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0章 釜底游鱼
“放!”
“轰轰——”
正午时分,随着炮声终于在南京段长江两岸作响,平静百余年的南京城,最终还是被战火所点燃。
四十余艘战船,二百多门野战炮不断在令旗挥舞下放炮,炮弹呼啸着砸向定淮门、仪凤门的城墙、垛口、城楼。
面对炮击,南京城的守兵只能躲在藏兵洞内,根本做不出有效的还击。
“这江段太短,要是再长些,咱们七十五艘战船的火炮都能对着城头放炮!”
座船船首,呼九思得意洋洋的看着那遭受炮击的南京城,爽朗笑着评价时,也不由得在心底惋惜。
汉军的火炮可是有三种样式,只可惜由于船型的问题,福船想要多放火炮,就只能装载连带炮车七百五十斤的野战炮。
若是放千斤的红夷炮和三千斤的重炮,那连带炮车的重量,以及发射后的后坐力,船板便是有木制轨道帮助卸力,也承受不住那巨大的力量。
说到底,两千料的战船还是太轻了些。
如果能有三千料、四千料,乃至于五千料的战船,那这些问题就不是问题了。
这么想着,呼九思还抽空看了眼江北的情况。
只见刘福已经率领水兵登陆北岸,此刻正在朝着江浦县赶去。
不出预料,最多两个时辰,刘福就会传来捷报,就是不知道他能在江浦县缴获多少钱粮。
“看来这攻占南京的首功是我的了!”
呼九思嘿嘿笑着,接着继续看向被炮击的南京城墙。
野战炮的威力始终还是小了些,亦或者说南京城的内城确实坚固。
光是从此处用望远镜来看,那城墙高度就最少五到九丈,而厚度应该也相差不多。
这样的城墙,光是靠火炮来轰,怕是轰几个月都未必出事。
好在好的城防也需要足够精锐的守军,而南京城明显不具备这个特点。
“先把他们的炮台和垛口打掉,然后将攻城器械的零件搬上码头,组装起来攻城。”
呼九思头也不回地吩咐着,而他身后的司吏则是拿着毛笔与文册记下了他的吩咐。
在他们轻描淡写定下进攻战术的时候,彼时的南京城则是在断断续续的炮声中彻底混乱起来。
由于兵力不足,仇维桢干脆放弃了外城那上百里的夯土城墙,而是专守五十余里长的内城。
“九千兵卒还是太少,令应天衙门在城内发徭役,征青壮做民夫守城。”
“定淮、仪凤两门留守五千将士,其余四千分守其他城门,并派出铺兵向东搜寻那支陆路的汉军踪迹。”
“若是陆路的汉军也同时来攻……”
应天衙门内,仇维桢停顿片刻,然后深吸口气道:“那便撤入皇城坚守!”
“退入皇城?”
张国维哑然,不由得说道:“可……”
他话还未说出,便止住了话头。
原本他想说这样做被京城那边知晓后,必然遭到弹劾。
可是就现在的情况来看,仇维桢显然没有活下来的打算。
朝廷那边就算再怎么苛刻,也不至于为难殉国的臣子才对。
想到此处,张国维才止住了话头,叹气过后抬手接过军令。
仇维桢全程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用愧疚的眼神看着他,仿佛在说自己拖累了张国维。
张国维能感受到那目光,但他没有与仇维桢对视,而是转身便走了出去。
在他走出府衙的时候,街道上乱糟糟的。
许多百姓都拖家带口的试图逃离内城,前往外城避难。
只是城门被封锁,他们出不去,便只能灰溜溜的返回家中。
不过返回家中的路上也并非一帆风顺,那些缺少衙役巡视的街巷里,时不时便会冒出几个望风的泼皮市棍。
这些人若是发现男人不多的队伍,当即便提着木棍柴刀来抢劫。
面对这些人,许多百姓根本毫无还手之力,只能交出钱粮当买路钱。
其中也有不少人试图反抗,但下场便是寡不敌众,被打死在巷内,妻女也被掳走。
这样的乱象仍在持续,而汉军的炮声也在持续。
在炮声的持续下,刘福也率领一千二百汉军赶到了江浦城外。
只是相比较南京还能组织防守,江浦县则是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眼见汉军赶来,守城的快手、民壮只顾拿着弓箭乱射。
那箭矢没射到汉军的将士,反倒是射在了江浦县南门外的那些集市民屋中。
箭矢击碎瓦片,引得屋内避难的百姓鬼哭狼嚎。
刘福瞧见城内慌乱放箭的样子,便知道没有精锐守城,于是召来三名把总,干脆吩咐道:
“你们各自去拆民房的门板,然后把门板钉起来,用作攻城云梯。”
“是!”
三人异口同声应下,随后便各自散去,带着麾下兵卒开始拆门板,制作为云梯。
不过半个时辰的时间,上百简陋云梯便制作完成,而刘福见状安排了两司弟兄攻城,余下那司则用弓箭和鸟铳压制城头的守兵。
随着战术布置好,刘福便亲自带人开始渡过石桥,来到江浦城下。
“哔哔——”
“杀!!”
在刺耳的哨声中,八百多汉军将士扛着简易云梯便开始强攻,而四百多汉军将士则守住中军大纛,用弓箭和鸟铳瞄准那些试图放箭的垛口放铳放箭。
他们的目的不是杀伤多少人,而是恐吓垛口背后的守兵,让他们不敢冒头。
“放!”
“噼噼啪啪——”
“站起来投石!都给老子站起来!”
“砰砰砰!!”
随着城外铳声作响,江浦南城楼的两侧垛口便传来了弹丸击中城墙的脆响声。
那些被临时拉来的快手民壮被吓破了胆,根本不敢站起身来。
等到铳声好不容易结束,不等他们反应,汉军已经顺着简易的云梯爬上了城头。
“贼军杀来了!”
“妈呀——”
见到汉军出现,这群民壮快手的模样简直惨不忍睹。
有的人抱着头匍匐在地上,好似巨大的鹌鹑,还有的则是连滚带爬的试图逃命。
为数不多的几人能勉强握住兵器,但看着全副武装涌上城头的汉军,他们吓得两腿发颤,脸色惨白。
“投降不杀!都把兵器丢下!”
“投降不杀!!”
面对汉军将士那拗口的官话,这些快手民壮也不知听没听懂,只知眼前的汉军数量越来越多,下意识便把兵器丢在了地上。
眼见他们投降,刚刚爬上城头的把总便拔高声音道:“抢占四门,别放跑一个人!”
在他的吩咐下,已经登上城头的汉军将士便迅速行动起来。
等作为主将的刘福爬上城头,只看见了留守的部分汉军和几百名蹲下的快手、民壮。
“娘的,都没打就降了?!”
刘福下意识骂了出来。
原本他以为四川的快手、民壮和守兵就已经胆小无能了,但今日瞧见江北的这些快手民壮后,他才知晓自己还是见识太少了。
“狗攮的,难怪当年的倭寇能闹这么凶。”
刘福啐了口唾沫,也懒得亲自带人去封锁四门了。
在他看来,这南直隶的守兵和平头百姓没有任何区别。
想到此处,他还上前看了看几名快手、民壮身上穿着的甲胄。
这些人穿的,清一色的都是棉甲和纸甲,而且纸甲显然还是老旧刷新漆的样子货。
这样的兵和甲胄,能打仗才奇怪。
“嘭——”
在刘福在心底吐槽南直隶城防的时候,远处传来了夺门成功的号炮声。
先是东西城门先后作响,过了两盏茶后,北门方向也响起了号炮。
刘福见状,带着百来人便直扑县衙,而此时的县衙也被汉军彻底控制了起来。
见到刘福到来,看守此处的百总便作揖道:“将军,里面有好几个人说自己是什么侯伯。”
“什么?”刘福闻言愣了下,反应过来后便欣喜若狂地冲了进去。
随着他冲入其中,只见数百名穿着锦衣绸缎的男丁女眷蹲在县衙的戒石坊内,四周充斥着看守他们的汉军将士。
“谁是侯伯爵?!”
刘福冲入其中便开口质问,而人堆里则先后站起了十几道身影。
“都自报家门说说自己是谁!”
刘福瞧着这么多侯伯爵,顿时笑得眯起了眼睛,然后不忘对身后跟来的将领吩咐道:“都记下他们的身份。”
吩咐过后,刘福便又看向这数百人道:“谁要是敢隐瞒身份,事后被查出来,那可别怪老子不给机会!”
在刘福的威逼下,这些人只能硬着头皮自报家门。
“抚宁侯朱国弼……”
“灵壁侯汤国祚……”
“定远侯邓文囿……”
“项城伯常应俊……”
随着这十几个侯爵、伯爵自报家门,刘福只觉得自己的爵位也似乎在向自己招手。
待到这十七人都禀报结束,刘福才察觉到不对,于是拔高声音道:“南京城没有国公?”
“回禀大人,魏国公与不少大臣都舍弃金银细软,随守备太监韩赞周逃往凤阳了。”
忻城伯赵之龙主动说清了情况,而刘福则是看了眼人模狗样的赵之龙,点点头后转身离去。
站在他身后的将领也跟着他走出了衙门,同时对他禀报道:“弟兄们没有马,怕是追不上他们。”
“算了,能抓这么多也不错了。”刘福倒是看得开。
他安抚了百总,然后对他吩咐道:“把名单给我,我亲自去找总镇禀报。”
“你告诉你家把总留驻此地,将这些人带来的金银细软都算好账,然后交给我。”
“标下领命!”百总作揖应下,同时递上了自己手中的名单。
刘福接过名单,交代了几句后,便朝着长江赶去。
等他赶到呼九思所乘座船的时候,时间已经来到了酉时。
呼九思看着仍旧没有动静的南京城,于是抬手道:“停下炮击,大军前往北岸扎营。”
“是!”左右参将应下,而呼九思也转身看到了刘福。
刘福见状,直接递出手中名单道:“总镇,我们抓了不少大鱼。”
“嗯?”呼九思疑惑接过,并在看到名单上的名字后立马露出笑脸。
“好!这次当记你大功!”呼九思毫不吝啬地夸赞起来,而刘福则作揖道:
“总镇,末将脚程太慢,以至于守备太监韩赞周、魏国公带着不少大臣逃往了凤阳,请总镇治罪。”
“无碍!”呼九思也摆手示意不用在意,同时解释道:
“等扫平江南,我军便要继续北征夺下京师。”
“这些人再能跑,又能跑到哪里去?”
呼九思并不在意这些人的性命,他在意的是缴获的金银细软数量。
不过如今时间太短,刘福既然没有禀报,那显然说明还未计算清楚,自己倒也不用着急一时。
这么想着,呼九思抬手拍在刘福肩头:“明日攻打南京城的差事便交给你,可别让我失望。”
“总镇放心!”刘福恭敬应下,而他们脚下的战船也在军令下达后慢慢调转船头,前往江北的江浦码头休整。
见到汉军不再继续炮击,躲在破损女墙背后观望的明军塘兵也连忙跑向城内的那面内墙,对墙下的明军喊道:“撤了!贼军撤了!”
“终于撤了……”
“活下来了。”
城墙根下,那些从藏兵洞内探头出来的明军听后纷纷松了口气。
只是他们这口气没有松懈太久,便有人开口道:“明日…贼军还会来吗?”
这话说出,洞内的所有兵卒顿时语塞,而将领们则是将兵卒们的状态尽收眼底,并派人禀报了仇维桢。
仇维桢接到消息后,忍不住揉了揉太阳穴,试图缓解头疼。
他虽然没有带兵打过仗,但也能通过过往读兵书的经验,清楚知道今日只是汉军的试探,明日才是真正的战争。
以仪凤门、定淮门两门守将所禀报情况来看,城内的军心浮动,且将士们甲胄不足,肯定挡不住明日的强攻。
在他这么想的时候,堂外传来脚步声,而他循声看去,只见吏部的李遇知、户部的张慎言、礼部的黄锦、刑部的刘广生、工部汪庆百等五人走入堂内。
“诸位来了……”
仇维桢长舒口气,示意几位入座。
五人见他如此,先后入座,但却都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仪凤门和定淮门的战事,他们其实都从下面人那里听了个大概。
正因如此,几人都清楚南京城是守不住的。
只是即便南京城守不住,他们却也不能逃。
毕竟他们六人里,只有汪庆百、黄锦、李遇知三人家乡不在朝廷控制下。
但若是只有他们三人主张投降,又担心其余三人不愿意,所以他们也不敢随意开口。
在这种情况下,堂内陷入诡异的安静中,直到仇维桢看不下去,这才开口道:
“内城五十余里,而城内守兵不过九千,民夫不过万余。”
“贼军骁勇,仅凭这点兵马,恐怕守不住内城。”
“为今之计,只有在局势不妙时撤守皇城,诸位以为如何?”
“可!”李遇知沉吟点头,而其余人见他同意,也纷纷点头表示同意。
仇维桢见状,目光扫视着面无表情,但心思活跃的其余四人。
他不知道五人心底的真实想法是什么,所以他只能道:“明日若是钟鼓作响,便请诸位携女眷撤入皇城。”
“除此之外……”
仇维桢的话还未说完,便见张国维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口,并且额头充满细汗。
见他到来,堂内六人都将目光投向他,而他也走入堂内作揖道:“镇江铺兵来禀,镇江……陷了。”
这则消息送达后,堂内六人尽皆闭上眼睛,只觉得最后的生路也彻底断绝了。
“东边可有消息传来?”
兴许是这几日被这种消息打击够多了,仇维桢最先开口询问。
对此,张国维则是摇头道:“并未发现汉军踪迹,想来距离不近。”
“不若突围去浙江,集结浙江兵马响应朝廷?”
张国维主动提出建议,但众人听后都选择了摇头。
浙江虽然有钱有粮,可浙江压根没有什么可用兵马。
哪怕他们真的逃往浙江,以汉军的速度,怕是他们刚刚逃入杭州、宁波等城,便被汉军围困了。
何况如今浙江缺粮,已经是天下皆知的地步。
他们即便撤往浙江,拉出了足够的兵马,但只要汉军切断水路和陆路,他们撑不到秋收就要断粮。
与其挣扎后死去,还不如死守南京,成就身后名。
“传令三军,明日若是坚守不住,即撤入皇城之中。”
“此外,令民夫今夜将城内各处粮铺粮食运往皇城,以便坚守皇城。”
仇维桢还是坚持退守皇城,守到最后一刻。
只是面对他的这番话,堂内众人心思各不相同,只是面上点了点头。
瞧见他们点头,仇维桢便叹气道:“既是如此,便请诸位回去早做准备吧。”
“好!”
“告退……”
李遇知几人起身后对仇维桢作揖,接着便退出了府衙。
瞧见他们退出府衙,留下来的张国维才收回目光,看向仇维桢:“座师,真的不突围吗?”
“何必折腾……”仇维桢露出苦涩表情,却是连苦笑都挤不出来。
张国维看着不是滋味,但仇维桢却看向他道:“若是明日能够顺利撤入皇城,你便等个机会,投了汉军吧。”
“座师?!”张国维被吓到了,声音都有些变形。
只是仇维桢却平静道:“朝廷积弊至今,早已无法挽救。”
“你家乡便是浙江,汉军拿下南京后,江南各城都会先后投降。”
“你善于治水,而我朝黄河常在山东、河南、南直隶决堤。”
“你若是投降了汉军,能为百姓解决黄河决口的事情,这比你死了要更有用。”
“我言尽于此,你若还当我是你的座师,便按照我说的办。”
“行了,退下吧……”
仇维桢摆摆手,而张国维则是站在原地,欲言又止。
片刻后,张国维只能作揖,一言不发的转身离开。
瞧见他离开,仇维桢则靠在椅子上,不自觉低下了头。
“明日,明日过后便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