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3章 天崩于野
“卢抚台!”
“嗯……”
迈步走入邳州衙门,只见所有官吏都在搬着那些文册。
官吏们瞧见卢象升后,纷纷向他打起招呼,而卢象升也颔首回应。
这声音传到正堂时,卢象升见到了坐在主位喝茶的杨山松,而杨山松也瞧见了卢象升。
见到卢象升,杨山松主动起身绕过桌子走向他,而卢象升也作揖道:“杨司务。”
“卢抚台。”杨山松恭敬作揖,接着看向跟着卢象升走来的杨廷麟、杨陆凯。
“杨司务带来了朝廷的什么旨意,还请明示。”
卢象升开门见山,但杨山松却道:“此事恐怕还需要杨主事他们回避才行。”
见杨山松这么说,杨廷麟便与杨陆凯作揖:“抚台,既然我等不能旁听,那便先去外面等您。”
“嗯,去吧。”卢象升心里有不好的预感,但还是颔首应下了。
在他话音落下后,杨廷麟与杨陆凯转身离去,而卢象升也看向杨山松,等待他开口。
这时杨山松却从袖中取出书信,递给卢象升道:“卢抚台什么也不用问,先看完这封信便清楚了。”
见到杨山松拿出的不是圣旨,而是普通的书信后,卢象升脸色不太好看,但最后还是接过书信,当面拆开。
不多时,信中内容暴露在他面前,而当他看到这封信是杨嗣昌亲笔所写后,他的脸色更是慢慢变红了起来。
“驻守徐州、开封,收兵山西,朝廷西狩……这就是杨阁老的想法吗!”
卢象升咬着牙道出信中内容,而杨山松听后也是无奈苦笑道:“若是可以,家父也不想如此,但现在局势逼得家父不得不如此。”
“蓟辽二镇的军饷便需要六百二十万两,外加漕粮二百万石。”
“京营需要二百万石漕粮,而山东、河南又挡不住汉军,山西更是岌岌可危。”
“与其把兵马分散,被贼军逐个击破,倒不如裁汰老弱,保留精锐并撤回山西,西狩太原。”
“蓟辽兵马西撤后,便可核实军中兵马,少支钱粮。”
“以山西地势及赋税,再加上朝廷带去的钱粮,起码能维持十万大军。”
“十万大军驻守山西,而刘峻又要与建虏争夺河北,必然无法分精锐来攻。”
“若是刘峻兵败建虏之手,朝廷可向西收复陕西,南下四川,最后打通与云贵联系,再由东向西收复失地。”
“若是建虏兵败,那刘峻短期也无力攻打山西,朝廷还能得到延续。”
“延续?”卢象升听不下去了。
面对杨山松的侃侃而谈,卢象升努力平复脾气,质问道:“如北汉那般苟延残喘吗?”
“杨阁老和你说这些的时候,难道不知道北汉也不过只维系了二十九年吗?”
“更何况朝廷西狩,届时辽西、京畿之地暴露在建虏兵锋之下,那建虏会放任不取吗?”
“若是建虏取了,而后续刘峻兵败,轻者中国丢失燕云之地,重则重蹈衣冠南渡。”
“倘若时局真的如此,那史书会如何写陛下,会如何写杨阁老,又会如何写我等臣子?”
“石敬瑭的教训,难道还不够吗?!”
卢象升是真的没想到朝廷为了多延续十几年乃至几年,会做出抛弃京畿的这种事情。
对此,杨山松也是颇为无奈道:“可坚守下去,又有什么用呢?”
“黄淮布置得固若金汤,还不是先败给了人心。”
“您手握四万大军,可如今撤回的怕是连三万都没有。”
“汉军若是再度来攻,您觉得您能守住徐州吗?”
“倘若徐州守不住,那后续的兖州、东昌又有哪里守得住?”
“若是哪里都守不住,那坚守的意义又在何处……”
杨嗣昌与卢象升关系不错,所以杨山松对于卢象升也十分敬重。
只是敬重归敬重,如今局势烂成这个样子,想要保住朝廷社稷,除了西狩外,似乎再无任何办法。
不过对于卢象升来说,他与杨嗣昌的关系再好,也不可能答应这种舍弃山东、河南、河北,把河北丢给汉军和建虏做战场的事情。
“我欲在房村马驿率骑兵设伏!”
卢象升突然说出了自己的安排,并且制止了杨山松插话的行为,瞪着他继续说道:
“汉军走淮安、凤阳而来,且多为步卒,而我军则有近万精骑。”
“届时凤阳数万汉军必然先北上徐州,而我会率精骑设伏突袭。”
“待到击溃罗春所部,届时淮安的唐炳忠也将进入徐州,而我便会率军再战唐炳忠。”
“若是能抓住两部兵马尚未合兵的这个机会将其逐个击破,局势便有回旋的余地!”
卢象升执拗地说着自己想用骑兵设伏和突袭来击溃东线十万汉军的想法,但杨山松却露出苦笑。
哪怕他未曾与汉军交手,却也因为兵部司务的身份,看过不少塘报。
正因如此,他清楚汉军基本和大明九边各部兵马都交过手,且都取得了胜利。
此次南下的蓟辽近万骑兵固然声势浩大,但用近万骑兵去破十几万汉军,且敌军将领都是宿将。
换做曾经,杨山松相信卢象升能赢,但随着黄淮防线不到十日便告破,他便不敢再信卢象升了。
朝廷的兵马已经不多,容不得他们这样浪费。
正因如此,面对卢象升的目光,他长叹口气道:“黄淮告破的事情,我三日前便已经上奏朝廷了。”
“明日过后,南直隶只剩徐州,而河南也丢失近半,山东又有李自成作乱。”
“若是朝廷仍旧下令坚守,那您继续坚守,未尝不可。”
“可就如今的情况来说,在房村设伏的事情,请恕下官不能答应。”
杨山松的话音落下,卢象升的脸色便微微变了颜色,但很快他又恢复道:“我仍旧是巡抚!”
“可兵部的调令是坚守。”杨山松平静地与卢象升对视,并且在卢象升未开口前,补了一刀道:
“此外,您巡抚的是河南及庐州、安庆等地,并非徐州,而下官还有兵部调令未曾取出。”
“只要下官将兵部的调令也取出,各营兵马恐怕不会愿意与您去房村设伏。”
“你……”卢象升还想说什么,但杨山松却作揖道:“抚台,请不要让下官难做。”
瞧见杨山松这番姿态,卢象升便清楚对方是不准备给自己留余地了。
只要兵部的调令搬出,他这个抚台能调动的,也不过就他麾下那不到一万五千人的标营罢了。
没有蓟辽的王廷臣等人支援,他即便在房村马驿设伏,也留不下多少汉军,甚至会被汉军包围。
想到这些,卢象升看了眼杨山松,拂袖而走。
“抚台慢走。”
杨山松没有生气,而是恭恭敬敬地作揖送走了卢象升。
待到卢象升身影彻底消失,杨山松才深吸了口气:“父亲果然没有说错,卢抚台的脾气还是太大了。”
这般说着,杨山松看向角落,对角落吩咐道:“将兵部的调令发往各营,令各营退往徐州坚守。”
“下官命令。”角落传出声音,紧接着便见穿着绿袍的官员走出,急匆匆的朝外走去。
在他朝外走去的时候,卢象升也走出了州衙门口。
“抚台!”
只是不等杨廷麟他们开口询问,卢象升便翻身上马,沉着脸朝外走去。
杨廷麟与杨陆凯见状便知道他和杨山松怕是聊得不愉快,于是连忙上马跟上。
此时的邳州城内,百姓都躲在家中,生怕被抓为民夫,所以街道上空空荡荡,只有来往搬运物资的兵卒及官吏。
眼见四周没有外人,卢象升这才将杨嗣昌和杨山松的事情告诉了两人。
“如此说来,设伏房村马驿的事情,怕是难以施展了。”
杨廷麟闻言,语气惋惜,但心底却松了口气。
以朝廷如今的局面,很难说杨嗣昌的选择有什么问题。
退守山西,起码还能延续社稷,可若是死守京师,那可就真是死路一条了。
只不过在杨廷麟看来,西狩并非是一件简单的事情,所以他开口安抚卢象升道:
“杨阁老想要西狩,但朝中的言官恐怕不会那么轻易的答应。”
“皇帝信赖杨阁老,没有什么不可能的。”卢象升仍旧沉着脸回应。
只是听他这么说后,杨廷麟却摇摇头,心道卢象升还是不了解金台上的那位。
对于那位将威严看得比天还大的皇帝来说,倘若都察院和六科言官尽数反对,便是有人主张西狩,他也未必会西狩。
他若是不西狩,那杨嗣昌就只能继续在运河沿线设防,直到汉军兵临城下为止。
不过他没有反驳卢象升,因为现在卢象升的心情已经足够差了。
在安全撤回徐州前,还是不应该说些刺激他的事情。
这般想着,三人策马返回了城外已经搭建好的军营,并被郑二阳请去了中军牙帐休息。
只是他们前脚刚刚坐下,便见到了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帐外。
“户部右侍郎兼淮扬巡抚史可法,求见卢抚台。”
“进!”
卢象升开口示意,而此时牙帐外也走来了穿着绯袍的三旬长须官员。
“宪之,云梯关的五千将士可曾安全撤回?”
见到史可法,卢象升便询问起了云梯关的将士情况,而史可法也恭敬道:“尽数撤回,请抚台放心。”
“那便好。”卢象升松了口气,但史可法的动作又让他把这口气悬了起来。
“督师,末将在北撤路上,见到了兖州的铺兵。”
“这封急报是三日前从莱州发出的,还请抚台查看。”
史可法递出了兖州急递铺送来的急报,而杨陆凯见状接过并转呈给了卢象升。
卢象升接到急报后立马拆开,可其中内容却令他感到了疲惫。
“抚台,发生何事了?”
瞧见卢象升的表情,杨廷麟下意识询问。
卢象升沉默片刻,接着才开口道:“陈锦义率水师出现在登莱,并且从海上强攻二府。”
“眼下登莱水师总兵官黄蜚在天津,而消息已经是三天前送出的,仔细想来,登莱二府怕是……”
卢象升没有说完,但意思众人都懂,那就是登莱二府估计是被陈锦义拿下了。
登莱二府丢失,接下来陈锦义怕是要打青州府了。
不仅如此,再过两日,等他们撤回徐州后,宿州与邳州也将丢失,汉军还将与李自成接壤。
倘若李自成如革左五营那般投降汉军,那山东丢失便只是时间问题。
山东若是丢失,那汉军距离京师便只有四五百里路程了。
哪怕卢象升他们能挡住从江淮扑来的十万汉军,可陈锦义那部兵马也能威胁京师。
“如今的山东,只剩下颜抚台那不到一万五千兵马。”
“仅凭这点兵马,怕是挡不住陈锦义和李闯的兵锋。”
杨廷麟将问题摆出来,而卢象升听后则立马道:“传令给高杰、陈永福,令两部率军赶往济南协守。”
“是!”杨陆凯连忙应下,接着便迈步朝外走去。
眼见他身影消失,卢象升才焦虑地铺开地图,按照地图情况,在脑中构思眼下局势情况。
只是他的思绪还未落地,便见杨陆凯去而复返,且手中又多了几封急报。
“抚台,开封府急报!”
“说!”卢象升听到又是急报,心不由再度悬到嗓子眼。
杨陆凯见状,连忙拆开急报并读道:“察贼将蒋兴率军五万走汝宁北上,祖大乐及左光先、孙守法三部已撤往归德府,请抚台示下。”
“五万……”
此时此刻,众人脑海中只有这个数字。
在江淮十万大军北上的局势下,河南又有五万大军走中原直插开封而去。
如果算上此时河南府的曹豹等部,那整个中原战场,汉军起码调动了二十万大军。
这二十万大军若都是他们所遭遇的汉军实力,那他们这即将聚集起来的五万人又算什么?
“抚台,徐州…怕是守不住了。”
杨廷麟脸色难看地看向卢象升,意思已经十分明显。
要知道河南境内的明军不过五万多,其中三万在守潼关和卢氏县。
如今这三万都在陕州和潼关,而东边的只有贺人龙、刘良佐、刘泽清三部一万人守洛阳,高杰、左光先、祖大乐、祖宽、孙守法等五部一万多人守开封、归德。
在西边三万人动不了,只能靠两万多人挡住蒋兴的五万汉军。
以祖大乐、贺人龙这些将领的性格,恐怕根本不会卖命坚守。
汉军只需要围困到他们弹尽粮绝的时候,他们便会开城投降,甚至更早。
“将此事……禀报给杨司务。”
卢象升闭上眼睛,深吸口气后吩咐着:“此外,告诉杨司务……”
“我卢象升不会撤出徐州,定会挡住贼军!”
徐州紧邻运河,要是徐州丢了,那汉军就真的毫无顾忌,畅通无阻地北上了。
虽然汉军也可以走海运,但海运并不安全,若是遭遇龙挂,辎重便尽数沉海,所以汉军不可能放任徐州明军不管。
哪怕汉军不来强攻,也会派兵来围城牵制,避免卢象升率军去破坏运河。
“抚台,坚守徐州无用,倒不如撤往德州、东昌坚守!”
杨廷麟瞧卢象升竟然想在这种局面下守徐州,他连忙劝说起来。
不止是他,就连帐内的郑二阳、杨陆凯、史可法都觉得继续坚守徐州就是送命。
面对几人的反驳,卢象升却满脸凝重道:“你们若是觉得坚守是死路,那便任你们走。”
“总而言之,我卢建斗绝对不走!”
卢象升有自己的私心,他知道徐州丢了,后面的东昌、德州也守不住。
届时朝廷要是真的西狩,那他该不该去?
更何况皇帝本就不喜他,而今他兵败黄淮,若再一路败走去京师,那他的下场又会比傅宗龙、张凤翼这些人好到哪去?
与其死于牢笼,倒不如死守徐州,马革裹尸。
“您……”
杨陆凯等人看着卢象升,欲言又止。
片刻后,还是杨陆凯率先出列:“下官愿随抚台镇守徐州!”
“我……”杨廷麟出列,但还未说完其他的话,便被卢象升抬手打断:
“伯祥乃兵部主事,朝廷离不开伯祥的出谋划策,万不可驻守徐州。”
卢象升将杨廷麟的话堵了回去,并且看向了郑二阳与史可法。
“好了,将此事迅速禀报杨司务……”
“吁!!”
卢象升的话还未说完,耳边又响起了马蹄声。
这马蹄声响起的时候,帐内所有人的脸色都变得难看了起来。
今日他们似乎就没有得到什么好消息,仿佛大明朝连今夜都抗不过去。
“督师,兖州急报!”
“进来!”
牙帐外响起塘兵的声音,卢象升此刻已经心存死志,所以也不担心这所谓急报内容了。
他坦然坐回椅子,双手放在扶手上,眼神平静地看往牙帐帐帘。
在他与众人的关注下,塘兵双手捧着急报走入帐内,而杨陆凯也上前接过了急报,并看向了卢象升。
卢象升颔首示意他拆开读出,而杨陆凯见状则再度拆开这封急报。
几个呼吸的时间,急报的内容便被他尽收眼底。
此时,卢象升、杨廷麟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他,而他也开口道:
“太行山袁时中,榆园贼冯敏……两部易帜为汉,并出兵袭扰了卫辉府、东昌府。”
“其中榆园贼冯敏率领部众焚毁运河漕船数十艘,火光冲天,漕兵死者数百。”
在前面诸多消息的打底下,袁时中和冯敏归顺汉军,改旗易帜的消息无疑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随着袁时中和冯敏在河南、山东北部作乱,开封与徐州仿佛成了汉军的瓮中之鳖。
哪怕这个包围还未形成,且也能发力突破,但他们如果真的撤往包围圈以北,那河北以南就尽属汉军了。
此时此刻,卢象升似乎只能庆幸自己刚才做出了决断,所以他在杨陆凯禀报过后,便唤醒众人道:“将此事一并禀报杨司务。”
“此外,明日卯时,三军拔营徐州,不得有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