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2章 剑拔弩张
“刘峻要东征了?”
三月十二,随着京师那边的消息传来,在蓟镇埋头练兵的洪承畴也接到了这则不好的消息。
得知消息的他,下意识便凝重了脸色,而站在他面前的,则是从南方返回的谢兆元、黄文星。
此时的二人,状态可以说是天差地别。
谢兆元堂堂正正的出使西安,倒也没有受到什么苛待,所以他的模样与出发前没有两样。
相比较他,黄文星就比较倒霉了。
原本是想着南下离间朱轸,结果朱轸二话不说就把他关押看守起来。
每日给他吃的,不过就是干饭和素菜,油水都少得可怜,更别提吃完就没有,根本不管他饱不饱。
一年时间过去,黄文星整个人瘦了一圈,从原本年过三旬的发福身材,被饿得比谢兆元还要瘦弱。
若非刘峻下令将他释放,他现在指不定还被关在湖南的军营里。
正因如此,在听到汉军开始东征后,他下意识就焦虑了起来。
“督师,刘峻所能动用的东征兵马不下二三十万,以下官所见,吴阿衡恐怕挡不住。”
黄文星如实开口,而谢兆元听后也凝重着脸色道:
“若是刘峻东征,如湖北、江西、福建等处恐怕牵制不了太久。”
“朝廷若是丢失了江南,那不提其他,光是蓟辽的钱粮就足够压垮朝廷。”
对于谢兆元的这番话,洪承畴没有开口表态,而是在心底默默算账。
如今的蓟镇有守台的守兵二万,作战的营兵步卒二万五千,另有曹文诏、曹变蛟、王廷臣、唐通等四部近万骑兵。
守兵实力不行,倒是不必算在其中,所以蓟镇的精锐兵马也就四万的规模。
如果还要守边,那能带出作战的兵马,最多也就三万规模。
辽镇那边,洪承畴没少让曹文诏叔侄借着老关系去打探消息。
按照他所了解的来看,辽镇所谓的十三万兵马完全是虚数,真实的兵力怕是连六万都没有。
在这六万兵马中,又有多少是守兵,多少是战兵,则是又不得而知。
可以确定的是,祖大寿约有八千人,吴三桂、刘肇基各有三千人。
这三者以外的辽西诸将麾下有多少家丁,那则不得而知。
不过即便有三四万正兵,加上蓟镇的兵马也不过六七万兵马。
宣府那边,从上次的戊寅之变情况来看,凑个一万战兵就不错了。
至于京师,京营和五军都督府都是银样蜡头枪,只有勇卫营可用,但勇卫营只有六千人。
可以说,明廷在京畿防线能抽出的最大战兵兵力在八九万的规模徘徊。
如果还要在作战的同时守边,那能用于守住京畿的只有五六万兵马。
这点兵力,若是仗着家丁骑兵的武力来野战,倒是可以击败同等数量来袭的汉军。
可是汉军不可能只有五六万兵力,而且江南要是被其占据,蓟辽两镇的将士连粮食都没了,只能饿死。
想到此处,洪承畴将手扶在额头上,只觉得如今留给大明朝的,似乎只有死局。
“需得提前做好准备,多储备粮草于京畿才行。”
洪承畴现在也是十分无奈,他知道要练兵、要加筑城池和铸造火炮。
可问题在于,朝廷没有钱,而没钱就扩不了军,更别提加筑城池和铸造火炮了。
眼下他能做的,只有提醒朝廷提前储备足够多的粮食。
不过这个建议的前提在于,大明境内得有粮才行。
如今整个大明,除了福建的粮价低于每石二两,其余各省的粮价都在二两到四两之间。
相比较之下,按照谢兆元与黄文星在陕西、湖南的见闻,汉军境内的粮价还控制在每石一两以内。
这种局面下,想要拖死汉军完全是痴人说梦,估计提出这个建议的杨嗣昌也头疼无比。
没有人会想到天下会遭遇如此严重的旱情,更没有人想到蝗灾和洪涝也会接连爆发。
如果没有这些事情,朝廷兴许真的有可能拖垮汉军。
可是现在……
“蓟镇的粮草够不够维持到夏收?”
洪承畴看向了谢兆元,而后者则点头道:“足够。”
“那就够了。”洪承畴深吸口气。
只要蓟镇的粮食撑得到夏收,再靠着蓟镇征收的粮草撑到秋收,那接下来的就是需要朝廷解决的问题了。
洪承畴这般想着,而在他这么想的同时,天下各省的兵马也在随着明廷的旨意发出而不断调动。
颜继祖、杨文岳、祖大弼等人先后接到旨意,而刘肇基等三部兵马也加入了围剿山东流寇的战局中。
罗汝才固守五莲山,而李自成也退入了泰山。
在这种情况下,榆园军开始固守榆园,而高唐州的二李则是撤退不及,遭刘肇基、董学礼、白广恩三部兵马合围后击败。
李建实战死,李鼎铉率残部逃入泰山余脉。
在山东流寇尽数逃入山脉的同时,南方的余应桂也接到了圣旨。
接到圣旨后,余应桂从大别山撤军,分别增兵江陵与襄阳。
大别山的围剿之事,全落到了卢象升的肩上,致使他不得不分别守住各处要隘,进剿兵力减少。
进剿兵力的减少,让山内的张献忠、贺一龙等人压力骤减。
与此同时,南边的吴阿衡则是在尽力维持着当下的局面,同时几次派快马给袁州的左良玉传令,令其固守袁州。
左良玉自然是全盘应下,但同时也向吴阿衡索要起了过往的欠饷。
吴阿衡只能靠境内士绅助饷,给左良玉拨了五万两来安抚他。
在吴阿衡安抚左良玉的同时,福建的朱国勋则保持常态在福建龙岩练兵,将沿海交给了郑芝龙来防守。
明军的调整,很快便被其境内的汉军谍子查获,并经过汇总后,向西安禀报而去。
刘峻接到消息时,已经是四月中旬,而随着消息送抵,南边的朱轸也有了回禀。
“传令给朱轸,准他再练兵四万,以便应对江南局势变化。”
“好!”
西安承运殿内,刘峻刚刚看完了朱轸的公文,便果断批准了湖南再练兵四万的建议。
在公文内,朱轸明确说了仅凭南路兵马,恐怕无法在先击败京畿数万精锐后,再应对数万清军的进攻。
他认为清军未必会入关,而且就算真的入关,他们也可以在攻占山东后停兵。
清军若是不请自来,那必然会和蓟辽明军作战,而南路的北征汉军则是可以趁此机会,分兵去攻占河南,将孙传庭的兵马赶往黄河以北的山西。
只要潼关打通,汉军只需要留兵三万防备山西明军攻入关中,其余兵马便可走潼关前往山东东昌集结。
届时汉军在东昌最少有九万兵马,海上还有两万多水师。
凭此情况,北征击败明军、继而再击败清军应该把握很大。
不过江南需要兵马驻守,所以建议募兵四万,等南路正兵东征击败明军,将甲胄稍作修复便可交给这四万新兵穿戴。
四万新兵驻守江南后,南路兵马也可以放心北征。
至于钱粮的事情,他则完全没有提出来,因为只要汉军发起东征,钱粮就不再是问题。
看完朱轸写的公文,刘峻在对庞玉吩咐过后将其放下,长舒了口气。
现在是四月中旬,而这份公文送抵湖南时,应该是四月末。
原本他是想夏收前东征,但现在看来,最好还是再等两个月。
就明廷境内的情况而言,夏收断然好不到哪里去。
相比较之下,汉军这边夏收虽然会出现歉收的情况,但收获的粮食却不会少。
因此夏收虽然不利于汉军进攻,但从长期来看,对汉军的影响并不严重。
况且夏收过后便开始渐渐转凉,这时往北方走,越走越凉快,也不用担心将士水土不服。
这般想着,刘峻便收回了心神,起身走向了殿内的沙盘。
此时庞玉已经接令走了出去,沙盘上则是摆着木雕的兵卒和舟船。
眼下汉军有骑兵二万八千余,马步兵六万,步卒二十四万,水师二万四千,共三十五万二千兵马。
如果再募四万新卒,那就是三十九万二千兵马。
其中用于东征的兵马,从原本的十九万,提升到了二十四万。
“还不够……”
刘峻眼神闪烁,片刻后等庞玉返回时,他这才继续开口道:“庞闯子,传令给周虎再调两营兵马东进华阴,尤勇再调一营前往延川。”
“成都的两营兵马也调往夷陵,留巡防军驻守即可。”
“此外,传令给各司衙门,现在涌入境内的流民,暂时不要迁徙,留在原地即可。”
“其中青壮,尽数征募入民夫队伍中,待我军东征结束,民夫可返回家乡按人口均田。”
“若地方各镇流民不足以担任民夫差事,便在夏收前后招募民夫,待民夫家中夏收结束后立即入伍出发。”
在他开口下,又是五营二万兵马调往了东线,且各地开始准备招募民夫。
按照这样的布置,两个月后的东征,光是操练一年以上的老卒就有二十二万,余下还有四万作为看守江南的新卒。
其中陕西的北路汉军走陆路,需要的民夫较多,而湖广的南路汉军走水路和海路,所需的民夫应该不会太多。
不过无论水路如何节省民夫,二十六万东征兵马所需的民夫,最少也得五十万,多则甚至需要七十万。
汉军储备的四百万石军粮,真到打起来的时候,短则四个月,多则六个月便会被消耗殆尽。
“东征的时间是否要定下?”
庞玉开口询问刘峻,担心刘峻遗漏。
对此,刘峻则是摇摇头:“让各镇做好准备便是,如今距离东征发起还有时间。”
“我们有谍子在朝廷境内,朝廷就未必没有谍子在我们境内。”
“待到时机成熟,我会提前传令各镇出兵的。”
“好!”庞玉点头应下,接着便朝外走去。
刘峻见状,则是抬手开始调整起了沙盘上的汉军部署,最后将目光从南方的余应桂、吴阿衡、朱国勋三人,慢慢挪到了北方蓟辽的洪承畴、祖大寿身上。
在他调整这些部署的时候,汉军的快马也从西安城内疾驰而出,分四面八方而去。
其中北边的赵宠、尤勇最先接到消息,其次才是成都的刘成,兰州的周虎,夷陵的蒋兴。
随着他们接到军令,他们当即准备了起来。
返回长沙的朱轸接到军令时,已经是四月二十五日了。
“终于来了。”
总兵府衙内,朱轸长舒了口气,接着看向门口的马文彪。
“去请邓使君、郭使君前来。”
“末将领命!”马文彪恭敬应下,接着转身朝外走去。
不多时,他便返回了门口并继续带人警戒,而邓宪与郭桂也在两刻钟后走入了衙门的戒石坊。
“二位请进。”
朱轸看着赶来的二人,不等他们开口便率先邀请入座。
邓宪与郭桂瞧着朱轸这表现,心里顿时便有了预感。
这时,朱轸则是开口询问道:“请问邓使君,眼下各府边界,每月有多少流民涌入,其中青壮几何?”
朱轸方才开口,邓宪便笃定了他的猜测,于是道:“每月多则八九万,少则六七万,其中青壮约占三成。”
见他这么说,朱轸便道:“督师令各镇开始招募民夫,而我湖南境内的东征兵马共水陆五万六千之数。”
“我欲征募民夫十万,并奉督师军令,从境内募兵四万。”
“此事,还需要使君为我奔波。”
朱轸说罢,邓宪便抬手作揖道:“可否容下官观督师军令?”
“自然。”朱轸说罢起身将刘峻的军令递给了邓宪,而邓宪也仔细查看了其中的印记和花押笔迹。
在确认无误后,邓宪便颔首道:“布政司还有十几万两银子,用于招募这四万新卒并发放军饷到夏收倒是足够了。”
“不过这四万新卒的甲胄军械,布政司恐怕凑不出来,只能按照督师军令所言,靠总镇您率军缴获了。”
“这是自然。”朱轸点头回应,接着又继续说道:
“我军若是要动兵,需得以雷霆之势拿下整个江南。”
“若是拿下江南,便必须有足够官吏清丈田亩,收取赋税。”
“不知眼下的湖南待仕学子,数量几何?”
朱轸要保障大军东征占领江南后继续北征,就得解决钱粮问题。
刘峻虽然没有明说,但公文中既然没有出现反对的行文,那自然就是默许朱轸对反对汉军的那些士绅和豪商动手。
抄没这些人的家产,然后用于大军军饷,亦或者后方买粮,都是不错的选择。
不过想要对这些人动手,就要有足够的官吏来维持地方秩序,这样才不会发生动乱。
“眼下有三千四百余名待仕官员,另外可放宽童生为司吏、佐吏,约能募得一万二千多吏员。”
“此外,据下官所知,如广东那边也有数千待仕学子。”
“若是合两省之力,凑足四千官员,一万五千吏员应该不成问题。”
邓宪将湖南和广东的待仕学子情况都说了出来,而朱轸听后也没了后顾之忧。
一万九千多官吏,虽然无法将江南治理得井井有条,但配合四万新卒,也足够将秋税征收上来了。
何况江南之地不如意的士子极多,届时原地募些童生做司吏、佐吏,凭着那二十两银子的俸禄,也足够收买不少人心了。
“好!”朱轸闻言颔首,旋即看向了郭桂:“郭使君……”
“下官已经收到消息了。”郭桂不等朱轸说罢,便作揖道:
“六月初一,四川会有一千五百余名官学学子毕业。”
“依督师军令,诸多学子会在七月十五抵达岳州府,然后由王使君与下官分设江西、福建、浙江、南直等四处按察司,负责监督各地吏治。”
“若总镇继续带兵北征,则继续分设诸司,派遣御史监察各处。”
对于北征的事情,郭桂明显知道的比邓宪还多。
不过对此,邓宪却没有任何不满。
他要争的,从来都不是一时半刻,而是从头到尾。
如今正是打天下的时候,朱轸和郭桂的地位高是正常的。
等到治天下的时候,便是他往上走的时候了。
“如此便好。”朱轸见郭桂都清楚,适时松了口气。
邓宪与郭桂见状,旋即起身道:“总镇若是无其他吩咐,那下官便告退了。”
“我送送二位。”朱轸起身送二人离开,而马文彪则是带人跟在三人身后。
待到他们来到衙门牌匾下,邓宪与郭桂乘车离去,而朱轸也站在原地看了会儿总兵衙门前的冷清,片刻后转身朝内走去。
半盏茶后,他返回正堂并坐下。
不等马文彪退出去,朱轸便开口说道:“传令给罗春、唐炳忠,令其各自在境内募兵二万,军饷不日便运抵其营内。”
“是!”马文彪不假思索地作揖应下,而朱轸也看向马文彪道:“你可愿留下练兵?”
“若是愿意留下练兵,你也差不多能升参将了。”
马文彪闻言,下意识便摇头道:“末将还是宁愿去战场上争功。”
“练兵的事情,还是交给其它同袍吧。”
朱轸闻言有些失望,但也尊重马文彪的选择,所以对他颔首道:“退下吧。”
“末将告退。”马文彪作揖回礼,接着转身朝外大步走去。
随着他走出戒石坊,长沙城内的快马也分别向岳州、衡州赶去。
一时间,整个湖南都热闹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