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0章 突袭登莱
“哎伊来哟、多打鱼呀!”
“哎伊来哟、鱼满舱呀!”
“哎伊来哟、有钱粮呀……”
八月末梢,在中原战火燎原的时候,沿海的百姓却已经收割完了田间的粟米,只留下还需半个月才能收获的豆子给家中老弱收获。
如村中的青壮,则是趁着小汛撑船出海,只为捕得足够多的鱼获来缓解家计。
由于登州兵变和皮岛沦陷,所以朝廷已经不在这些群岛驻兵,甚至将许多百姓都迁回了山东。
如今岛上的岛民,多是这些年为了躲避战火而逃入岛上、聚集成群的百姓。
虽然没有官府管他们,但这些百姓也在群岛上修建了屋舍、晒场,重新开垦了耕田。
不仅如此,他们自己织网、造船,所以秋收结束后的海面上,充斥着大大小小上百艘渔船。
渔民们就这样哼着小曲,寻找鱼群,待见到鱼群后立马安静下来,抛网收鱼。
由于渔网简陋,哪怕有鱼群经过,这些渔民也不过只能捕个几十上百斤,下个几次网便装不下了。
正如当下,那首尾长不过两丈的小木船,下了五六网后,便满载着鱼获,向着南边划船而去。
“水哥,这些鱼能卖七八钱银子了吧!”
渔船上,船尾的撑船汉子询问着船头的那汉子,而那被称呼为水哥的汉子则是爽朗道:“不止。”
“俺瞧着里面有大黄鱼,这次起码能卖二两银子。”
“娘嘞……这么值钱啊!”撑船汉子说着,而水哥则是劝说道:
“这是龙王爷给俺们饭吃,要是不给饭吃,就得与他们那些人一样,忙活大半天也就收个百来斤杂鱼。”
“如果遇到倒霉时候,恐怕只有几十斤。”
“如今天这般鱼获,俺今年也就收了两三次。”
“若是天天都能如此,俺早就买大船了!”
水哥与撑船汉子解释着,随后划着船不断向南而去。
他们居住的竹山岛距离登州府治的蓬莱县,足有四十余里路程。
按照他们撑船的速度,最快也得两个时辰才能抵达,如果海流不给面子,那甚至需要三个时辰。
好在今日海流和天气都不错,所以他们的船速不慢。
期间他们也经过了不少渔民捕鱼的海域,那些渔民显然没有很好的收成,所以都羡慕地看着他们这船鱼获。
碍于他们两人身强力壮,倒也没有人生出不好的想法,所以两个时辰后,他们很快便见到了矗立在胶东半岛北部的登州府蓬莱县。
其中蓬莱县的北城外便是码头,也是昔日孔有德等人撑船逃走的地方。
登莱之乱已经结束八年,而今的登州也恢复了曾经的几分繁华。
码头上,等待收鱼的商贾不在少数,毕竟世道再乱,也乱不了那些士绅豪商的口腹之欲。
不过好鱼难收,市面上的大多都是杂鱼。
这些杂鱼基本被他们用低价买走,制成鱼干后,卖往内地州县的平民。
“砰——”
码头正嘈杂时,水哥他们刚靠岸,当即就有人围了上来。
不少人看见了藏在杂鱼中的大黄鱼,于是连忙喊价。
“这船一两三钱银子,俺买了!”
“俺出一两四钱五分!”
“俺出一两五钱银子!”
眼见这些鱼贩的喊价不高,水哥连忙带着那撑船汉子将杂鱼清开了些,露出了里面的几十条大黄鱼。
在这个时代,大黄鱼虽然少见,但还远远称不上稀有,一条大黄鱼,也就不过六七十文罢了。
所以就算水哥他们露出大黄鱼的全貌,鱼贩们也不过将价格喊上了二两,最终停在了二两三钱。
“没人喊价,那就是俺的了!”
一名身材健壮的鱼贩带着五六名打手说着,然后掏出三串铜钱递给水哥。
水哥见状开始低头数数,最后取出几十枚铜钱递给那名鱼贩:“给多了。”
“不差这点,水哥下次卖鱼记得找俺就是!”
那鱼贩子拍着胸膛表示着,而水哥见状也收下了那铜钱,笑着说道:“好,下一艘船的鱼获给你。”
“那感情好!”鱼贩笑呵呵的应下,然后便吩咐打手开始装鱼。
水哥与撑船汉子见状也动手帮忙,不多时便把船里的鱼获都装到了筐里,放到驴车上运走。
随着鱼获被运走,四周围起来看热闹的人也纷纷散开。
水哥见状,交了停船的费用,然后便带着撑船汉子走出了码头,往蓬莱县北门外的集市走去。
“阿海,今天这船鱼获你分八百文,想买什么就告诉俺,俺给你付钱,等回家再把剩下的给你娘。”
水哥说着,而旁边的阿海也憨厚的挠头道:“要入冬了,俺想买煤炭和棉被,再买些废纸来糊墙,最后全部买粮食。”
“行!”水哥答应着,同时看了眼从码头前往集市上的官道两边。
只见官道两边的田间作物早已收割完毕,只剩下少量豆子还未收获。
为了避免有人偷豆子,农户们在已经收获的田间搭着草棚,守着豆子等收获。
“这些田真多,要是俺家能有这么多田,那是不是就不愁吃喝了?”
阿海满眼都是这些远离海边的耕田,就连水哥眼里也是如此。
打渔看似风光,但常年都在水里,若是倒霉遇上暴雨,那便是船毁人亡,连尸骨都找不到。
正因如此,码头上的鱼贩子们才能熟悉喊出每个卖鱼渔夫的姓名,毕竟愿意到蓬莱县卖鱼的就那几百人,很难记不住。
在水哥这么想的时候,他身旁的阿海突然停下脚步。
“怎么不走了?”
水哥疑惑看向阿海,却见阿海张着嘴巴,直勾勾看着海上。
“水哥…那…那是啥?”
“嗯?”水哥闻言,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海上出现了一片黑影。
那距离和大小,让常年在海上打渔的水哥立马意识到了那是一群大船。
“这么多船,是官军的水师吧?”
水哥猜测着,毕竟皮岛和登州的水师兵败后,海上还有平虏将军黄蜚的“关辽登津”水师在辽西、山海关、天津和登州来回巡逻,抓捕那些海上走私之徒。
不过水哥刚刚猜测完,不等他与阿海继续开口,便听到了码头方向传来了急促的钟声。
“铛…铛…铛……”
“不对!不是官军的水师!”
“轰——”
急促的钟声响起后,水哥立马意识到了不对,但已经晚了。
只见海上突然响起震耳欲聋的炮声,紧接着便是呼啸而来的炮弹。
“跑!!”
水哥拽着阿海便往蓬莱县跑去,而那些炮弹则是砸向了码头炮台或附近。
原本还处于平静的码头,顿时就乱了起来。
所有人都朝外跑去,而有的倒霉蛋则是慌不择路的靠近了码头的炮台,最后被从天而降的炮弹打死当场。
“额啊——”
那炮弹在呼吸间将人打成血沫,残缺的身体朝着四方炸开,引得原本慌乱的人群更为慌乱。
与此同时,那些散漫的水兵也逃难似的逃入了炮台内,试图用炮台内的发貢炮、佛朗机炮反击。
只是当他们登上炮台,看到的便是海上已经排开的数十艘战船。
这些战船的船舷喷出密密麻麻的硝烟,紧接着便是不知多少枚炮弹呼啸砸来。
“砰砰砰——”
那沉闷的撞击声持续不停,但好在这些炮台都是登莱之乱后修建的,还能挡住。
“放!”
“嘭嘭嘭——”
随着码头内的百姓全部跑光,两座炮台开始反击。
十余门发貢炮和四十几门佛朗机炮先后发作,但他们射出的炮弹还未靠近海上那些战船,便纷纷落入海面。
“够不着!!”
炮手们惊恐的叫嚷着,而负责指挥的守备也只能叫嚷道:“放近!放近再打!”
两座炮台的守备都是如此做响,但现实却不如他们所想的那般容易。
海上的战船根本不靠近码头,就在二三里外交替放炮。
几乎每隔十几个呼吸,便有十几枚炮弹呼啸砸来,持续不断。
面对这种情况,炮台内的明军只能被动挨打,而负责瞭望的塘兵也用孙元化早年留给登州的望远镜,瞧见了战船的旗帜。
“漢?”
塘兵愣了片刻,反应过来后,连滚带爬的来到空心炮台内部,找到了守备。
“守备!不是倭寇!是汉军!汉军的水师从南边来了!”
“你说什么?!”
得知这突然出现的战船竟然不是倭寇,而是汉军,守备立马反应过来。
如果是普通的倭寇,那可没有这么多门精良火炮。
听闻汉军以火炮见长,那这些战船还真有可能是汉军的水师。
想到此处,他从塘兵手里抢过望远镜,自己跑上炮台顶部查看来者是否是汉军水师。
片刻后,当那模糊的“漢”字出现后,他连忙跑回炮台内,拽住手下百总交代:“派快马去衙门禀报,就说南边的汉军突然出现,眼下正有上百艘战船,数万人在强攻咱们!”
“告诉县衙派快马去津门,请黄军门率水师来救援!”
“是!”被拽的百总最开始有些慌乱,铁胄都歪了。
下意识扶正铁胄后,他这才听清了自家守备的话,连忙应下。
接下军令过后,他连滚带爬地跑出炮台,而炮台外的马棚里,则是拴着头高大的驴。
百总费力地翻身上驴,然后便赶着驴往蓬莱县赶去。
彼时从码头赶往县城的官道上空空荡荡,直到接近蓬莱县城外的集市时,才瞧见了不少身影。
只是这些身影的所作所为,让急匆匆赶来的百总气愤不已。
“你们他娘的找死呢?!”
瞧着那些爬上屋顶、牌坊、树上,翘首看热闹的百姓们,百总骂骂咧咧道:“赶快进城去!”
遭骂的百姓们缩了缩脖子,但等百总走后,他们又伸出脖子,看起了热闹。
百总瞧着他们这找死的样子,气得不行,但根本不敢停下。
等到他靠近城门与护城河桥时,他总算明白那些人为什么不着急了,因为着急完全没用。
只见此时的护城河桥到城门口都挤满了人,而这些人见到他出现后,自觉让出了一条路。
等到他赶到城门口,他这才知道为什么堵了这么多人。
只见城门口的守兵,到了这种时候竟然还不忘收钱。
“你娘的!怕不是被入昏了头!”
百总气得冲上前去,握紧马鞭便抽在领头收钱的那名守兵身上。
“额啊!”
守兵被抽得惨叫,四周守兵下意识握紧长枪,结果抬头却见到了气上头的百总。
“收你娘的钱!你老娘都快被入昏死过去了,还他娘的收钱!”
“把拒马给老子抬开,谁再敢收钱,老子就带人去入他老娘!”
百总骂骂咧咧,而守兵们也不敢反驳,连忙搬开拒马。
那些被堵住的百姓们瞧见拒马被搬开,顿时便涌入了城门内,而那百总也立马骑驴冲向府衙。
不多时,蓬莱县内便响起了钟鼓声,而城东西南三面还不知道发生什么事的百姓也纷纷赶回城内。
在他们还在磨磨蹭蹭的时候,此时正在海上座船的陈锦义也用望远镜将码头炮台和蓬莱县的情况摸了个大概。
“情报属实,黄蜚的水师不在这附近。”
“传令给钱自传率南海营占领庙岛群岛,修筑炮台。”
“传令给郑大逵率南洋营强攻码头与蓬莱城,两个时辰后我要看见蓬莱城挂上我军旌旗。”
“传令呼九思按照计划收锚并率长江水师前往莱州湾,占领莱州府治掖县,并分兵攻占莱州府全境。”
“是!”站在陈锦义身后的张黑闼闻言,旋即颔首接令,随后派人乘小船传令而去。
不多时,三十余艘战船与二十余艘漕船便收起船锚,脱离队伍向西边驶去。
在它们驶去的同时,十余艘战船收锚直扑蓬莱县码头,而另外十余艘战船则是北上庙岛群岛。
原先炮击的地方,只留下了三艘战船和二十几艘漕船停留原地。
“汉军来攻了!!”
码头的两座炮台内,两名守备异口同声的喊出了这句话。
“炮手准备放炮!”
在守备们的提醒下,炮手们纷纷准备起来,而汉军的战船也越来越近。
随着他们距离靠近一里,原本单方面挨打的两座炮台也终于喷出了硝烟。
“嘭嘭嘭——”
重新响起的炮声,使得早已逃入蓬莱县的百姓们吓了一跳。
水哥带着阿海找上了相熟的海上渔民,那人瞧见二人,也连忙示意二人走入家里。
“丁旺,你家里人呢?”
瞧着那不过三分地上建起的逼仄屋舍,水哥下意识询问眼前那二十七八岁,身材不算高的好友丁旺。
对此,丁旺也满脸担忧的说道:“前番炮声响,俺爹便说要打仗了,带人买粮去了。”
“你们从城外来的,知不知道城外发生了甚事情?”
丁旺询问二人,水哥也顺势将他们看到的情况说了出来。
丁旺听后,满脸紧张道:“不会是倭寇打过来了吧?”
“怕甚?俺们登州有戚爷爷坐镇,倭寇不敢来!”
水哥安抚着丁旺,丁旺也顿时想到了眼下世袭登州卫指挥佥事的戚盘宗。
戚盘宗是戚继光的长孙,如今已经接替戚家世袭登州卫指挥佥事的官职十余年之久。
在受到倭寇二百多年袭扰的登州百姓眼里,戚继光的长孙戚盘宗显然是将门虎孙。
在水哥等人看来,有戚盘宗坐镇,区区倭寇肯定攻不破蓬莱县。
这般想着,三人顿时自信了起来,而丁旺的父亲丁大川也带着去抢粮的老二老三,以及各家媳妇跑了回来。
他们全家十口人,还有两个三四岁的孩童,全部挤在这逼仄的回型小院内。
虽然拥挤,但也比大多数人好多了。
水哥与丁旺的父亲丁大川也相熟,所以见到二人后,丁大川也是嘘寒问暖,然后招呼自家媳妇去做饭。
“丁叔,您说戚爷爷能挡住倭寇吗?”
“那肯定能啊!”
丁大川见阿海询问,拍着膝盖道:“俺前番回来时候,便见衙门去请戚爷爷了。”
“等会戚爷爷肯定会带兵去守城,俺们就安心在家等着就可以。”
丁大川的话,算是彻底安抚了人心,而蓬莱城内有这种想法的人还不在少数。
这种情况下,当三十七岁的戚盘宗迈步走入府衙的时候,登州知府吴执便带头起身作揖。
“戚佥事,如今城内还有守兵五百,快手民壮四百。”
“据城外来禀,此次来攻的是南边的汉军水师,有数万人之多。”
“下官请问,戚佥事可有什么需要下官帮忙的?”
戚盘宗身材高大,浓眉阔脸,就连官袍下都鼓鼓囊囊,看上去便给人久经沙场的感觉,十分值得信任。
正因如此,府衙内的官员都殷切地看向他,相信这位戚少保的长孙,能带给守兵不满千人的蓬莱城希望。
感受着这些投向自己的目光,戚盘宗将目光投向了自己的上官,登州卫指挥使张诚。
相比较戚盘宗那看上去就强得可怕的形象,指挥使张诚则是长得个头不高,身材瘦弱单薄,连府衙内不少官员都不如。
对于戚盘宗的目光,张诚默默走到官员队伍中,向他投来了寄予希望的目光。
“戚佥事,你乃戚少保长孙,戚都司长子,必然将门虎子,用兵如神!”
“是啊!登州的安危,便请你庇护了……”
面对这些寄希望于自己的目光,戚盘宗面色不变,抬手作揖道:“诸位请放心,我定会尽我所能!”
“好!”
“有戚佥事这句话,我等便放心了!”
官员们纷纷松了口气,而知府吴执见状,也连忙作揖道:“时不我待,还请戚佥事速速去北城整顿兵马!”
“得令!”戚盘宗趁着脸色作揖应下,接着转身朝外走去。
“不愧是戚少保长孙,大乱在前而不崩于色,果然是大将之风。”
“唉……朝廷要是重用戚佥事,恐怕山东的乱象早已平定。”
“是极!是极……”
众人瞧着他的背影,只觉得有他在便有了希望。
只是在众人这般想着的时候,戚盘宗却在走出府衙后坐上自己的马车,并在坐下的同时脸色骤变惨白。
“什么将门虎子,戚少保长孙……这群人疯了吗?!”
“我连兵都没带过,他们怎么敢把蓬莱城交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