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0章 中原皆反
“活不下去了!”
“反了!!”
“反!反!反……”
崇祯十三年五月中旬,在天旱蝗灾,以及朝廷赈灾微弱的背景下,河南的百姓终究还是反了。
反抗的火苗,由滑县的农户袁时中点燃。
袁时中率领滑县的饥民,攻陷了毫无防备的滑县,城内官员逃亡东边的开州。
随着滑县被攻破,消息很快便传遍了四方。
河南、山西、山东境内纷纷出现百姓揭竿而起的情况。
山东境内的农户李建实、李鼎铉等人纷纷揭竿而起,导致原本还在围剿沂蒙山中李自成的颜继祖,只能派杨文岳回师剿贼。
趁着颜继祖分兵,李自成、罗汝才趁机突围,攻入兖州府境内。
一时间,整个北方再度燃起战火,而消息送抵京师时,朱由检更是被气得两眼发黑。
“陛下!”
见到朱由检摇晃身体,云台门内的张至发、刘宇亮、杨嗣昌等人纷纷开口,试图上前。
好在王承恩就在朱由检旁边,伸出手扶住了他。
“皇爷,您要保重龙体啊。”
王承恩面露担忧地关心着朱由检,可朱由检根本听不进去这些。
他缓了缓后,便拿着奏疏质问道:“河南、山东为何不赈灾?!”
张至发闻言,连忙解释道:“陛下,非颜继祖与卢象升不赈灾,而是受灾的百姓太多,衙门根本赈济不过来。”
“此外,两省皆在用兵,钱粮不足以赈济数十万饥民。”
“数十万……饥民?”朱由检脸色难看得紧。
刘宇亮见状,旋即作揖道:“陛下,臣愿意捐今岁俸禄,用于赈济灾民。”
他这般举动,顿时令殿内内阁六部和都察院的众人脸色一黑。
毕竟他作为次辅都带头捐出俸禄,下面的人不可能没有表示。
此举若是传出去,京中官员定要将他骂得狗血淋头。
“臣杨嗣昌,愿意捐今岁俸禄。”
“臣张至发,愿意捐今岁俸禄。”
“臣黄士……”
一时间,殿内阁部的十余名大臣纷纷表态,心里恨紧了刘宇亮。
对于他们来说,朝廷的那点俸禄倒不算什么。
可问题在于,没有了这笔俸禄,他们就得寻个由头来掩饰自己的日常花销。
如果捐了俸禄,花销仍旧不变,那皇帝问起来,他们该怎么回答?
不出意外的话,接下来的时间里,他们最起码得在外装得清贫些了。
不仅是他们,等云台门内的消息传出去后,在京官员都得捐献俸禄,不管愿不愿意。
“好!诸位爱卿果然忠心爱国,体恤天下。”
朱由检眼见众人捐献俸禄,脸上也浮现出了笑意,同时看向王承恩。
“承恩,发内帑三万六千两,与诸臣俸禄一同赈济灾区。”
“此外,上天降下旱灾洪涝,又有蝗灾祸害天下,朕欲发罪己诏,希望上天息怒。”
朱由检开口便发了三万六千两内帑金花银,同时还要发罪己诏。
这份罪己诏,已经是他即位以来发的第三份罪己诏。
殿内的群臣闻言,心里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古往今来,皇帝都将发罪己诏视为损害威严的事情。
如今的这位陛下,在臣子面前明明最爱那点面子,可对于在天下人面前丢脸的时候,这位却大度得很。
这般想着,群臣只能躬身行礼:“陛下仁德。”
见群臣如此,朱由检十分受用地点头,同时又头痛道:
“眼下河南、山东乱民叛乱,李闯与曹操又出沂蒙山作乱,朝廷该如何?”
面对这种问题,张至发作为首辅率先说道:“陛下,可令颜继祖用心专剿山东乱民,而令祖大弼追剿李闯及曹操。”
“河南乱民之事,可令卢象升麾下陈永福率军北上围剿,而卢象升与余应桂专心围剿大别山内的八大贼与革左五贼。”
“陛下,臣附议。”刘宇亮恭敬附和。
见张至发开口,六部中的李待问、林欲楫也纷纷附和。
内阁中的蔡国用、范复粹、姚明恭、张四知四人也选择了附和。
眼见张至发开口便引得这么多人附和,杨嗣昌心中轻笑,而龙案后的朱由检也微不可查的皱了皱眉。
张至发开口而引起的附和,似乎比此前温体仁在时,还要来得迅猛些。
这样的情况,不由得让朱由检怀疑张至发是不是在结党营私。
只是如今不是讨论这事的时候,所以他还是将目光投向了杨嗣昌,开口询问道:
“先生以为如何?”
见皇帝开口询问,群臣们纷纷闭嘴,并侧耳等待起了杨嗣昌开口。
对此,杨嗣昌则是躬身说道:“陛下,臣以为现在需得做好两手准备。”
“对内,可按照张阁老所言围剿流寇与反民。”
“对外,则应将与建虏议和之事尽早敲定,绝不可拖延。”
“若是这两手准备都获得成果,届时便可以对西边的刘峻用兵了。”
杨嗣昌没有反驳张至发的建议,而是将对外和谈的事情再度提起。
朱由检闻言,不由得点头,旋即将目光投向张至发:“张阁老以为,与建虏议和之事如何?”
张至发心里发紧,但还是将目光投向杨嗣昌:“本兵,不知建虏议和条件可曾更改?”
杨嗣昌闻言,恭恭敬敬地回答说道:“建虏的条件还是那几条,不过岁赏的事情,或许可以取巧。”
杨嗣昌说着,目光投向朱由检:“若是陛下能从内帑取银十万两,户部再准备十万两,那便足数了。”
“届时可对群臣与百姓说,岁赏十万两给建虏,但实际上给二十万两。”
“除此之外,如划界而治则不可陈列和谈文书之中,只可私下默认。”
“如此一来,建虏虽仍旧控制着辽东,但终究不成文据,朝廷也不用担心背信弃义。”
“待朝廷沉心数载,便可先收复西陲失地,而后再伺机夺回辽东。”
杨嗣昌这话说罢,张至发也不由得将目光投向了朱由检。
他们可都清楚,内帑的金花银已经数年不曾交满了。
十万两对于内帑来说,确实不是小数目。
不过他们又觉得,万历皇帝积攒了那么多年的内帑,内帑的数额必然庞大。
哪怕经过泰昌、天启两位皇帝大手大脚,但留下来的也该有数百上千万两之巨。
对此,朱由检心底虽然无奈,但想到与建虏和谈的好处,他还是咬了咬牙。
“内帑这十万两,朕准了!”
“陛下英明!”
见皇帝答应,群臣纷纷松了口气,将目光投向了户部尚书李待问。
李待问见状,旋即沉吟道:“陛下,如今虽是六月初十,但江南夏税却还未北输,且山西、河南又由孙伯雅、卢象升自行处理。”
“眼下户部仅有京畿之地征收的十九万两夏税银,如北直其余各府的夏税,尚需半个月时间才能运抵。”
“如山东、江南各省的赋税,则还需一个多月的时间。”
“虽是如此,但据各司所禀,今年夏税恐不足三百万两……”
三百万两,这数额摆在面前后,原本还在讨论的阁部大臣们顿时没了声音。
按照往年的情况,北直、山东和江南的夏税,起码能凑足五百万两。
如今只有不足三百万两,那也就是只有往年的六成。
三百万两听着很多,可问题光蓟辽二镇的军饷便需要五百二十万两。
除此之外,山东的颜继祖,江西的吴阿衡,福建的朱国勋,湖北的余应桂……
这四处兵马可都还欠着几个月的军饷没给,必须得先拨付些才是。
“陛下!”
杨嗣昌闻言,旋即出列说道:“我军眼下对刘峻,主要以守为主。”
“南边将士在城内,倒是不用担心其安危。”
“相较之下,辽东和谈尚未结束,还需要展露实力来威慑建虏。”
“臣以为,可先拨一百五十万两给辽东,再拨五十万两给蓟镇。”
“如山东颜继祖、湖北的余应桂、河南的卢象升皆需剿贼,可分别拨银二十万两。”
“凑足了这二百六十万两的军饷,再拨十万两与建虏议和。”
“余下的,臣以为再分别拨给吴阿衡与朱国勋便可。”
“至于孙传庭那边,应该还能再撑久些。”
杨嗣昌知晓孙传庭的重要性,但孙传庭近来得罪的京官是越来越多了。
拨银给孙传庭,恐怕会导致都察院和六科的言官群起而攻。
毕竟当初他给孙传庭争取的戴罪立功,便是让孙传庭在山西与河南府自给自足。
去年他拨了不少银子给孙传庭,便已经引起了不少孙传庭政敌的不满。
如今要是继续拨银,那恐怕……
“唉。”
杨嗣昌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想着在秋收后,好好补偿孙传庭。
在他这么想的同时,朱由检也点头附和了他的提议,随即将目光投向了李待问。
“李卿以为如何?”
李待问见状,也不敢说不行,只能点头道:“臣附议。”
“好!”见李待问答应,朱由检便将目光投向张至发。
“此事,便由张阁老、刘阁老节制,早些敲定。”
“此外,中原剿贼之事,便托付本兵了!”
原本兵事和辽事都由杨嗣昌负责,可随着朱由检这么安排,辽事就变成由张至发、刘宇亮负责。
张至发与刘宇亮闻言,心底顿时发紧,想要开口说些什么,但皇帝却不给他们机会。
“事情便这么定了!”
朱由检说罢往龙椅走去,而王承恩也心领神会的躬身道:“散班!”
在他的唱声下,张至发等人哪怕再怎么不甘心,却还是只能退了下去。
在他们退下的同时,薛国观则是将目光投向了张至发、刘宇亮的背影。
辽事这件事,谁接手谁倒霉。
如果不出他的预料,皇帝是故意把杨嗣昌摘出来,然后将张至发和刘宇亮搭进去。
最后不管事情成败,二人恐怕都会被抛弃。
这般想着,薛国观都有些可怜二人了。
只是他能想到的事情,张至发与刘宇亮二人也十分清楚。
他们的脸色难看,但却还是想着为自己找补。
怀揣着这种复杂的心情,他们的脚步渐渐加快,最后与众人都消失在了云台门外。
在他们离开云台门的同时,明朝内部的情况,则是通过那些海商,送往了辽东。
“淅淅沥沥……”
盛京城内,虽然已经是六月,但黄台吉仍旧穿着厚实的衣裳。
今年的盛京城,似乎比去年要冷些。
哪怕已经是六月,但是在淅淅沥沥的细雨中,崇政殿内还是透着股冷意。
望着手中的奏折,黄台吉不由得看了眼窗外的那细雨。
此时的关内,正需要这样的一场细雨,但可惜……
这场细雨,它选择下在关外。
“河南、山东二十几个县都出了乱子。”
“李自成、罗汝才也逃入了兖州府,现在说不定都已经跑出兖州府了。”
“这般情况下,我们还需要与明国议和吗?”
殿内,大学士刚林开口询问。
在他看来,明国的乱象已经十分严重,大清完全没有必要与明国议和。
只是相比较他,黄台吉看得要更远些。
“眼下的局势,明国愈发危难,我们便愈发要与明国议和。”
“别忘记,川陕那边可还有个刘峻。”
“照此前蒙古正红旗与之交战的情况来看,我们要拿下他们,恐怕没有那么容易。”
“先让明国以为我朝与他们议和,随后稳住河南与山东,明国便会与刘峻决战。”
“届时不管谁取胜,我大清都能从中获利。”
黄台吉很是防备西边的刘峻,而刚林听后也明白了自家主子的意图。
不过明白归明白,有些事情还是需要说清楚。
“主子,话虽如此,但我们的粮食只有九十六万石。”
“金银虽然还有几十万两,但如今明国境内的粮食实在太贵。”
“哪怕如京畿、登莱都每石十两银子,更别提江南了。”
“以我们现在的钱粮,即便算上秋收,那也最多撑到来年三月。”
“明年三月过后,我们应该如何?”
刚林把粮食问题抛了出来,而黄台吉则早已有了准备。
见刚林询问,黄台吉便道:“明国未剿灭流贼前,便暂停与明国海商的粮食生意。”
“朝鲜的世子,最近表现得怎么样?”
黄台吉突然提起了朝鲜世子李溰,而对此,刚林则是恭敬道:“最近很安分,不过他身边的大臣……”
“不用管他们。”黄台吉清楚那些朝鲜大臣的秉性,所以并不在意。
只要大清还掌握着辽东,那朝鲜便不敢再如曾经那般轻视大清。
“这次派人护送朝鲜的世子返回朝鲜,另外下旨给朝鲜国王,令其下旨给国内各城商贾,以每石粮食三两银子的价格,走海运给我朝运粮。”
“听说他们今年是个丰年,正好可以输送粮食来解决我大清的难题。”
“是!”刚林闻言颔首,同时心想明国还真是倒霉。
辽东下雨、朝鲜丰收,结果明国却北方干旱,江南洪涝,更有蝗灾折腾他们。
这般看来,上天果然还是更眷顾大清。
在刚林这么想的时候,殿门却突然出现了道身影。
“臣范文程,求见皇上。”
“进来吧。”
在黄台吉的示意下,范文程恭恭敬敬地走入了崇政殿内,并双手呈上了奏折。
刚林见状,旋即上前接过奏折,转呈给了黄台吉。
黄台吉接过奏折并打开,不多时便皱起了眉。
“主子,怎么了?”
刚林开口询问,而黄台吉则是合上奏折揉眉道:“古禄格和杭高禀报,青海的图鲁拜琥和乌斯藏的格鲁派断贡了。”
“想来,他们是知晓了我们兵败套南的事情,所以选择投靠刘峻。”
按照宗教信仰和外交关系来说,图鲁拜琥更倾向于满清。
不过刘峻眼下占据川陕,且清军与汉军交恶。
如果他还敢隔着刘峻去交好黄台吉,那就是在给刘峻上眼药了。
清军和汉军在套南的战事,图鲁拜琥虽然没有亲眼看见,但也知晓刘峻有上万精骑。
他要是敢给刘峻上眼药,那刘峻完全可以放出松潘边墙的却图汗,然后派精骑帮助却图汗将他赶回西域。
西域那地方走出来容易,再想回去可就困难了。
“主子,这些部落距离我们太远,不要也罢。”
“不!”听着刚林安慰的话,黄台吉摇了摇头。
“现在确实不能要求他们归顺,可若是日后我大清与刘峻交战,他们的作用便出现了。”
黄台吉说罢,便对刚林吩咐道:“你替朕写封信给图鲁拜琥,就说朕知道他不是出自本意断贡的。”
“等日后朕有了时间,自然会出兵教训刘峻。”
“到了那个时候,朕答应将整个青海和安多交给他,只要他能拿下来。”
“除此之外,格鲁派那边,朕还是支持他们的。”
“等收拾了刘峻,朕会扶持他们一统整个卫藏。”
“是!”刚林恭敬应下,而黄台吉也将目光投向了范文程:“先生以为如何?”
“皇上此举,颇有手段,臣自愧不如。”范文程恭恭敬敬地回答着。
见他如此,黄台吉也安抚道:“山西、陕西那边,还需要先生派人打探虚实。”
“此乃臣的本分。”范文程仍旧谦卑回应。
瞧着他没有什么不满,黄台吉这才点了点头,旋即吩咐道:“你们退下吧。”
“臣(奴才)告退……”
两人各自用着自己的自称告退,同时小心翼翼的离开了崇政殿。
黄台吉望着他们离开,直至身影彻底不见后,他这才继续看向了窗外。
那细雨不知何时停下,只有屋檐的水滴还在不断滴落。
瞧着那水滴,黄台吉想到了关内的旱情蝗灾,想到了崇祯和刘峻,嘴角不免挂上笑容。
“上天,还是更眷顾我大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