于建虏,能卖给朝廷的马不算多。”
“想要凑足这些军马,起码要到秋收过后。”
“正因如此,朝廷眼下还需要安抚刘峻,防备刘峻。”
“等到来年骑兵有成,那时便可以骑兵突袭西安,并抢收关中夏收粮草,断贼军退路。”
“只要收复关中,夺取陕北及甘肃等镇便容易多了……”
杨嗣昌话音落下,朱由检不由得点头道:“既是如此,便如先生所言。”
“拟旨,以兵部左侍郎陈新甲为宣大总督,令拨六十万两马价银,分宣大、蓟镇、辽西三处买马练兵。”
“此外,此役立功的各镇总兵,尽皆赏二百两银子,加擢一秩。”
“奴婢领旨。”守在旁边的王之心躬身应下,主仆二人配合默契,令张至发等想要发难的人都没了机会。
“陛下圣明!”杨嗣昌恭敬作揖唱声,而朱由检则是询问道:“秋收结束前,不知朕能否听到建虏那边传来议和的消息?”
“陛下放心,建虏必然会派人议和!”杨嗣昌躬身回答。
这时,人群中的贺逢圣则是出列道:“陛下,臣以为与建虏议和,无异于与虎谋皮。”
“刘逆自然需要围剿,但建虏亦不可轻信。”
贺逢圣公然反对与建虏议和,这令朱由检这些日子对他产生的好感烟消云散。
“不与建虏议和,难不成还要两路交战?”
朱由检冷着脸质问贺逢圣,而贺逢圣却道:“如今朝廷西有刘峻,东有建虏,中原腹地又有张贼等流寇。”
“这些人都以推翻朝廷为目的,不管是与谁议和,都无疑是与虎谋皮。”
“臣以为,当今局面应西抚刘峻,东防建虏,集结兵马将张贼等流寇剿灭。”
“待剿灭了张贼等流寇,再以卢建斗来治理河南。”
“待到河南恢复太平,便可以河南、山西钱粮养兵十万防备刘峻,再以江南钱粮与宣大、蓟辽操训精兵。”
“届时建虏来攻,便以洪督师率军坚守。”
“若是刘峻来攻,便以孙督师率军坚守。”
“只要挡住二者进攻,便可趁刘峻用兵于潼关时,出兵收复湖南及广西等失地,联通西南。”
“刘峻虽握有川陕,然川陕人口凋敝,养不起三十万兵马。”
“长此以往,等刘峻军中军心涣散时,便可出兵先取关中,再取全陕,最后收复四川。”
贺逢圣的话说罢,殿内不少人都在心里盘算了他的谋划。
说简单些,便是仗着朝廷掌握江南和崤山以东的膏腴之地,与掌握凋敝之地的刘峻打持久战。
利用黄河、潼关和罗霄山等山脉河流,不断防守来削弱刘峻实力,直到刘峻麾下大军疲敝,便可反击夺回失地。
这样的想法是好,但问题在于皇帝等不了那么久。
“先生以为如何?”
朱由检冷着脸询问杨嗣昌,而杨嗣昌心里虽然想的也是以守待攻,但话到嘴边却还是反驳道:“此计虽好,然耗时太久,恐生变故。”
“只是贺阁臣所言亦是有理,所以朝廷需得增加蓟辽骑兵,防备建虏言而无信。”
“好!”朱由检闻言直接开口叫好,接着目光投向贺逢圣,嘴里却说道:“此事,便全权交给先生了。”
“臣领旨……”
杨嗣昌作揖应下,而贺逢圣则全程看着这对君臣的对话。
面对皇帝那冰冷的眼神,贺逢圣说不出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只觉得嘴里发苦。
兴许,他确实到了该致仕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