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4章 席卷畿南
“噼里啪啦……”
黄昏时分,远处的篝火尚在噼啪作响,但德州城的战事已经彻底告终。
德州城外,被扒下甲胄的明军降卒被汉军用绳子拴住,一队队地被带到城外的临时营盘内。
“都老实着在这里坐着,我们汉军不会虐待俘虏,也不会杀你们的头。”
“不过你们也该清楚,手上沾染了我们弟兄的血,债不是那么容易消的。”
“接下来要么就是安排你们做民夫,要么就是别的,反正战事结束前,你们是别想回家了。”
“另外也别想着逃跑,德州四周三四百里内,都是我汉军的城池,你们跑不了。”
“乖乖听从安排,等战事结束了,还给你们发路费回家。”
“等你们回了家,还会发农具和均田给你们种。”
“你们也真是的,老老实实投降不好吗?”
营盘内,数千降兵坐在地上,看着负责管理他们的那名汉军千总侃侃而谈,心里不是滋味。
好不容易等到那名千总说完,营盘内才终于安静了会儿。
孟山生盘腿坐在地上,看着四周都是不熟悉的面孔,不由得对身旁那名看着有把子力气的降兵说道:“兄弟,哪个营的?”
面对他的询问,那人却仿佛被抽走了心气,沙哑着声音道:“平武营伍长……赵水泊。”
此时的赵水泊,仿佛对整个世界都没有了念想。
他的脑中,完全被五个同村的死状给占满,根本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哪怕汉军放他走,他也不敢回山东老家。
他不敢想象,等自己孤零零回家,黑猴五人的父母找上门时,自己应该怎么回答。
“还不如……死了算了。”
赵水泊呢喃着说出这句话,结果把旁边的孟山生吓得不轻。
“兄弟,别想着死啊,好死不如赖活着。”
“你要是死了,那你爹娘该咋办?”
孟山生劝说着,可赵水泊却在他劝说的同时,默默流起了眼泪。
见他竟然哭了,孟山生忍不住骂道:“娘的,男子汉大丈夫,有什么难关跨不过去?”
“老子瞧着你有把子力气,以为是个好汉,不曾想是个软蛋,就知道流马尿。”
“不就是被俘吗?大不了咱们加入汉军,存些银子后再回家。”
“到时候改头换面,谁知道咱们打输过?”
“旁人只会觉得,咱们加入了汉军,赚了银子,心里都羡慕着。”
孟山生倒是看得开,甚至已经想到了接下来该怎么改头换面。
四周不少降卒原本还在难过,结果听了孟山生的话,也不由得点了点头。
赵水泊听后愣了会儿,心底也想到了自己贸然寻死,不仅对不起自己爹娘,也对不起黑猴他们。
活下来,存够足够多的银子,然后代替黑猴他们,为他们爹娘养老送终,这才是自己应该干的事情。
这么想着,赵水泊洗了洗鼻子,将眼泪也擦了个干净。
孟山生瞧见他不哭了,当即也不再骂他了,而是跟着众人,老老实实动了起来。
在他们等待的同时,又有一批降兵被送入了营盘。
与此同时,作为汉军统帅的刘峻也迈步走入德州衙门内,大马金刀的坐在了知州的位置上。
“都坐下吧。”
刘峻交代着,而这时朱轸、唐炳忠、王全、王柱等人也先后入座。
等他们坐下后,张顺和刘德带着几名抬着盖着粗布的担架的汉军走入堂内。
“督师,刘肇基和杨文岳的尸首已经找到了。”
刘德、张顺恭恭敬敬的禀报,同时解释道:“这两人不肯投降,咱们的人围上去,他们便动刀,最后只能杀了。”
二人说罢,有些忐忑的看向刘峻,生怕刘峻觉得杀了二人不妥。
可惜刘峻脸色平静,只是轻微点头,接着便吩咐道:“在城外寻个不错的地方,好生安葬便是,别太寒酸。”
“是!”二人松了口气,然后带着兵卒将两具尸体抬出衙门。
在他们走后,刘峻也看向朱轸道:“此役战果与死伤如何?”
“回禀督师……”朱轸闻言起身,接着如数家珍般禀报道:
“此役斩获敌军七千四百五十七人,俘虏二万五百二十六人。”
“此外,俘获军马六百七十六匹,挽马及驮马四千六百余匹,银钱二千四百五十两,粮四万九千余石……”
“我军阵殁二千七百二十九人,重伤残疾者五百五十七人,余下都是轻伤,不影响接下来的战事。”
随着朱轸禀报结束,刘峻则皱眉思索了片刻。
如今的汉军虽然兵马数量众多,但战斗素质却比起在四川时下降许多。
此役虽是攻城战,战损比也超过了一比二,但明军这边也有近半是中原和山东的普通营兵,而且欠饷数月,战斗素质不强。
这样的战损比,远不如汉军当初与三边四镇的精兵交战,更别提其他战事了。
好在德州失陷,俘虏了两万明军,其中近万都是蓟辽两镇的精兵。
只要做好这些降兵的思想工作,很快便能将他们吸纳进汉军当中。
若接下来与建虏的战事不如意,便可以抽调他们北上作战,毕竟他们的经验要比江南的四万新军丰富。
这般想着,刘峻便看向王柱吩咐道:“这两万降兵交给你。”
“接下来你率麾下各营留守德州,用降兵重修德州城,清理运河淤堵。”
“待这些事情做完,便从降兵中挑选精壮老实的老卒为新营,随时准备北上参战。”
“末将领命!”王柱听后作揖应下。
见他应下,刘峻又看向了朱轸、唐炳忠、王全等人。
“修整两日,后日卯时四刻拔营北上,令陈锦义、曹豹、罗春、蒋兴四人尽快拿下真定、河间各府州县。”
“是!”朱轸几人不假思索地应下,随后便见刘峻不再多说。
朱轸几人见状,旋即退出了州衙,只留下了刘峻和角落的庞玉。
瞧着他们离开,庞玉也看向刘峻开口道:“河间和真定都快拿下了,建虏那边也不见动静。”
刘峻明白他的意思,大概是想说建虏多半是不会进入京畿了。
如果真的如此,那自然是最好,不过刘峻始终不敢放松。
“等拿下真定和河间,派骑兵与马兵先攻占永平府各处。”
“若是那时建虏还未破关入寇,事情便简单许多了。”
刘峻说着说着,堂外却又再度响起了脚步声。
等到他朝外看去,只见唐炳忠去而复返,脚步有些着急。
“何事?”刘峻不等他入堂便开口询问,而唐炳忠也边走边说道:
“吴桥县那边传来消息,白广恩派出的塘马知道我军开始强攻德州后,立马返回吴桥禀报。”
“驻守吴桥的白广恩得知消息后,立即带兵撤往了北边的东光县。”
“眼下吴桥已经被陈锦义攻占,陈锦义派塘马请您示下,是否要继续追击白广恩?”
“不必。”得知白广恩弃城而逃,刘峻并不感觉意外。
从白广恩没有死守吴桥,而是利用骑兵,出城与陈锦义野战的时候,刘峻便知道白广恩这厮多半是有了退意。
如今以结果来看,他出城野战的目的,不过就是为了方便撤军罢了。
接下来他会撤往东光,与唐通会合。
以唐通的性子,得知德州沦陷在即,白广恩弃守吴桥后,他肯定会拉着白广恩放弃东光,直接撤往沧州。
沧州那边有颜继祖、马科所率的一千骑兵和五千步卒,而白广恩与唐通二人麾下骑兵有五千多。
若是放任他们轻松会师,颜继祖手下兵马便有万余了。
不过白广恩和唐通都是骑兵,以他们的速度来看,现在多半已经会师。
哪怕汉军这边派出快马去寻曹豹,令曹豹半路截击,怕是也来不及了。
既然阻止不了他们会师,那就提前截断他们的后路,然后等自己与陈锦义会师,接着直扑沧州。
届时不论颜继祖是否选择撤兵,汉军都能将他们留在青县以南。
想到此处,刘峻立即吩咐道:“传令给曹豹,接到消息后立即撤往青县,准备截击颜继祖北撤。”
“是!”唐炳忠作揖应下,随后见刘峻没有别的吩咐便走了出去。
在他离开后,刘峻也起身前往了州衙内的卧房休息。
与此同时,白广恩也如汉军情报所禀的那般,从吴桥撤兵后,直奔东光而去。
在天色彻底变黑前,白广恩终于渡过宜惠河,来到了东光县外,并通过塘兵使唐通得知了南边的情况。
“三万大军就这么没了?”
东光县衙内,唐通不敢置信地看向眼前坐在椅子上,大口喝茶的白广恩。
白广恩闻言也放下茶杯,粗鲁地用袖子擦嘴并点头道:“据我派出塘骑回禀,未至午时,德州城便已经摇摇欲坠。”
“若非如此,我也不会放弃吴桥,撤至东光。”
“依我之见,当下应该速速禀报朝廷,请朝廷西狩,同时我二人带兵撤往沧州,与颜抚台汇合。”
白广恩的话说罢,唐通便心动了,毕竟他也能看出朝廷是肯定不行了。
要他跟着朝廷撤往他毫无底蕴的山西,他心底又不愿意。
摆在他面前的,只有保全实力,寻个机会投降汉军。
不过心动是一回事,但表面他还得装一装,所以他佯装迟疑道:“那宜惠河……”
“现在还管什么宜惠河啊!”白广恩有些着急地站了起来。
唐通见他这么着急,于是连忙道:“行!那我现在就传令,明日卯时撤往沧州。”
“不行!”白广恩听着唐通还想等到明天,立马道:“现在就必须撤往沧州。”
“不然等汉军那边调遣北边的曹豹、王唄两部骑兵南下,咱们便走不了了。”
见白广恩这么说,唐通便佯装没有主见的点头道:“那听你的,现在就拔营撤往沧州。”
“好。”瞧着唐通终于答应下来,白广恩也缓了口气,接着和唐通一起发出军令,准备拔营撤出东光县。
在他们准备拔营的同时,他们也先一步派出铺兵朝着京师、沧州疾驰而去。
一个时辰后,随着他们拔营撤往沧州,东光县就这样被明军抛弃。
翌日卯时,他们便如期撤回了沧州,而颜继祖也通过他们派出的塘兵,了解了南边的情况。
对于德州陷落的消息,颜继祖得知后的第一反应不是惋惜杨文岳、刘肇基,而是在想自己会不会被朝廷治罪。
有着傅宗龙、梁廷栋等人的前车之鉴,他担心皇帝会因为杨文岳身死而将责任怪罪到自己身上。
在这种担心下,他没有贸然走青县撤往顺天,而是带着马科、唐通、白广恩留守沧州,等待朝廷表态。
在他们等待的同时,西线的罗春、蒋兴也在不断告捷。
祖大乐、祖宽、董学礼、王廷臣四将面对十万汉军的分兵来攻,能做的只有不断后撤。
毕竟河北的坚城主要在运河沿线,西线不是小城就是城墙年久失修。
因此在东线明军丢失德州、吴桥、东光、南皮的时候,西线的明军也丢失了定州、祁州。
蒋兴和罗春攻占真定府全境,并进入了保定府,拿下了保定府南部的唐县、庆都县和博野县。
面对南部全线后撤的局面,雪花般飞来的塘报令整个京师都震动起来。
原本跟随光时亨弹劾杨嗣昌的不少言官都开始沉默起来,而光时亨则仍旧在弹劾杨嗣昌的西狩之策,主张坚守京城。
“顺天乃祖陵所在!陛下若抛弃祖陵,必然为天下百姓所不齿!”
“臣请陛下召回蓟辽兵马,坚守京师!”
“请陛下坚守京师……”
云台门外,光时亨仍旧在带头建言,将好面子的朱由检架在火上烤。
殿内,朱由检则是看着龙案上的厚厚塘报,心里忐忑的同时又无法下定决心。
“皇爷……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如今德州、定州、祁州接连失陷,贼军距离京师仅有三百余里。”
“倘若各将挡不住贼兵,那贼兵七八日内便可兵临城下。”
“奴婢请皇爷早做决断,避免让贼人的恶气污浊圣体……”
王承恩匍匐在旁,真情实感地劝说着朱由检。
可面对他的劝说,朱由检的表情却变了又变,始终下不定决心。
他如果真的撤了,那他便成了大明朝第一个抛弃京城而逃的天子。
这个名头,他不管怎么想,都觉得十分讽刺和屈辱。
可如果留下来,那朝廷的兵马就肯定能守住京城吗?
“去请本兵和阁老来此。”
朱由检的声音略带沙哑,而王承恩听后也连忙起身去办。
两刻钟后,随着两道身影走入殿内,刘宇亮与杨嗣昌便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陛下万岁……”
二人恭敬行礼作揖,而朱由检也开门见山道:“贼军已经攻占德州、定州、祁州等处,距离京师不过三百余里。”
“朕想问二位,若是朝廷集结北直隶内所有兵马,能否守住京师?”
这个问题丢出来,刘宇亮便下意识咽了咽口水,接着思考起来。
只是不等他思绪落地,杨嗣昌便开口道:“陛下,朝廷若是还想保住与山西的联系,便必须调兵协守宣府。”
“正因如此,如颜继祖、祖大乐等两万余兵马,乃至于洪承畴、方一藻等两部兵马,理应都撤入宣府。”
“唯有如此,宣府才能守住。”杨嗣昌说完顿了顿,给朱由检反应的时间,接着才继续说道:
“可若是将兵马留在京师,那居庸关守军不足,贼军若是趁机攻打,恐怕宣府倾覆在即。”
“若是宣府丢了,那徒留京师又有何用?”
“臣以为,陛下必须现在就率领百官撤往宣府,然后令洪承畴、方一藻留下守兵坚守关隘,率战兵撤往居庸关。”
“至于祖大乐、颜继祖等人,可戴罪立功,继续为朝廷阻挡贼兵北上步伐。”
杨嗣昌说罢便深深鞠了一躬,但朱由检还是沉着脸,抹不开丢弃祖陵的面子。
正因如此,他将目光投向刘宇亮:“刘阁老,你以为殿外群臣所言如何?”
“陛下…臣……”刘宇亮闻言吓了一跳,他可不敢轻易开罪那些言官。
杨嗣昌敢开罪,是因为他足够干净,不干净的地方也在汉军手中,言官查不出来。
可问题在于,他刘宇亮本身就不干净,经不起弹劾。
“朕知道了。”
瞧着刘宇亮这支支吾吾的样子,朱由检眼底的神采顿然消失。
他重新将目光投向了杨嗣昌,声音沙哑道:“若是朕决意留守,那能留下多少兵马?”
杨嗣昌听后沉默,直到感受到皇帝不是随意询问,这才沉声给出回答:“京营兵马可全部留下,勇卫营也可留下三千人。”
见杨嗣昌这么说,朱由检心底还在纠结,于是摆手道:“二位退下吧。”
“臣等告退……”二人恭敬作揖退了出去。
在他们离开后,朱由检又保持了近两盏茶的沉默,直到王承恩上前为他添茶时,他这才看向了王承恩。
“承恩,去唤太子、定王、永王来此。”
“朕……”朱由检的语气渐渐慢了下来,似乎在思索些什么,但最后还是下定了决心。
“朕有事要交代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