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1章 居安思危
四月,随着春耕结束,陕西境内的百姓们也闲了下来。
家中轻巧的活计,都被男人们留给了家中的老弱妇孺,而他们则是应募成为了各县的民工,开始在陕西各地清淤修路,赚取工钱。
一时间,整个陕西境内都是民工们的山歌声与干活声,除了汉中。
此时的汉中,俨然成为了操练新军将士的大军营。
陕西三十二营兵马中,除了防守三边和关中的二十二营外,余下十营兵马都聚集在了汉中。
这十营兵马落脚的地方,尽皆是陕北军属迁徙南下的安置地附近。
十几万陕北军属进入汉中后,被安置在了曾经荒废的各乡各村之中。
在地方衙门和王通的照顾下,军属们已经住上了新房,种上了新田,穿上了新衣。
腊月的时候,王通便已经带兵将各乡村淤堵的水渠修复、疏通。
这样的改变,使得元宵过后,迁徙而来的百姓只需防火烧荒、驱赶牲口耕地,便能获得一块休养了好几年的熟田。
如今几个月时间过去,汉中的耕地每日都在增加。
原本因为战乱而抛荒的那些耕地,如今已经重新变成了熟地。
尽管复垦后的第一年,粮食产出不如经过精心照顾的那些耕地,但军属们还是把田都种上了水稻。
今日总营得闲,王通带着十几名护卫便出了总营,沿着官道朝东边的城固县赶去。
沿途见到的,都是育苗结束,准备插秧的军属百姓。
瞧见有汉军的人路过,他们哪怕隔得老远,也会直起身子来打招呼。
王通见状,也不由得举起手中马鞭回应,同时放慢马速对身后的张明德询问道:“明德,各乡里的军属们都知道怎么插秧了吗?”
“军属们都是从延安、庆阳那边迁徙过来的,对种水稻有些陌生,你可不能不安排人去指教。”
面对王通的这番话,张明德苦笑道:“总镇,我可没有那么不可靠。”
“当初军属迁徙南下的时候,我便与汉中的何知府说过这事,老早便将汉中府原本的一些贫苦和孤寡老农散去了各个乡村中。”
“如今那些老农早就教会了军属,军属们插起秧来,兴许比您都还快。”
“不信您沿途看着,要是见到有插秧比您还慢的人,您大可用马鞭抽我。”
“好小子!”王通见张明德信誓旦旦,不由道:“安排好了就行,抽你就不必了。”
这般说着,王通也恢复了原本的马速,继续朝着东边的城固县赶去。
于是接下来一个时辰里,王通亲眼瞧见了好好几个村的军属在田间熟练地插着秧苗,直到他们抵达城固县为止。
城固县,作为汉中府东边的县城,它北部有湑水河向南汇入汉江,南边又有汉江串流而过。
不仅如此,其境内的萧何堰更是灌溉了大片稻田,养活了无数百姓。
只可惜,在崇祯七年、八年这两年时间里,大批流寇经过城固县,城固县也因为屠杀和掳掠而彻底破败。
尽管在后续时间里,孙传庭曾迁徙人口,发放农具来恢复城固县民生,但城固县的恢复速度仍旧缓慢。
这种缓慢的状况,直到汉军接管城固县后,县城的民生恢复才坐上了快马。
正如当下,在王通眼中,城固县南边的汉江码头十分热闹,而北边和西边的荒地也尽数开垦为了水田。
水田内,不知多少百姓正低头插秧,忽然瞧见他们,连忙起身挥手招呼。
远处被战火波及过的城固县,其城外的集市废墟已经拆除,不过由于城内空间足够,所以并未修建新的城外集市。
饶是如此,城门口排队进城的人却不少,且都穿着得体的衣裳和布鞋。
“这城固县,每个月来的感觉都不一样。”
“今日的样子,比上个月初来的时候,还要热闹几分。”
张明德不由开口感叹,而王通则是笑道:“这可都是督师花了钱粮砸出来的。”
在他这么说的时候,他们也来到了城门口。
来到城门口后,他们这才发现那排队的人不是等着进城,而是要应募为民工。
张明德眼力不错,隔着七八步都瞧见了告示上的内容,转头与庞玉说道:“原来是要将南边的码头扩修,顺带还要修葺平整那通往洋县的路。”
“要募多少工?”王通好奇询问,张明德则是又看了看道:“募三千人。”
“挺好。”王通闻言,笑容愈发灿烂,并且解释说道:“募三千工,那就是解决了三千户人家的农闲吃饭问题。”
“这城固城内,我记得也不过只有五千多户百姓。”
“光是修路和修码头,便解决城内大半百姓的生计问题。”
“只是这么做,也不知道布政司那边的钱粮够不够用。”
王通在感叹之余,不由得担心起了布政司那边的钱粮问题。
这种担心不是才出现的,而是他知道自家督师要募兵三十营后便出现的。
来到汉中后,他几次申请带着将士们军屯来解决部分钱粮问题,结果自家督师根本不答应。
争辩了两次后,王通便只能无奈应下了,毕竟他记得当初在燕子里扫盲时,汤必成他们曾说过“事不过三”的事情。
担心冒犯自家督师,王通只能忍下冲动,从军中粮食开始抓起。
不过他的想法显然是多余的,毕竟汉中这四万兵马,除了有八千的四川老卒外,余下都是陕北饿出来的青壮。
别说浪费粮食,就是粮食掉在地里,这群人也会低头把粮食捡起来吃干净。
吃的时候,这群人还要东张西望,生怕有人抢自己的粮食吃。
这种情况从他们入伍开始,到现在都十分常见,可见他们被饿怕成了什么样子。
在王通这么想的时候,他们已经通过了城门口的汉军检查,进入了甬道内。
由于陕西尚未安定,各城池仍旧由汉军看守。
恐怕要等到汉军筹划东征时,陕西的巡防军才会逐步建立起来。
这般想着,他们也穿过了甬道,进入了城内。
进入城内后,眼前豁然开朗。
原本三丈宽的正街,由于需要重新修建房屋,所以被借机会扩宽到了五丈。
对于如何重建城池,刘峻早已颁布过律法。
省治的正街、横街宽三十丈,两街之外的坊市街道宽十丈,而巷道宽三丈。
府治的正横街宽二十丈,坊市街宽八丈,巷道宽二丈。
县城的正横街宽十丈,坊市街宽六丈,巷道宽一丈。
当然,这些规制是针对需要重建乃至大修的城池,亦或者新建坊市区域。
那些没有经历什么战事,暂时还够住的城池,只需要修葺路面和排水渠就足够,不用大修。
“这街道宽起来,看着就是舒服。”
张明德已经不知道这是自己第几次对城固县的正街做出如此评价了。
难得的是,这次他不再是无人响应,而是得到了王通的笑声和回应:“那是自然。”
“如今各县想要重修,都需要派人绘制地图,然后由督师亲自批阅处理才能修。”
“听闻督师瞧见地图后,便会亲自绘制图纸,并写明该如何修。”
“这城固城的重建图纸,就是督师亲自绘制的。”
“按照县衙那边的说法,起码还要慢慢修两年,才能把整个城固县重修完成。”
“如今只有正横街和左右各三条坊市街及民舍修好,不信你好好听,兴许还能听到敲木头的声音。”
王通提醒着张明德,而后者也仔细听了听。
虽然没有听到,但张明德还是忍不住说道:“总镇,我怎么觉得督师什么都会?”
“要不然能是督师?”王通反问他,同时说道:“那《三国演义》里面的诸葛亮还不是什么都会,这有什么可奇怪的?”
在王通的认知中,这世界上就没有刘峻不会的东西。
“那督师能生孩子?”
“我看你是找揍!”
张明德试探性开口,结果就被王通凶了。
张明德见王通发脾气,连忙道:“我只是担心督师。”
“您说督师都快二十四了,怎么府里半点动静都没有?”
“您都抱上两个了,督师还一个都没有。”
“这倒是。”王通听后,顿时消了脾气。
只是片刻后,他又给刘峻找了借口道:“督师常年在外征战,哪来你我那么多时间赖在女人床上。”
“再者,督师的家眷都在成都,现在就是想生也没办法。”
“听闻倪衡、石普那两人写了公文,请督师准许家眷北上,到那时应该就好些了。”
“不过……”王通顿了顿,不知想到了什么,眉头皱了起来。
“如今潼关被孙传庭占据,西安随时都有可能遭受官军兵锋威胁,贸然迁徙家眷到西安,确实有些……”
王通不知道该怎么说,但张明德却道:“不接去西安,接来汉中不就行了吗?”
“南郑城内的瑞王府多气派,可以直接将督师的家眷接来住,督师只需要往返于汉中和关中就行。”
“虽说五百里路程有些远了,但若是督师愿意,也可以将瑞王府拆了搬去凤翔重建,那就更近了。”
王通闻言,不由得诧异看向张明德,接着笑道:“你这倒是好脑子。”
“那是。”张明德自得地附和着,但接着就见王通笑道:“那就由你奏禀督师了。”
“额……嗯?”张明德愣在原地,结果却见王通从满脸笑容变为严肃:“怎么?你官大了,我命令不了你了?”
“那……没……没有。”
张明德这才反应过来自己中计了,而王通也点头道:“稍后你去我书房写公文,我派人帮你发往平凉,就这么说定了。”
在王通这么说着的时候,他在城固练兵的临时府邸也到了。
“下马去书房吧!”
“是……”
没有任何拒绝的机会,王通便吩咐张明德写公文去了。
张明德不敢反驳,只能苦着脸翻身下马,垂头丧气的朝府内走去。
半个时辰后,张明德的公文便从王通的府内发出,直奔北边的平凉府而去。
如王通、张明德这样的人不在少数,他们都在担心刘峻的子嗣问题。
不过也正是因为担心的人太多,以至于刘峻接到张明德的公文时,忍不住展示给庞玉道:
“看看,半个多月时间,第九份催我接人北上的公文了。”
“那接还是不接?”庞玉开门见山地询问,刘峻则是靠在承运殿的金台椅子上:“接吧。”
“不用置办什么府邸,直接带去西安的秦王府安置就行。”
“等她们抵达秦王府,北边的战事也差不多要结束了。”
刘峻知晓众人的担心,毕竟他们现在及日后的富贵,都牵挂在自己一人身上。
若是自己有个子嗣,对于他们能起到定心的作用。
此外,自己也差不多禁欲快一年了,近来确实觉得有些不舒坦。
至于安置在西安,是否太过靠近前线?
刘峻对此则毫不担心,毕竟以关中的兵力,除非孙传庭能拉出十几万兵马来战,不然绝对威胁不到西安。
“那我去安排人,顺带把我家那口子也带来。”
庞玉说这话的时候,刘峻觉得他眼睛都在冒光。
只是想到庞玉此前的窘迫,刘峻就有些想笑。
“你在笑什么?”
刘峻的笑容,显然刺激到了庞玉,使得他想起了自己的糗样。
见庞玉质问,刘峻则是正色道:“想到我家眷北上,有些高兴。”
“真的?”庞玉瓮声再度询问,有些不信。
刘峻见他不信,不紧不慢的坐直,端正了脸色:“当然。”
见刘峻摆出这样的架势,庞玉不知低声呢喃着什么,总之他最后还是迈步走出了承运殿。
在他离开后,刘峻则是低头笑了起来,不过没有笑出声。
等庞玉再次回来的时候,刘峻已经恢复了平常。
只不过这厮显然还在对刘峻刚才的笑容耿耿于怀,也不老老实实坐在角落,而是起身来回溜达。
瞧着他溜达,刘峻本来已经笑完,结果却又想笑了。
关键时刻,赵普朗的声音突然响起,救了刘峻一次。
“下官赵普朗,求见督师。”
“进来吧!”
刘峻声音拔高,脸上不免浮现笑容,而庞玉则是守在台前,狐疑的看着他。
只是不等他观察多久,赵普朗便迈步走入殿内,并来到了金台前。
“督师,山西的急报。”
赵普朗将急报呈出,庞玉见状接过急报,走到刘峻面前递给了他。
刘峻接过急报查看,这才发现是关于明军调动的内容。
“朝廷集结的兵马开始回撤了。”
刘峻看着手中急报,接着说道:“陈新甲任宣大总督,王朴与杨国柱分别撤往大同和宣府。”
“除此之外,吴三桂、刘肇基撤回辽西,吴三桂任宁远团练总兵,刘肇基为辽西总兵。”
“祖大弼被调往河南剿贼,属卢象升节制,而大小曹与唐通却被洪承畴留在了蓟镇。”
“朝廷如此安排,虽说增强了蓟镇的实力,但孙传庭这边却少了骑兵。”
刘峻说罢,便稍加思索地想了想崇祯和杨嗣昌、洪承畴的意图。
以洪承畴在松锦之战时,不断向关内索要钱粮和骑兵的手段,他应该是知晓清军骑兵厉害,所以想要以骑制骑。
此役洪承畴能斩获这么多首级,也与他手中骑兵充足有关。
历史上洪承畴和孙传庭在戊寅之变中,手中骑兵有限,所以除了孙传庭打了个小捷,斩获二百多清军首级外,洪承畴几乎无所获。
如今洪承畴提前与清军对上,而且全程都是以他为主力作战。
随着他地位的提高,他自然敢开口向崇祯索要更多的骑兵了。
哪怕如今清军已经退兵,但蓟镇已经先后被入寇三次。
有杨嗣昌在庙堂上周旋,洪承畴能把骑兵留下倒也不出奇。
只是他手里的骑兵是多了,但孙传庭就惨了。
如今陕西丢失,孙传庭能买马的途径只剩下河套的土默特部,以及燕山边墙外的哈喇慎部。
按照河套土默特部的需求,他们首先要供应汉军军马,因为汉军掌握他们最缺少的茶叶,且汉军还愿意出售足够的铁料来帮助他们制作兵器甲胄。
汉军之后,他们需要应付清军,避免清军报复。
在应付完清军后,他们才有心思去应付宣府大同的明军,而孙传庭则是排在他们之后。
燕山边墙方向,洪承畴的蓟镇要军马,辽西的祖大寿也要军马,孙传庭还是排在之后。
在这种情况下,孙传庭想要大规模的操练骑兵,可能性几乎为零。
这般想着,刘峻便通过明廷减少骑兵的手段,察觉到了明廷想要安抚他,维持当下和平的态度。
只是这份和平背后藏着的是什么,他还得仔细查探才行。
“派人去西安找那个朝廷的使者,问问他建虏退兵没有。”
刘峻虽然已经猜到明廷的打算,但还是对赵普朗吩咐了起来。
如果西安的明廷使者说清军退兵,然后重复招抚之类的话,那就说明明廷是真的在试图招抚他。
如果那使者说清军没有退兵,那就说明朝廷是在施展缓兵之计。
虽然刘峻也有意将时间拖下去,但他还是得弄清明廷的态度,然后制定反制手段才行。
不然以崇祯的脑瘫操作,真有可能搞出与清军议和来打他的事情。
他倒不怕崇祯来打他,他怕的是崇祯把兵力弄到西边来,搞得东边空虚,让黄台吉趁虚而入。
“下官领命。”
赵普朗没有太多问题,应下后便退了出去。
在他退下后,刘峻则是看了眼还在狐疑看着自己的庞玉,不由撇嘴道:“传午饭吧。”
“哦…”庞玉闻言,只能放下怀疑,转身走出了承运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