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9章 大势所趋
“簌簌……”
正午时分,日头攀到中天,数十座军营在开封西城外的原野上先后矗立,一座咬着一座,直到天边。
汉军那红底黑边的旗帜在秋阳下翻涌,遮蔽了半边天的同时,不断向开封城的守军释放压力。
十几万人的调度,黄尘不断飞扬,看着像是一座岛屿,向着开封城撞来。
“督师!高杰那厮射出了书信!”
贺人龙的声音在中军牙帐外作响,并且由远而近。
帐内,刘峻与王通等人守在沙盘前,研究着开封城的地势,并根据蒋兴、朱轸等人的情报判断局势。
待到贺人龙走入帐内,他便恭恭敬敬地呈出书信,而曹豹则主动上前接过书信,转呈给了刘峻。
“督师……”
曹豹递出书信,刘峻则是接过后将书信拆开,眉头微挑。
“督师,信里写什么了?”
王通看向刘峻的表情不对,便试探性开口询问起来。
对此,刘峻也没有什么需要隐瞒的,直接说道:“高杰说,他与孙守法都愿意归降,左光先那边也由他去说服。”
“不过,他希望除了咱们答应他们三人的总兵之位外,还能保住周王的富贵。”
“看样子,周王这些日子没少给他们钱粮,不然高杰也不会加上这条。”
刘峻话音落下,曹豹便冷哼道:“他以为他是谁?”
见曹豹当着贺人龙的面这么说,王通皱眉道:“督师还没开口,你插什么话?”
在王通的提醒下,曹豹也反应了过来,于是抬手对刘峻请罪道:“是末将僭越了,请督师治罪。”
“无碍。”刘峻摆手示意众人放松,然后接着说道:
“周王捐金银甚多,开封城内百姓也多民心向他,确实不能对其太过苛刻。”
“这样吧,贺人龙你亲手写信告诉高杰等人,若是周藩愿意捐出家财,汉军可准许其暂居开封。”
“待日后天下太平,云南收复后,周藩各中尉可留居河南,将军及以上需得迁往云南的昆明。”
“迁徙昆明后,授周王正四品明威将军,世袭降等,并赐均田千亩。”
“除周王外,周藩各郡王、将军依照人口授均田。”
武德将军在汉军的武散阶中属于中等,后面还有五阶。
朱恭枵若是愿意接受,那算上他这代受封,周王主脉起码还有六代富贵。
此外,昆明虽经沐氏多年开发,但受吾必奎、沙定洲等人战火影响,可分配的均田并不少。
如镇国、辅国、奉国将军等宗室,迁徙过去后,日子未必比现在的差。
至于那些郡王、郡主,日子即便过得不如如今,但有周王主脉帮衬,也不至于过得太凄惨。
相比较其它明朝藩王宗室来说,汉军对周藩的待遇已经够可以了。
左光先、高杰、孙守法三人都是底层军官或普通百姓出身,应该清楚汉军给出的待遇是好是差。
“督师放心,末将这就写信送给高杰!”
贺人龙闻言,也觉得刘峻给出的待遇已经十分不错,所以作揖过后便朝外退了出去。
眼见他退了出去,曹豹这才开口道:“督师,咱们兵强马壮,何必那么麻烦?”
“兵强马壮不假。”刘峻肯定了他的这番话,但又提醒道:“但你别忘了,朝廷和建虏的主力还在北边。”
“眼下只需要付出些许利益,便能将人拉到我军阵中,何乐而不为?”
“有些事情,不是靠单打独斗就能成的。”
“只要不触犯底线,该拉拢的就得拉拢。”
“只有把自己这边的人搞多些,收拾起敌人来,才会更轻松。”
“末将受教。”曹豹闻言回应,但刘峻熟悉他的性格,知晓他怕是没放在心上。
他这种性格,丢在北方战场倒是无妨,可若是放在南方,那就容易出事了。
这般想着,刘峻将目光投向沙盘,然后用指挥棒指着沙盘上的临清说道:
“眼下朱轸、蒋兴已经收到军令,并且收复了广平、顺德二府。”
“蒋兴在邢台筹措粮草,朱轸也在临清修建粮仓,避免我军粮草供应不上。”
“陈锦义驻守武定州,随时准备北上收复沧州。”
“王兆祥那边传回消息,建虏仍旧没有任何举动,且明廷仍旧没有商议西狩的事情。”
“眼下的局势,比我预想的麻烦些,但不会麻烦太多。”
在刘峻原本的预想里,最好的是打到京畿,与明军、建虏决战。
最差的是占领河南、山东,在残破的河北与明军、建虏决战。
如今他们已经占领河南、山东,且将北直隶的三个府也拿下。
北直隶里,现在只有五府二州还掌握在明廷手中,而接下来拿下开封后,刘峻便要带兵北上。
如果高杰等人投降,那他这支汉军的兵力就将达到八万五千。
届时汉军在河北可用的总兵力便达到了二十六万,而明军不过八九万。
这种局面下,黄台吉必然会选一个刘峻击破明军主力,却又没有彻底消化明军降兵的机会来发起进攻。
想到此处,刘峻用指挥棒点到了登州的位置。
“传令给呼九思,令其率领水师在庙岛等待军令。”
“若军令送抵,即刻率军直扑辽南!”
刘峻这话落下,王通、李沔、曹豹等人便下意识皱眉。
“督师,不如先拿下天津的黄蜚,再撤往庙岛,对辽南用兵。”
王通提出建议,可刘峻却说道:“我们与官军决战时,必须想个办法牵制建虏。”
“若是不能给建虏造成威胁,那建虏便会趁我军立足未稳时对京畿用兵。”
“辽南,尤其是金州,如果能夺下此地,那我军便可用此地来不断消耗建虏。”
“若是日后要出关收复辽东,这里也可作为粮草要地,走海路送往辽西、辽东各处。”
刘峻说起渡海攻辽时,心里便想到了明初朱元璋便派叶旺、马云率军从登州渡海攻占辽东,以及袁可立派兵收复金州的事情。
汉军的水师强大,步战也丝毫不怕清军。
只要黄台吉试图入寇和汉军在京畿决战,刘峻便让呼九思沿海路,一路打到盖州去。
想到此处,刘峻便对王通吩咐道:“传令给山东巡抚高斗枢,令其将青州、兖州、登州、莱州所缴获的钱粮尽数运往登州。”
“此外,如左良玉、李自成、罗汝才三部兵马,也尽数调往登州,随时准备渡海攻辽。”
左良玉、李自成等部的战力不高,正面战场不是清军对手,但若是调往登州,去打辽南的清军留守部队,那说不定能打出成果。
“末将领命!”王通眼见刘峻已经决定,便只能恭敬接令。
在他接下军令后,刘峻也没有了别的吩咐,然后便示意众人退下,等待高杰等人传回消息。
不过汉军虽然在等待,但等待的同时也做好了攻城的准备。
九十六门野战炮,就这样整齐划一的放在了炮壕之中,炮口对准开封城西。
高杰收到贺人龙派塘马送来的书信时,正好将这幕尽收眼底。
望着那熟悉的壕沟和炮壕,高杰只能努力平复心情,然后将书信拆开。
“好!”
随着书信内容展开,高杰也不由得叫了声好。
有了汉军给出的这些承诺,他觉得说服左光先麾下的那些将领,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想到此处,他对身旁的家丁说道:“去请左参将前来。”
“是!”家丁连忙应下,不多时便把左光先之子左勷请了过来。
见到左勷能来,高杰便知道事情成了近半,所以热情上前道:“左兄弟,你先看看这封信。”
高杰直接把贺人龙递来的信交给了左勷,而左勷也知道高杰叫他来的想法。
实际上,他也不理解自家父亲为什么还要为大明朝卖命。
如今的局势那么明显,继续为大明朝卖命,他们左家只能跟着覆灭。
想到此处,左勷接过书信看了看其中内容,脸上隐隐浮现喜色。
“左兄弟以为,周王看到这封信后,是否会答应归顺?”
“这…我并不知晓。”左勷不知道该如何回应高杰,但高杰却笑道:
“那左兄弟觉得,汉军给的条件是否有诚意?”
“这是自然。”左勷毫不犹豫地给出态度,这让高杰有了底气。
他上前搂着左勷,同时低声说道:“朝廷倾覆在即,左兄弟还有大好年华,难不成要死在这开封城?”
“我知道左兄弟脸皮薄,但只要在酉时的府衙内支持我,我保证左兄弟归顺后的官职不会有变化,如何?”
左勷闻言,不由得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内心不断动摇。
他害怕自家父亲,但更不想陪着开封城等死。
在他还在犹豫时,高杰却猛地拍了他肩头一巴掌,接着笑道:“我晓得兄弟你心意了。”
“兄弟放心,稍后府衙议事时,兄弟只需沉默即可!”
“其他的,就交给兄弟我了!”
高杰说罢便从他手中取走了贺人龙的书信,接着带家丁走下了城墙。
左勷看着他离开,沉默片刻后转身看向跟来的家丁们。
“这件事,谁也不能说出去,违令者斩!”
“是!”
家丁们虽然动摇,但也都不想白白将性命丢在开封,于是纷纷点头答应下来。
毕竟自家军门和参将是父子关系,他们若是贸然告状,事后也很难讨得好处。
这般想着,他们尽皆沉默了下来,而已经走下城墙的高杰却没有立即返回府衙,而是直奔周王府而去。
不多时,随着他们抵达周王府,王府的护卫见到高杰到来,连忙去请钱有义。
钱有义急匆匆赶来时,高杰已经翻身下马,并且走入了王府的大门。
“高军门,您这是……”
“我来给周王殿下送好消息来了。”
高杰推开凑上前的钱有义,带着几名家丁便往承运门、承运殿走去。
钱有义眼见拦不住,只能上前引路,同时眼神示意跟随而来的小太监去提醒周王朱恭枵。
正因如此,当他带着高杰来到承运殿的时候,朱恭枵已经带着朱伦奎坐在了王位上。
“听闻高军门来给孤送好消息,不知都有什么好消息?”
朱恭枵坐在王位上,并未因为高杰掌握兵马就谄媚,而是以平等的语气交谈。
对此,高杰则是取出怀里的书信,递给钱有义的同时,对朱恭枵说道:
“如今城外汉军十几万兵马,而我们不过近万兵马。”
“正因如此,我在汉军写信劝降时,向汉军提出了要求。”
“只要汉军能保殿下富贵,不擅自杀戮周藩宗室,我等便愿意投降。”
“如今汉军不仅同意,还给出了不错的诚意,所以我前来请示殿下意见。”
“若是殿下同意,我稍后便在府衙召来诸将议事,定下投降的事情。”
“若是殿下不同意,我等也不会抛弃殿下,会与殿下死守开封城。”
高杰的话已经说完,但那书信才送到朱恭枵手中。
面对高杰的话,朱恭枵心底有高兴,但更多的还是忐忑。
他不知道高杰口中的富贵和诚意具体是什么,所以他没有着急回答,而是拆开了书信,查看其中内容。
在见到刘峻承诺不会杀害周藩宗室,但要求周藩奉国将军及以上的将军、郡王、亲王日后迁徙云南昆明后,他心不由得悬了起来。
不过在看到刘峻承诺赐田千亩给他,并赐下世袭降等的正四品武散阶后,他心底的石头就落地了。
周王府的钱粮货物及店铺宅舍足有数百万之多,但只要汉军攻破开封,这些东西就全是汉军的,而他们下场恐怕不好。
若是献出家产,换得昆明千亩赐田与世袭降等的散阶,那每年起码有八九百两银子来维系生活。
对于持家有道的朱恭枵来说,他自然清楚这笔银子可以让他们过上什么生活。
虽然无法继续过上如今的生活,但也不用为柴米油盐操劳,甚至能从王府带些愿意跟他们前往昆明的奴婢去照顾饮食起居。
若是他们自己再带些衣裳和部分金银细软,那凭借这些东西,在昆明府也能过上豪绅的日子了。
可是……
“唉!”朱恭枵叹了口气,他还是舍不得如今的生活。
不过旁边的朱伦奎看到信中内容后,却还是握住他的手道:“爷爷,应下吧。”
朱恭枵闻言看向朱伦奎,只见朱伦奎眼底虽然也充满不舍,但更多的还是高兴。
最起码他们不用担心自己会被杀,毕竟刘峻还是很讲信用的。
这般想着,朱恭枵看向高杰:“高军门,孤愿意代周藩宗室答应,但还希望高军门与刘督师商议,给我周藩些体面。”
“如我等的衣裳和普通车马,是否能留下?”
朱恭枵心里盘算过,这些衣裳虽然都被他们穿过,但材质和刺绣所用的金银线并不少。
若是能留下变卖,少说也能有个几千两银子。
带着这笔银子去昆明,哪怕刘峻承诺的条件因为下面的官员阳奉阴违而达不到预期,周藩也不至于在昆明受难。
“殿下若是答应,此事我会在府衙议事结束后,再写信给督师。”
“孤……答应。”朱恭枵说完这句话,整个人仿佛老了好几岁。
高杰闻言,旋即作揖道:“既是如此,那便请殿下将这封信还给我,我现在便去府衙准备议事。”
朱恭枵闻言将书信递给朱伦奎,而朱伦奎也接过书信,转递给了高杰。
高杰拿到信后,带着家丁便朝外走去,期间还看了看周王府承运殿的繁华,忍不住啧啧两声。
那两声啧啧,在朱恭枵耳中尤为刺耳,使得朱恭枵也忍不住抬头看向这王府。
“孤原本以为会死在王府内,不曾想晚年还有劫难……”
朱恭枵苦笑几声,用手仔细摸了摸自己王位的扶手:“孤…还能活着走到昆明吗?”
“爷爷……”
瞧着朱恭枵自说自话,朱伦奎眼底闪过担忧和难受,试图开口安抚,结果便见朱恭枵摇头道:
“我乏了,扶我去存心殿休息吧。”
“是。”朱伦奎也十分不舍如今的生活,但他们没办法。
与其守着金山等死,他们更宁愿苟且活着。
这般想着,他们的身影也渐渐消失在了承运殿外。
与此同时,走出周王府的高杰也拿着书信返回了府衙,并令人在府衙正堂准备酒席,以便两个时辰后的议事。
在他的吩咐下,原本空荡荡的正堂和堂外的戒石坊院中便摆上了桌椅板凳,而时间也随着太阳西斜而来到了酉时。
在李本深、李成栋等人的运作下,城内三部兵马的参将、游击、千总、坐营官等文武官员纷纷朝着府衙聚集而来。
在这种情况下,左光先也带着左勷来到了府衙门外。
“人都安排好了吗?”
“回禀军门,都安排好了,弟兄们就在附近守着。”
左光先没有放松警惕,下马后便询问身旁家丁是否准备好了后手,毕竟古往今来,许多大人物就是死在不起眼的宴席和议事中。
在得到家丁的回答后,他下意识将手放到了胸口的甲胄上,同时看了看四周。
有随身的这二十几名家丁保护,再加上他们父子都穿着甲胄。
哪怕高杰真的有后手,他们也能撑到四周家丁来援了。
这般想着,左光先看向左勷,提醒道:“勷儿,稍后多注意四周。”
“是…父亲。”左勷闻言,不由得低下头来,眼底闪过犹豫。
不过左光先并未看到他的不对劲,而是全神贯注的观察府衙情况,最后带着家丁便走入了府衙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