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3章 旱极而蝗
“咕咕……”
夜半,月光自门外照入屋内,屋内躺在草席上的几道身影都不自觉蜷缩了身体,腹中咕咕作响。
“娘…我饿。”
孩童的声音从屋内响起,语气中带着丝委屈。
似乎是听到孩童的声音,那众多躺下的身影中传出了声音。
“去外面喝两口水,喝饱了就不饿了。”
在那声音的提醒下,黑暗中的身影动了动,紧接着便见一个高不过三尺,头大如瓜,四肢纤细如秸,腹部肿大的孩童爬了起来。
他摇摇晃晃的朝外走去,不多时走出那没有门板遮蔽的土屋,来到了土屋旁的草屋内。
屋内放着木桶,桶里依稀能看到映着月光的水。
孩童用葫芦瓢打了水朝嘴里灌,嘴里充斥着土腥味,但他还是全部喝了下去。
一瓢水喝完,他的腹部变得更为肿大,饥饿感却没有消退。
只是草屋内没有任何能够吃的东西,所以他只能摇晃着准备返回屋里。
在他走出草屋,准备返回土屋的时候,耳边却响起了沙沙声。
他停下脚步朝四周看去,只见夜幕下正有几十只虫子趴在草屋屋顶,啃食着不知什么东西。
“爹!有虫子在吃我们家的草屋!”
孩童的声音响起,而屋内也响起了窸窸窣窣的摸索声。
不多时,屋内便亮起了烛火。
那烛光照亮了不算大的屋内空间,只见破烂短褐的中年人与妇人,已经坐了起来,而草席上还躺着两名穿不起衣裳、只能光着屁股的少年人。
“什么虫子?”
男人与妇人闻言走了出来,手里端着碎裂出缺口的陶制的烛台。
“那!在那里,有虫吃我们的屋子。”
“你这娃瞎说,哪里会有虫子吃屋……”
男人的训斥声还没结束,他眼前便出现了令人汗毛竖起的场景。
小指大的数十上百只虫子正在啃食草屋露出的那些秸秆,而烛光似乎刺激到了它们,使得它们纷纷飞着扑向男人。
“啊!!”
“是蝗虫!”
“当家的,蝗虫来了!”
孩童吓得大叫,而男人和女人也下意识呼喊起来,反应过来后试图拍打那些扑向他们的虫子。
三人的呼叫声在夜里传得很远,不多时远处便出现了许多火光。
只是火光出现的同时,村里顿时响起了更多的尖叫声。
这些声音似乎惊醒了那些蝗虫,霎时间便有无数蝗虫从田间地头飞起,如乌云般盘旋空中。
那已经脱困的男人与妇人抱着自家娃娃,惊恐看着这幕,嘴巴张了许久才失声道:“蝗灾……”
“是蝗灾!!”
崇祯十三年三月,随着干旱规模不断扩大,那些藏在滩涂地的蝗虫纷纷破卵而出。
在无人察觉的夜晚,它们便已经形成了规模,开始啃食禾苗与作物。
“嘭嘭嘭——”
“抚台!抚台!”
睡梦中,卢象升只听到有人在不断呼唤自己,下意识抓向腰间,但并未抓到什么东西。
他这时才反应过来,如今的自己不是在与贼军作战,而是在庐州练兵。
这般想着,他便拖着昏沉的身体,起身朝着门口走去。
不多时,随着他的屋门被打开,屋外站着的人却出乎了他的预料。
杨廷麟、杨陆凯,以及十余名官员,还有两旁举着火把的明军将士。
见到这么多官员出现,卢象升脸色骤变:“可是贼军打过来了?!”
“不是。”杨廷麟摇摇头,卢象升也将目光投向了他那张满是汗水的脸上。
“是蝗虫!城外发现成群的蝗虫,恐怕会形成灾害!”
杨廷麟的话,令卢象升瞳孔紧缩。
蝗灾,这简单的两字,已然令他额头冒出了细密的汗水。
“抚台,有四个乡都派人来禀,说是发现了蝗灾。”
“如此规模的蝗灾,我们恐怕拦不住。”
杨陆凯说着,但卢象升听后却拔高声音道:“拦不住也要拦!”
“传令给城内外的将士,令其带好捕网,兵分四路去四个乡捕捉蝗虫。”
“此外,再传令给各乡里百姓,凡捕蝗虫者,每斤蝗虫换十文钱!”
“若是以家禽捕杀蝗虫者,凡有人证,也发钱十文!”
卢象升经历过蝗灾,所以他知道蝗灾的可怕。
必须趁着蝗灾还没扩大,便将其扼杀在摇篮中,不然方圆千里都将颗粒无收。
“走!”
卢象升顾不得换上官袍,抢来火把便往外赶去。
在他的吩咐下,作为庐州治所的合肥县内,顿时便响起了无数敲锣打鼓的声音。
“铛铛铛……”
“城外突发蝗灾!卢抚台有令,凡捕获蝗虫者,皆可以蝗虫换钱,每斤十文!”
“眼下城门已开,各家可各自编制捕网,出城捕蝗!!”
更夫敲锣打鼓的声音,以及嘴里嚷嚷的呼唤声,很快吵醒了许多还在睡梦中的百姓。
在弄清了来龙去脉后,许多百姓顿时变了脸色。
“你干嘛去啊?”
某座屋内,妇人瞧着自家郎君爬起来穿衣裳,不解地询问起来。
男人闻言,连忙道:“你没听到城外闹了蝗灾?”
“那关我们什么事?”妇人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男人却急道:
“你这妇人,果然头发长见识短。”
“若是蝗灾把城外的粮食都吃完了,咱们便是有钱都买不到粮食。”
“趁此机会出城捕蝗,既能赚钱,又能救命,你说我去作甚?”
男人说着说着,连忙催促道:“赶紧起来给我编几个捕网,我去唤张屠夫他们几人一同出发,稍后回家来取网。”
“对了!那网编的细密些!”
男人丢下这句话,便穿戴好了衣裳鞋袜,着急的跑了出去。
妇人闻言,这才反应过来,于是连忙取出细绳来编制捕网。
类似这样的场景并不多,毕竟许多人都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只是由于卢象升坐镇庐州以来,庐州治安好了许多,官吏也没有那么大胆地欺负百姓了,所以许多百姓打着帮忙的想法便加入了捕蝗的队伍中。
除了他们,更多的还是被卢象升开出工钱给吸引而来的普通百姓。
一时间,数以千计的百姓开始奔向发现蝗虫的那几个乡。
不出预料,这些发现蝗虫的乡,都是盘踞在巢湖四周的乡里。
卢象升见状,旋即带人沿着巢湖开始捕捉蝗虫,同时派快马张贴告示。
随着他们赶到巢湖,原本昏暗的天色也渐渐放明。
不过正是因为天色放明,所见的场景才会令人不寒而栗。
只见巢湖沿边的耕田里,无数水稻上趴着密密麻麻的蝗虫。
“娘嘞……这得是多少啊。”
瞧见那密密麻麻的蝗虫后,追随卢象升而来的上千明军和数千百姓顿时傻眼。
对此,卢象升却直接握住手中的捕蝗网:“无需惧怕,这些不过是虫子罢了。”
“青壮跟着本抚台拿捕蝗网捕蝗,老人孩子便用竹耙收拾地上爬着的幼虫。”
“你等若是惧怕了他,明日整个庐州府都将颗粒无收。”
“不杀蝗虫,蝗虫便饿杀我等!”
在卢象升的带头下,原本还在对蝗灾有些惧怕的百姓,顿时壮起胆子开始捕蝗。
卢象升率先冲入稻田间,而蝗虫顿时受惊飞起。
霎时间,四周密密麻麻的都是盘旋的蝗虫,而卢象升则是拿着捕蝗网便开始捕捉蝗虫。
一人在前捕,一人在后挽着布袋追随。
若是前方那人将蝗虫捕捉放入布袋内,后方那人便抓住布袋摔。
只需要几次摔砸,布袋内的蝗虫便死伤大半。
若是还不放心,则是可以直接放在地上,隔着布袋将其踩死。
这样的景象,从巢湖西岸延绵而去,而这只是整个大旱的缩影。
长江以北的南直隶州县,以及河南、山东,乃至于山西和北直隶都爆发了蝗灾。
在这种情况下,陕西却因为汉军组织的清淤而躲过一劫。
只是汉军虽然躲过了本地的蝗灾,但却还是受到了山西、河南的影响。
“把装有蝗虫尸体的布袋都丢过来烧毁,烧完了就去旁边领布袋!!”
三月初五,华阴县外。
当密密麻麻的蝗虫自河南飞入关中,率先遇袭的便是最东边的华阴县。
大批黄绿相间的蝗虫铺天盖地而来,而驻守在此处的许大化旋即指挥张顺、刘德率军开始捕蝗。
与此同时,华阴县的百姓们也被动员起来,连忙编制捕蝗网,跟着汉军的将士便在关外捕蝗。
他们在捕蝗,而潼关内的明军也是如此。
蝗虫率先飞入潼关,留下大批蝗虫啃食后,再飞入了关中。
驻守潼关的官抚民、郑嘉栋也是被蝗灾打得猝不及防。
“用火把和捕蝗网把蝗虫兜起来摔死!粮仓的仓门关紧,别让蝗虫脏了粮食!”
昏天黑地的潼关城内,官抚民用火把不断挥砸那些冲撞而来的蝗虫,同时不断指挥着四周的明军。
只是面对敌军时,明军还能结阵作战,可是面对蝗虫时,他们只能单打独斗,尽可能捕捉杀死蝗虫。
一时间,不管是明军还是汉军,双方都在为了保住作物与粮食而捕杀蝗虫。
刘峻得知这个消息时,已经是华阴县被蝗灾波及的四个时辰后了。
“你们说什么?”
承运殿内,刘峻看着满头大汗跑来的张如丰和李沔,面色凝重地站了起来。
对此,李沔只能重新禀报道:“蝗灾,河南那边发了蝗灾,那蝗灾往关中飞来了!”
“操!”刘峻下意识爆了句粗口,然后下意识呼唤道:“庞玉!集结亲军,半个时辰后出发华阴!”
“是!”庞玉应下,随后迈步朝着殿外走去。
在吩咐过后,刘峻便将目光投向了张如丰:“延安那边可有消息传来?”
“未曾。”张如丰恭敬说着,同时补充道:“河南那边虽然有蝗灾袭来关中,但西安至今未见蝗虫,想来袭扰关中的蝗虫并不算多。”
“下官以为,督师不必亲自前往华阴,只需坐镇西安即可。”
张如丰说罢,小心观察刘峻的脸色。
对于他的建议,刘峻则是摇头道:“总归要去看看。”
见他这么说,张如丰也就没有继续阻拦了。
他与李沔对视,见刘峻没有别的吩咐,旋即便退了出去。
瞧着他们离开,刘峻则是走到了殿东侧的窗户前,皱眉朝着东边看去。
确实如张如丰所说,看不到什么蝗虫的迹象。
只是有些事情,不亲眼看看,刘峻便放不下心来。
对于今年的蝗灾,他是有所准备的,所以从前年占领陕西开始,他便以工代赈,组织百姓为河道清淤、清理滩涂和兴修水利。
如今看来,这些举动还是有作用的,至少陕西没有爆发蝗灾。
只是他虽然防备得了陕西的蝗灾,却防备不了外来的蝗灾。
倘若不出意外,此次的山河四省都要遭遇蝗灾,甚至波及到两淮地区。
这次蝗灾过后,明廷在北方的夏税便征不到多少了。
江南那边,按照记忆来看,旱灾带来的减产是避不开的。
毕竟历史上的江南在崇祯十三、十四这两年爆发饥荒,斗米四钱银子。
如今的大明丢失了四川和湖南这两个南方粮仓,只靠湖北、江西和南直隶撑着。
南直隶若是遭遇蝗灾和旱情,那湖北和江西可解决不了江南两千多万人口的粮食问题。
不过以明朝的底子,撑过今年都该不成问题,哪怕欠饷,也只是积欠几个月乃至一年的军饷。
照明军的耐性来看,几个月的欠饷都是习以为常的事情了。
只是他们能撑过几个月,却撑不过一两年。
只要明廷那边财政破产,自己就可以举兵东进,长驱直入地收编大批明军。
思绪间,刘峻有些等不住的朝外走去。
不过在他走出承运殿,却见挺着肚子的倪存韫不顾黄宝的阻拦,带着两名婢女走来。
“娘娘,督师说了所有娘娘都不能出内庭,您这样督师会不高兴的。”
“我见了督师,自会……督师!”
黄宝还在试图劝说倪存韫,结果倪存韫来不及将话说完,便见到了走出承运殿的刘峻。
瞧见刘峻,她旋即高兴地露出笑脸,快步走来。
在她身后,两名婢女端着木盘而来,木盘上放着两双靴子。
“妾身参见督师。”
倪存韫高兴地向刘峻行礼,而刘峻则是在因为蝗灾的事情头疼,所以皱着眉头。
“我不是说过,内庭女眷不得擅自走出吗?”
“督师息怒,妾身是听闻督师要出城,故此来给督师送妾身缝制靴子的。”
倪存韫解释着自己为什么而来,但刘峻也瞧出她的心思,无非是想要向内庭的那些人,展示她的地位罢了。
若是放在平时,刘峻可能教训两句话便让她返回内庭,只是如今她怀着孩子,刘峻只能安抚道:“起来吧,躬身太久容易压到孩子。”
“是。”倪存韫心里窃喜,但表面还是对刘峻说道:“督师,您出城去华阴,那还是带上这两双靴子吧。”
“你消息倒是灵通,连我去华阴都知道。”
刘峻闻言表情不变,而倪存韫也发觉自己表露的太明显,于是尴尬笑着解释道:“是下面……”
“好了,靴子我收下了,你先回去好好安胎吧。”
刘峻打断了她,没给她解释的机会。
倪存韫见状,也知道刘峻在敲打她,于是恭敬回礼后便转身离开了。
两名婢女见状,将靴子交给了黄宝,然后跟上了倪存韫的背影。
瞧着她离开的背影,刘峻将目光投向黄宝,而黄宝也低下头道:“小的没办好督师吩咐的事情,请督师责罚。”
“此事与你无关。”刘峻抬手放在他肩头,然后吩咐道:
“我稍后要去华阴,内庭的事情你帮我多盯着些。”
“教张娘娘、倪娘娘好好在院里安胎,另外几位娘娘接下来的饮食,你多关注些。”
虽然刘峻觉得不会有人蠢到在内庭对怀了自己孩子的人动手,但这个世界上的蠢人并不少,所以得做好防备。
“小的记得了。”黄宝连忙点头。
见他点头,刘峻也笑着从他手里拿过了那两双靴子,然后示意道:“回内庭吧。”
“那小的告退。”黄宝仍旧端着空木盘,躬身行礼后才转身离开。
瞧着他离开,刘峻则是转身对守殿的将士交代道:“把这两双靴子收入我的行李中。”
“标下领命!”守殿的总旗官连忙上前接过靴子。
这时,庞玉的身影也从承运门的方向出现,顺着长道穿过广场,朝承运殿走来。
他倒是没有傻到走上长阶,而是站在广场上便拔高声音道:“督师,亲军营已经准备好,随时可以出发。”
“那走吧!”刘峻见状,旋即走下了台阶,与庞玉会合后朝着承运门外走去。
在他们走出秦王府时,府外的广场上,五百多名亲军精骑已经做好了准备。
见刘峻走出,其中便有人牵着两匹军马走上前来,将马缰递给刘峻和庞玉。
刘峻接过马缰,熟练地翻身上马,并下意识地看了眼秦王府。
待这场蝗灾过去,再熬些时日,便是东征的时候了。
“走!”
在他抖动马缰并吩咐出发后,五百多名亲军精骑便护卫着朝东边的长乐门前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