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6章 北民南徙
“阿爷……我饿。”
“乖,等坐船过了江就有饭吃了。”
四月初,在北京城内的君臣还在试图给河南加担子的时候,河南的百姓则是在大旱、蝗灾的背景下争先逃亡。
面对天灾人祸,以及朝廷苛捐杂税不断的局面,河南的百姓有的逃往山东,有的逃往南直隶,但更多的还是朝着湖广逃亡。
有的人逃入湖广后,便试图走伏牛山、商洛山进入关中。
还有的人觉得这条路线不靠谱,选择不断南下。
长水里的李鹿鸣在经历去年的灾害后,便率领全村的李氏族人在秋收后南下。
从九月走到四月,他们总算来到了汉军治下岳州府的对岸。
眼下的他们,隔着二里宽的长江,远眺南边的岳州境内。
半年多的路程,使得所有人都穿着破衣烂衫,每个人都饿瘦得不像样子。
长水里八百多口人,活着来到此地的,只有不到六百。
其余的要么在半路上选择逃往其他地方,要么体弱死在了路上。
尽管付出了那么大的代价,可李鹿鸣这个里长却不曾后悔。
想到此处,坐在板车上,怀里抱着不过八岁孙儿的他,不由得看了眼四周。
只见四周的江岸上,密密麻麻的坐着、躺着、站着许多如他们这般贫苦的流民。
放眼看去,起码有好几万之多。
“爹,来了这么多人,能轮得到咱们吗?”
李鹿鸣的次子李文德靠着板车休息,见这么多人,忍不住开口询问起来。
只是不等李鹿鸣回答,他大哥李文通便开口道:“昨日不是瞧见了吗?”
“南边汉军用来接饥民的船足有几百艘,哪怕每艘船只能坐几十个人,轮也该轮到咱们了。”
李文通四十有二,当初就是他先从饥民口中听到湖南有活路,随后才让李鹿鸣下定了逃亡的决心。
见自家大哥这么说,李文德也不由得想到了昨日他们赶到这里时的景象。
那时已经接近黄昏,而江岸上还有数千人。
不仅如此,北边的官道上仍旧源源不断的有流民队伍出现。
那时的江上有上百艘大船,数百艘小船。
乘船的船夫将岸边的流民接往大船,然后由大船将他们运往南岸。
尽管往返需要一个时辰,但每次都能带走数千人。
想到此处,李文德看了看四周的流民数量,只觉得虽然有些多,但应该能排上他们。
“这才一夜,便来了这么多人。”
“听他们说,北边的日子比咱们南下的时候还要惨,好多地方都开始吃人……”
“行了。”
靠着板车的妇女忍不住开口,不过不等她说罢,李文通便喝止了她。
她是李文通的媳妇,所以被喝止后,她也没有不服气,只是老老实实的闭上了嘴。
“来船了!”
忽然,李文通等人耳边传来了欢呼声,而原本还在讨论能否渡江的李家人,纷纷朝着江南方向看去。
只见灰蒙蒙的长江水面上,渐渐浮现出了上百艘大船的身影。
那些大船从洞庭湖口方向驶来,速度虽然不快,却给众人带来了生的希望。
岸上的流民都醒了,有的人在欢呼,有的人在啜泣,还有的人则是放松了神经,缓了口气。
“来了…来了……”
板车上坐着的李鹿鸣瞧着南边驶来的大船,忍不住呢喃起来。
哪怕他们昨日已经见到了有大船来接流民,但他们都怕大船接走了那批流民后,便不会再出现了。
这种情况,在他们南下的路上,也曾遇过许多次。
虽说南下遭遇了许多贪官污吏,但有时也能遇到为民的好官。
那些好官会开城门接纳流民,但流民数量太多后,他们便会关上城门。
昨夜休息的时候,李鹿鸣做了好几次噩梦,生怕汉军接收了太多的流民,不再派船北上。
如今看来,显然是自己多想了。
这般想着,李鹿鸣擦了擦眼睛流出的那少许眼泪,然后深吸口气振作道:“等着吧,今天能过江的。”
李文通与李文德闻言点头,而靠在板车附近的长水里李氏族人也纷纷振作了起来。
两刻钟后,上百艘大船停在了江上,紧接着放下船舷两边的小船或竹排。
船夫开始从甲板抓着绳梯踩上小船与竹排,然后划着小船、竹排向北而来。
三四百艘小船和竹排在流民期盼的眼神中慢慢靠近北岸,不过在即将靠近北岸时,他们先后停在了数丈开外。
“都各自排队,谁敢哄抢,就别想着上船!”
船夫们朝岸上拔高声音提醒,而他们的提醒也让那些试图哄抢的流民冷静了下来。
眼见他们安静下来,船夫们这才撑船来到了江岸,同时拔出了腰间的腰刀。
长刀的刀光虽然不明显,但足够震慑大部分老实的流民。
“每艘船十个人,拖家带车的往后稍。”
在船夫们的提醒下,岸边的流民开始小心翼翼地上船。
李鹿鸣家带着板车,所以他们没有先上,而是带着长水里的族亲占了处渡口,安排着那些没有带着板车的族人先上。
李文通被安排在第一艘船先上,但这不是占位置,而是为了方便与汉军沟通。
毕竟他们是全族南下,如果能被安排一处迁徙则最好。
这般想着,船夫也收起了长刀,开始撑船往半里外的江上大船赶去。
两刻钟后,小船与竹排来到了大船下方,船夫提醒众人爬船梯上大船。
数千流民闻言,旋即爬着绳梯上了大船,其中也包括了李文通。
他爬在最前面,最后被两只大手拽上了甲板。
登上甲板后,他所见的便是穿着赤色战袄,手中持有长枪的许多青壮。
无需多言,李文通便猜到了这些便是传说中的汉军,于是他连忙道:“军爷,那边渡口都是我同族,能不能都接到这艘船?”
李文通叽里咕噜说了许多,但他的官话说得不行,两名湖南籍的汉军将士听不太懂他说了些什么。
好在距离他们不远处,有经过扫盲的总旗官。
总旗官闻言走了过来,随后点头用湖南的方言与两名将士交代了两句。
这些事做完后,这艘大船的四名小船船夫便开始去接长水里的李氏族人。
见总旗官帮自己解决了难题,李文通不断感谢,而总旗官则是好奇问道:“你是河南的吧?”
“回军爷,是卫辉府延津县长水里的。”
李文通回答着问题,而总旗官也点头,不过没有说什么,转身便继续巡逻了起来。
李文通见状,也不敢多问其他问题,只能带着李氏的族人在甲板上等着。
如此过了半个时辰,又有四十名李氏族人被送来。
这样的等待,持续了整整两个时辰。
随着两个时辰结束,长水里那不到六百名李氏族人都被接上了几艘大船。
眼见人数差不多了,三艘大船开始载着他们往南岸缓缓驶去。
见大船收锚向南边驶去,不少李氏族人都小心翼翼的蹲在甲板上,手扒着大船的舷墙,目光眺望北岸。
北岸,经过两个半时辰的船接船送,数万人已经少了大半。
饶是如此,远方的官道还是时不时地出现成群南下的流民。
“这苦日子……总算到头了。”
望着北岸那些没上船的流民,李鹿鸣在心底叹了口气。
尽管他也不知道去了南边后,汉军会怎么安排他们,但汉军愿意接他们过江,这就比北边的朝廷好了许多了。
“诸位!”
在李鹿鸣思考的时候,船上的总旗官也突然开口,对甲板上的李氏族人说道:
“你们过了江后,会有衙门的人在营地里煮粥给你们吃。”
“今夜你们会在营地里休息,若是要方便,便去营地里的茅厕方便,不得随便乱拉。”
“打粥的时候,注意排队。”
“有碗的用自己的碗,没碗的就用衙门的碗。”
“明日辰时,会有军吏去告知你们该往哪里走。”
“你们既然都是同村同族,那多半会安排去一处地方。”
“沿途每隔二十里便有粥铺和营地供你们休息,期间若是遇到本地百姓的果园、稻田,不得偷盗。”
“凡是偷盗者,尽皆送回江北,死活不论。”
总旗官将规矩交代过后,便不再多说什么,转身走进了福船的船舱。
李氏族人闻言,不由得将目光投向了李鹿鸣。
对此,李鹿鸣也开口安抚道:“汉军给咱们发粮食吃,咱们只管好好听话便是。”
“回北边就是个死,沿途都给我手脚干净些。”
见李鹿鸣交代,李氏的族人纷纷点头应下,紧接着老实休息起来。
李鹿鸣见状,旋即也松了口气,目光投向附近的几艘大船。
李氏族人分散在这几艘船中,分别由李文通、李文德带队。
这般想着,船只也在随着时间推移而渐渐驶入了洞庭湖口。
远处,卡在湖口内的岳阳城清楚可见,而流民们则是乘坐大船,绕过岳阳城,来到了岳阳城南边的渡口靠岸。
船只靠岸,船梯也随之被放下。
李鹿鸣在等待总旗官准许下船的时候,看了看此地的情况。
简易的渡口的后方是块平地,顺着渡口走上平地,便能见到数百名巡逻的汉军,以及摆上桌子的百余名军吏。
军吏和汉军的身后便是几个大小不同的营地,看样子足够容纳数万人。
“下船吧!”
在李鹿鸣粗略观察过后,总旗官开口放行,而守在船梯那里的汉军将士也纷纷收回了手中长枪。
李鹿鸣见状,旋即开始带着李氏的族人将东西搬下船,同时顺着渡口走向前方。
首批载满流民的大船不过二十余艘,人数四五千。
由于渡口足够宽阔,走下来后也不觉得拥挤。
李鹿鸣很快与李文通、李文德汇合,然后带着长水里的李氏族人前去排队登记。
“姓名、籍贯、年纪……”
“李鹿鸣,河南卫辉府延津县长平乡长水里,今年六十三。”
李鹿鸣介绍完后,旋即侧过身子让军吏看了看身后的景象,陪笑道:“大人,这些都是我们同村的同族人。”
“草民原先是长水里的里长,也是粮长和族长。”
军吏闻言,不由点头道:“你要是这么说,那就好办多了。”
知道李鹿鸣身兼数职后,军吏便将事情与他说道:“登记过后去后面站着,等登记结束后,会有将士带你们去营地里休息。”
“稍后你带人去营地门口的军吏那里领粮,每五十人领一石粮,另有煤炭和大锅煮粥。”
“你们自己带人煮粥吃饭,然后明日辰时起床继续如此。”
“等吃过了早饭后,会有人带你们南下。”
“如今北边几个府的荒地都被分得差不多了,你们多半要被派去桂林府。”
李鹿鸣闻言,心情不由得忐忑道:“桂林府远吗?”
“距离此地差不多千里。”军吏回答了他的问题,接着又安抚他。
“不过不用担心,从这里去桂林府,沿途每二十里都有休息的营地。”
“营地里有粮食、有草药、有大夫,每天也只需要走四十里就行。”
“你们从这里去桂林府,沿途的口粮都由衙门帮忙解决。”
“等到了桂林府后,衙门会安排荒地给你们开荒,并且会发全套的农具和砖瓦。”
“如你们这种整村迁徙的,差不多会直接被安置为一个村。”
“届时衙门会租借给你们几头耕牛,三年后偿还同等数量的小牛就行。”
“除此之外,开荒期间,每人每年两匹布、五斤盐、五石粮,不分大小口。”
“等三年开荒结束,每年秋后按照规矩交税粮就行。”
军吏将政策掰开揉碎告诉了李鹿鸣,而李鹿鸣听完后,心底的石头终于落地。
汉军将他担心的问题都解决了,接下来他们只要好好听话,就能活下去。
“行了,你现在将我刚才说的重新告诉我。”
军吏自然不是无缘无故告诉李鹿鸣那么详细的,他图的就是李鹿鸣这个里长能稳住李氏众人,减轻他的工作量。
只要李鹿鸣清楚政策的大概,那他就不用对每个人都讲解,只需要登籍造册就行。
“都记住了。”
李鹿鸣能做里长,自然有自己出色的地方。
他小时候也读过几年书,对于这些政策的内容能很快理解。
所以在他回答过后,他便将政策重复说了一遍。
那军吏闻言点头,随后说道:“既是如此,那你便将这些内容在南下路上告诉你的族人便是。”
“接下来让你站在这里,帮助你的族人登籍造册。”
“是!”李鹿鸣点头应下,随后开始帮助军吏登记李氏族人。
相比较这名军吏,其他军吏就没有那么好的运气了。
大部分流民,基本都是拖家带口,鲜少有整个村逃亡的。
正因如此,军吏们需要不厌其烦的登记和讲解政策内容。
在他们为李鹿鸣等流民登籍造册的时候,远处营地内的草棚内也坐着两道穿着绯袍的身影。
“这流民的数量是越来越多了。”
草棚内,穿着绯袍的谭欢看着远处流民的数量,忍不住叹了口气。
对此,与他坐在棚内的赵开心则是脸色平静:“北边的朝廷如何,你我都清楚。”
“只要旱情不停,这流民就不会停,除非督师下令东征。”
见赵开心这么说,谭欢也清楚他说得对,但心里不是滋味。
“话虽如此,但每天一两万流民涌入,便是常平仓的粮食再多,也经不住这么消耗。”
“从去年到今年,湖南安置了起码六十万流民了吧?”
“六十二万四千。”赵开心记得很清楚,但他在回答过后,却又说道:
“虽说流民多了消耗粮食,但却也帮湖南稳住了湘西的情况。”
“如今湘西安稳住了,接下来的流民就该往广西那边送去了。”
“倘若这些流民都前往广西,那我军收复的四府之地,很快便会成为汉地。”
“那时便是有瑶蛮试图聚众作乱,也难成气候。”
湖南在宋末元初、元末明初时,因为战乱而死了不少百姓。
其中影响较大的,便是天完政权的徐寿辉与元军也尔吉尼交战。
这两者的交战,导致了湖南人口遭到削减。
后来陈友谅篡位,为了稳定局面,便对湖南各郡官员比较放纵。
这些官员在陈友谅放纵下,便开始横征暴敛,其中不少盗寇起家的更是动辄杀人,掳掠妇女。
正因如此,明军收复湖南后,湘水以东的汉民还比较多,但湘水以西只有常德、永州等处还有比较多的汉民。
其余地方,因为汉民被屠杀,山里的瑶蛮开始东出耕种那些被杀汉民的土地。
事后朱元璋派楚王、湘王坐镇湖广,时不时带兵征讨湘西土司,大举迁徙江西汉民进入湘西,这才将土司逼近了辰州、靖州的山区里。
汉军在占领湖南后,利用野战炮扫平了辰州、靖州境内的许多土司。
后来北边闹灾,饥民不断南下,邓宪便把饥民安置到了辰州、靖州。
原本的二十几万苗瑶百姓,先是被汉军改土归流,然后又被大批北方汉人流民包围。
在这种情况下,不少苗瑶百姓都开始融入汉人当中,湘西也开始慢慢稳定下来。
有湘西的例子在,赵开心才会觉得安置北方汉人流民是好事。
谭欢虽然担心钱粮不足,但也无法否认这些流民的到来,帮助衙门稳定了局势。
想到此处,他也不由得笑道:“这般看来,广西四府的将士们又得征战了。”
“不把四府境内的土司尽数改土归流,怕是没有足够的赋税来养活这些饥民。”
“是这个理。”赵开心也没有否认,点头承认了这件事。
在承认过后,他也缓缓起身道:“走吧,事情看的差不多了,可以回长沙向邓使君回禀了。”
谭欢闻言,旋即起身与赵开心朝着不远处的马车走去。
不多时,马车便在两队汉军马步兵的护送下,朝着南边的长沙驶去,最终消失在道路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