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5章 人心如潮
“簌簌……”
九月初七,当秋风吹得旌旗猎猎作响,六万汉军陈兵原野,远眺北方那位于黄河南岸,卡在九节山头的徐州城池。
周长十里、城高三丈三尺的徐州城,宛若铜墙铁壁矗立在山河之间。
如果不攻打它,藏兵于内的卢象升就可以轻松袭击运河河道。
如果要攻打它,那它铜墙铁壁的防御便如石头那般,难以啃动。
哪怕罗春、唐炳忠二人合兵,但对于这座城池,他们的办法也是出奇的一致。
“围住即可!”
罗春开口先说,而唐炳忠听后则是说道:“朱总镇传来消息,说杨山松带蓟辽与杨文岳北上的东昌,但卢象升率军留在了城内。”
“这卢象升的兵马,最多不过一万五千,甚至更少。”
“我们只需要留兵二万,就能将他围住,继而从容分兵攻打开封。”
“等我们拿下开封,潼关也差不多收复了,那时便不用担心蓟辽二镇的骑兵了。”
唐炳忠这般说着,手上也动作不慢的举起望远镜,看向了徐州城。
徐州城头的明军旌旗还在飘扬,不过要不了多久,它们便会换成汉军旌旗。
“一万多人就要挡住我们,这卢象升莫不是存了死意?”
罗春挑了挑眉,瞥眼看向唐炳忠,但后者却道:“管他死不死,反正督师令我们迅速占领河南与山东,咱们照办便是。”
唐炳忠说罢调转马头,而罗春也抖动马缰跟了上去。
不多时,随军而来的八万多民夫选了处地势较高的土丘扎营,而徐州城内的卢象升也将这幕尽收眼底。
“他们扎营在四里开外,据塘马来禀,军中有罗春和唐炳忠的旌旗,少了王柱和贺一龙等人的旌旗。”
“若是不出意外,应该是罗春与唐炳忠分兵给王柱、贺一龙攻打颍州、淮安各县而去,然后合军来攻徐州。”
杨陆凯的声音在卢象升耳边响起,而他听后也深吸了口气,询问道:“杨司务他们到何处了?”
“应该撤抵丰县了,六日后便能撤抵东昌府城。”杨陆凯回答着,同时说道:
“城外贼军不下六七万,而我军只有一万四千六百余人。”
“城内库银都已经发下去,将士们的军饷足够支撑两个月,而粮草足够我军支撑三个月。”
“城内的百姓都已经撤走,积攒的柴炭足够三个月。”
“只是……”
杨陆凯顿了顿,想说些什么,但又觉得不好说出口。
卢象升知道他的心思,抬手拍在他的肩头:“他们不会强攻,而是会围城。”
“要想牵制更多贼军,我们就得有足够的威胁。”
“城内粮草的事情交给你,至于打仗的事情……你不用想太多。”
卢象升说罢便朝城内走去,而杨陆凯也愣了会儿,反应过来后跟上了脚步。
只是卢象升那番安抚的话,很快便被黄河带来的风吹散,并跟随河水,吹往了东边的郯城。
此时的郯城,不仅没插上汉军的旗帜,也没有插上明军的旗帜。
四里的城墙,插着的则是第三方的“闯”字旗。
虽然战事已经结束,但郯城县外的集市被焚毁,并且没有任何人清理。
由闯军驻守的城门口,也只有两队穿着布面甲,时不时插科打诨的普通兵卒。
驻守这座城的,是李自成的侄子李过,而之所以会由李过来驻扎这座城,究其原因便是防备明军或汉军北上来攻。
原本李过以为最先接触的会是明军,但此时前来拜见他的,却是汉军的使者。
“在下衡州营坐营官冯汉元,奉我家总镇军令,前来送信劝降。”
县衙堂内,身穿青色官袍,相貌普通的冯汉元如实说出自己的来意。
只是他的话说出后,堂内的不少将领便纷纷向他投来了充满杀气的目光。
冯汉元倒也不害怕,只是用目光看向坐在主位,年过三旬的李过。
李过长得很有陕北男人的特色,目字脸、高颧骨、高鼻梁、身材不算高大,但骨节粗大,看得出有把子力气。
“你倒是不怕我杀你……”
李过不紧不慢地说着,但冯汉元却笑着说道:“杀我容易,可对付我身后二十几万北征大军难。”
“恕我直言,如今李将军麾下精兵不过万,城池不过十二座,粮草虽不短缺,但也吃不到来年夏收。”
“若是李将军不藏私,那将军您应该知晓,我军兵马已经占领登莱二府,且数量不少。”
“这般情况下,便是颜继祖都需要撤往青州、济南坚守,更别提将军了。”
“登莱二府与淮安北上的兵马,不少于五万,不知李将军准备如何抵挡?”
“我奉我家总镇军令而来,若是李将军、罗将军愿意投降,他们可获总兵官职,而将军你们都可获参将官职。”
“相比较朝廷那边,我军这边不曾与将军们有过任何过节,想来投降我军才是将军们的出路。”
冯汉元说的极为自信,但自信的同时却彬彬有礼,并不会让人感到他在贬低李自成、李过等人。
实际上,李自成虽然不愿意投降汉军,但罗汝才、郝摇旗、李过、田见秀、刘体纯等人都私下商讨过投降的事情。
对于投降的事情,刘宗敏反应最强烈,而罗汝才、郝摇旗、刘体纯和李过都态度不明。
只有田见秀表明过这么下去不是办法,投降汉军才是出路。
不过田见秀表态过后,翌日便被李自成调往了胶州。
李自成原本的想法是胶州远离汉军,结果汉军却渡海攻占登莱,导致田见秀所在的胶州直接与汉军接壤了。
如果不出李过的预料,自家叔父估计正在担忧这件事呢。
这般想着,李过微微侧头看向坐在左首位的青年将领。
那将领感受到目光后,很快理解李过的用意,于是起身道:“不知我等将领投降后,汉军能授予我等什么官职?”
“不知这位将军是?”冯汉元恭敬回礼,而那青年则是冷哼道:“老营副将李来亨!”
“原来是李副将。”冯汉元并未露出什么轻蔑神色,而是依旧保持笑意地点头。
待到他点头过后,他这才看向李过和堂内其余人道:“若是李将军等人归顺,自然是授予参将官职,而李副将你们也将被授予副将、坐营官或千总等官位。”
“如老营的千总、坐营官等将,也是看情况授予千总、把总的官位。”
“不过若是将军麾下的将领不愿意继续从军,也可以被安排去官学学习五年,毕业后担任文官。”
“如果不愿意做文官和武官,也能领同品秩的散阶官职与俸禄,回乡安享晚年。”
“至于我军军中的参将、副将、千总、把总等官职俸禄……”
冯汉元又将汉军的官职品秩高低,以及俸禄多少给说了个清楚。
以他们这些在堂内将领的地位,多半会被授予千总、把总的官职。
前者月俸二十一两,后者十六两。
对于如今的他们来说并不算多,但架不住日子安稳。
他们这些人,从崇祯元年、二年开始跟随李自成起义,到现在都三四十岁了,身上伤病不少。
三十多岁的那些,兴许还有往上爬的念头,但四十岁的那些就只想回家养老了。
这笔银子对于要过太平日子的他们来说,绝对不算少了。
想到此处,年龄较大的那些人纷纷将目光投向李过,而李过也察觉到了他们的想法,于是看向冯汉元。
“冯营官也应该说累了,不如先下去休息,容我们商议后禀报给我家叔父如何?”
“自然可以,不过我只能拖住三日时间。”冯汉元也给出了期限。
如果三天后闯军还没有表态,那汉军便要出兵来攻了。
“三日有些紧,不过也够了。”李过点头答应下来,随后便派人送冯汉元去驿馆休息去了。
待到冯汉元被带走,堂内那些年纪四十多的千总便先后开口道:“将军,汉军那么多兵马,连卢阎王都被打得节节败退,更何况咱们呢?”
“是啊将军,我们这几人也老迈了,如今想要的就是回米脂去看看,安度晚年。”
“如果闯王能同意投降,那咱们即便投降了,以咱们祖上的情况,这番回去也算是荣故回乡了。”
“那叫荣归故里。”李过闻言,无奈出口将其纠正。
那几名老将见他没有责怪,心里石头也终于落地,于是笑着打圆场道:
“对对对,还得是将军见识多广,咱们不如将军。”
“将军,您说闯王能答应吗?”
“那姓冯的说闯王的俸禄是年俸七百多两,月俸六十两。”
“娘嘞,这要是放在二十几年前,每个月的银子都够养活几十口人了。”
“咱们要是能成,那日子也不差啊。”
“那是……”
虽然还不知道李自成的态度,但这不妨碍李过麾下的这些老人已经想到了投降后的好日子。
瞧着他们的表现,李过就清楚这所谓的老营兄弟们,有多少想着过太平日子了。
这般想着,李过缓缓站了起来,然后原本吵闹的堂内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了李过。
面对众人,李过则是开口道:“我可以写信给闯王,不过你们也得写信给老营的兄弟们,让其他县的兄弟们也出些力气。”
“这是自然!”瞧见李过都这么说,众人心底放下石头的同时,也不由得高兴答应下来。
见他们如此,李过便当着他们的面写下了发给李自成的书信,随后用火漆烫好,递给了李来亨。
做完这些后,李过才开口道:“你们先写信给各县的老营弟兄,届时弟兄们一起派人将信送到闯王眼前。”
“若是闯王瞧见弟兄们的想法,想来会答应的。”
“好!”
“那我们现在就去写信!”
“我现在就回去写!”
众人见李过这么说,着急的起身往外走去。
不多时,堂内便只剩下了李过和李来亨,而李来亨也在这时看向李过。
“爹,您真的要投降?”
李来亨显然有些不太甘心,但李过却有些疲惫的抬手放在他肩头,长叹口气道:
“咱们从十二年前开始起义,十二年过去,到现在不过才占据了十二座城池,且还是因为官军都被抽调去阻挡刘峻,才占了这个便宜。”
“要是没有刘峻,你说咱们现在是在泰山、鲁山,还是沂蒙山?”
“闯王的想法,我等都清楚,但这前路实在模糊,谁又能说得清?”
“汉军如今占据大半个天下,若是咱们不投降,届时汉军派兵来剿,咱们又能撑多久呢?”
“来亨,为父不是贪图富贵,而是担心弟兄们最后起义十几年,最后落得被人当流寇剿灭,尸骨无存,客死他乡的下场。”
“不管你怎么看为父,为父都认为现在是给弟兄们过太平日子的时候了。”
李来亨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个什么都不懂的米脂少年,所以在见到自家父亲这么说后,他便郑重地点下了头。
“我知道了。”李来亨回应着,但同时又担心道:“可若是闯王不同意,那……”
“只要愿意投降的弟兄足够多,闯王便会同意。”李过虽然这么说,但语气却不敢肯定。
对于这点,李来亨也听了出来,所以他点头道:“那我就去收军中各将领的书信去了。”
“去吧,先发书信,半日后再发为父的那封信。”
“是!”李来亨应下,接着朝外走去。
瞧着他离开,李过也不由得慢慢皱起了自己原本舒展的眉头。
他不怀疑老营的弟兄想要过太平日子,但他不敢肯定自家叔父是否会答应。
至少就他了解,除了刘宗敏外,其余弟兄都有想要投降的心思。
这种心思,在这大半年攻占城池,过上太平日子后,愈发明显,而这也是李过认为李自成会被迫同意的原因。
不过具体如何,还得等泗水县那边传来消息才行。
在李过这么想的时候,那些退出去的将领也都写好了信。
只是信件内容具体是什么,是否是真的愿意归顺汉军,这又不得而知了。
李来亨没有拆开书信查看,而是光明正大的派快马将他们的信都送往了各县。
这些将领见到后,也心满意足的转身离开了衙门。
半日后,李来亨才派人将李过的信发往了泗水县。
与此同时,彼时的闯军不少将领,都见到了前来拉拢他们的汉军使者。
尽管这些使者的身份不像冯汉元那般高大,但也是汉军负责某府、某州的谍头。
在如今明朗的局势下,有人选择露出愿意归降的态度,有的人则如东汉初的隗嚣那般,尽管局势明朗却仍旧想着割据自立。
在这种情况下,每个人写给李自成的书信各不相同,而北边的李自成则是已经在此期间拿下了泗水县。
“来!今日大口喝酒吃肉,后天咱们就去打曲阜!”
泗水县衙内,十几张桌子摆满酒肉饭菜,坐着刘宗敏、罗汝才、黄龙、杨承祖等将领。
李自成才端起酒碗,其余人便纷纷举起了酒碗,不过脸色笑意并不重。
由于榆园军归顺汉军,且汉军渡海攻占登莱,所以颜继祖留下了实力最强的董学礼三部守济南、青州,而将兖州交给了倪宠驻守。
倪宠不过三千营兵,但即便如此,还是在泗水县挡住了他们十天时间。
若非最后刘宗敏先登成功,这城池怕是还在倪宠手中。
正因如此,对于李自成说要打曲阜的事情,除了刘宗敏、高一功等人露出笑脸,罗汝才这边的三人都不太高兴。
“闯王,倪宠虽然撤往了曲阜,但他手里起码还有两千人,并且有曲阜的快手民壮帮忙。”
“咱们若是贸然去打,恐怕又得耽搁十天半个月。”
“如今汉军攻占了登莱、淮安,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要来打咱们。”
“这种时候,咱们还是保全实力为上。”
罗汝才擅长野战,不善于攻城,所以这些天他麾下将士死伤不少。
从五莲山带出来的七千多兵马,只剩下五千多。
继续这样下去,他怕是连刘宗敏都不如了。
除此之外,对于与李自成合营,他也是为了避免被杨文岳剿灭才不得已的选择。
如今局势愈发明朗,罗汝才也渐渐有了别的心思。
不过对于他的心思,李自成也十分清楚,所以他开口道:“曹操,你这厮焉坏,想说什么直接说就是!”
“那我就不客气了!”罗汝才见李自成这么爽朗,他也干脆道:
“登莱汉军好几万,淮安的汉军也有好几万,这要是来围剿咱们,咱们拿什么挡?”
“要我说,趁现在归顺汉军,说不定还能得个不错的官位,要是迟了……”
“迟了又如何!”刘宗敏闻言,将手中酒碗狠砸在桌上。
酒碗碎裂的同时,他也猛然起身,恶狠狠地盯着罗汝才。
罗汝才看着刘宗敏这样,脸色不由得沉下来,随后看向平静喝酒的李自成。
只是几个呼吸的观察,他就知道李自成这厮是要借刘宗敏来威吓自己了。
想到这里,他便感觉受到了挑衅,下意识便要发作。
只是不等他有所动作,就见到杨承祖向自己递了个眼神。
在杨承祖的眼神提醒下,罗汝才这才想起自己还在李自成的部众中,于是尴尬笑了几声道:
“就是担心迟到了,咱们得不到好的官位。”
“那又如何!”刘宗敏语气还是那般强硬,仿佛一言不合就要动手。
罗汝才心里脾气上来,但面上却尴尬笑道:“倒也没什么。”
见他认怂,正在喝酒的李自成眼底闪过得意,随后开口道:“既然没什么,那就继续喝酒吧。”
“好。”罗汝才闻言便与杨承祖他们喝起酒来,而刘宗敏冷哼着坐了下去。
接下来的酒宴里,双方也是自己人与自己人喝,井水不犯河水。
这种局面持续了片刻,直到有塘兵身影出现,堂内的热闹才慢慢消停下来。
塘兵走入堂内,对李自成作揖道:“闯王,胶州、郯城等十二县各有书信送来,请您示下。”
“什么?”李自成皱眉,心里升起不好预感的同时,侧目看向罗汝才。
只见罗汝才几碗酒下肚,此时已经满脸涨红,还在试图往碗里倒酒。
杨承祖见状,连忙作揖道:“闯王,我家将军醉了,我先扶他回营,稍后再来向您陪酒道歉。”
“去吧。”李自成见罗汝才喝醉了,加上十二个县都有消息送来,心思顿时便放松了些。
杨承祖见状,拉着黄龙便吃力地扛着罗汝才走了出去。
在他们离开的同时,李自成也将塘兵送来的那十二封书信接过,逐一查阅起来。
最上面的那封信是田见秀的,而李自成瞧见他的名字后,脸色便沉了下来。
待到他将信拆开的时候,其中内容更是令他的脸色沉得能滴水。
“你们先喝,我去内堂看完再来!”
李自成招呼一声,然后拿着这些信便朝内堂走去。
刘宗敏与高一功对视,高一功便起身朝内走去,而刘宗敏则是端起酒碗起身敬酒。
“不是什么大事,就是闯王怕影响咱们喝酒的兴致而已。”
“来,都把碗端起来,咱们今日不醉不归!”
“不醉不归!”
在刘宗敏的煽动下,其余将领也纷纷放下心来,继续端起酒来喝酒吃肉。
不过在他们喝酒吃肉的时候,走入内堂的李自成却在随着时间推移而脸色愈发阴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