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6章 国本迁移
云台门内,随着朱由检将他藏了好几日的想法说出,杨嗣昌不由得愣在了原地。
他没想到,皇帝竟然会选择向自己托孤,而且还是当着外人的面。
“陛下…臣……”
此时此刻,哪怕是平日里巧舌如簧的他,都不由得语塞起来。
好在朱由检并未着急,而是始终注视着他。
片刻后,杨嗣昌才恭敬开口道:“若陛下信任,臣定会用命辅佐太子。”
“只要臣还活着一天,大明朝的社稷便能继续延续下去!”
“好!”朱由检闻言,郑重道:“朕信先生!”
简单的四个字,经他说出,杨嗣昌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只能跪下叩首,以此表明自己的决心。
瞧着他表明决心,朱由检也开口道:“倘若现在便要带宫中妃嫔与皇嗣前往宣府,先生准备如何做?”
见他询问,杨嗣昌便将脑中计划稍作修改,接着开口道:
“臣请陛下令勇卫营的刘元斌率三千勇卫营将士,护送宫中妃嫔、皇嗣直接前往宣府。”
“此外,令洪亨九立即率领战兵撤往居庸关,并在经过京师时,带京畿官员家眷撤往宣府。”
“以洪亨九手中二万战兵,勉强能守住居庸关沿线长城。”
“待洪亨九撤至居庸关,再令祖大乐、祖宽、王廷臣、董学礼等部撤往居庸关。”
“有了这四部骑兵,贼军便是占据京畿,也无法轻易攻入宣府。”
“不过臣以为,西狩大事,仍旧需要陛下坐镇,还请陛下今日入夜后,亲率勇卫营撤往宣府。”
杨嗣昌对太子朱慈烺并不熟悉,所以相比较辅佐朱慈烺,他更宁愿辅佐眼下的皇帝。
哪怕皇帝有些时候少谋寡断,但自己总归清楚皇帝性格,即便出事,也好安抚。
相比较之下,太子毕竟年幼,而孙传庭、洪承畴又有自己的想法。
如果二人不服太子,那即便有自己辅佐,也很难促成一件事。
“朕不会离开京师。”
朱由检忽的开口,脸色郑重道:“朕若是走了,史书上该如何写朕?”
“此事朕意已决!”朱由检说着,顺带将目光投向王承恩。
“承恩,去请太子、永王、定王前来。”
“奴婢领命。”王承恩闻言,表情有些复杂,但还是答应了下来。
在他去后,云台门内变得安静下来。
刘文炳与巩永固跪在地上,头几乎贴到了砖缝里,大气也不敢出。
杨嗣昌站在原地,望着金台上那张年轻却已显出枯槁之相的面孔,喉头滚动了几下,终究没有继续再劝谏下去。
朱由检坐在金台上,脑中闪过他即位以来的不少回忆,而他也不由得反问自己,为什么局势会变成这样。
在他脑中混乱的时候,殿外也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待他看去,只见王承恩引着三道瘦削的身影跨过门槛,而这三道身影的外貌都格外出众。
其中最为出众的,无疑是紧跟王承恩的那少年人。
十二三岁的少年人,其人白皙似玉,远望似神仙,非寻常佳公子所及也。
相较于他,在他身后的那两名八九岁孩童也能看出日后几分雏形,说是俊朗也不为过。
“参见殿下……”
见到三人入殿,刘文炳与巩永固顿时跪伏于地,而杨嗣昌则恭敬行礼。
“儿臣叩见父皇。”朱慈烺领头跪下,两个弟弟也跟着拜倒。
朱由检没有立即叫起他们,而是看了他们好一会儿,然后才声音沙哑道:“起来吧。”
见自家父皇开口,朱慈烺三人缓缓起身,而朱由检也招手道:“近前来。”
三人依言走到金台前,抬头正对上自家父皇的目光。
那目光与平日里不同,只剩下一种他们看不懂的、沉甸甸的东西。
“烺哥儿……”朱由检唤了一声,顿了顿,才继续道:“父皇问你,你今年多大了?”
朱慈烺愣了下,不知父皇为何忽然问起这个,却仍恭声答道:“回父皇,儿臣今年十二了。”
“十二……”朱由检喃喃重复了一遍,接着用目光掠过只有八九岁的定王、永王。
瞧着他们的年纪,朱由检深吸口气的同时,叹气道:“十二岁…朕在你这个年纪时……”
朱由检说到这话的时候,脑中突然闪过熟悉的画面。
记忆中那年轻且熟悉的脸就在眼前,而他也开口道:“哥哥,皇帝是个什么官?我能当吗?”
他的话说出后,四周的奴婢纷纷惊恐跪倒,唯有那张熟悉的脸露出笑容,伸出手放在他肩头。
“我当几年,便给你当……”
熟悉的画面到这里破碎开来,朱由检的思绪回到了云台门内,目光也重新看到了朱慈烺等人。
回想起那个画面,他才晓得自家哥哥对自己有多大方,而自己却辜负了自家哥哥的期盼。
想到此处,朱由检沉默下来,随后抬手指向杨嗣昌道:“这是杨嗣昌先生,你们且看清楚些。”
“臣不敢。”听到皇帝也要让太子称呼自己为先生,杨嗣昌连忙躬身回礼。
不过朱由检却没有打断他,而是继续对朱慈烺三人吩咐道:
“你们且记住,从今往后,你们待杨先生,当如待朕。”
“他的话,便是朕的话。”
“他的嘱咐,便是朕的嘱咐。”
朱由检说着,目光停在了朱慈烺身上,接着眼底闪过柔和:“烺哥儿,可曾记住了?”
“儿臣记住了!”朱慈烺并未察觉到太多,只当是自家父皇又为自己寻了个先生。
只不过随着自家父皇的继续开口,他也隐隐察觉到了不对劲。
“今日入夜后,朕会请杨先生与刘元斌护送你们前往宣府。”
“等到了宣府之后,烺哥儿你便是监国。”
“届时,不管是朝政大事,还是军务调度,你都要多听杨先生的建议,记住了吗?”
朱慈烺听着听着,鼻头便渐渐酸了起来,泪珠更从眼眶滚了出来。
“父皇,儿臣还小,做不了监国。”朱慈烺作揖说着。
“不小了……”朱由检叹了口气,接着看向杨嗣昌道:“先生,太子他们便都托付给你了。”
“陛下!”杨嗣昌闻言,连忙躬身下跪叩首,接着说道:“陛下放心,只要臣还活着,太子他们便不会有事!”
眼见他再次承诺,朱由检也不知心中是什么心情,只是深吸口气的同时朝外看去。
云台门外,不知何时起了风。
光时亨等人的弹劾声早已停了,只余下北风卷过殿檐的呜咽,仿佛在为朱由检的决策而哭泣。
在这种情况下,朱由检也摆手道:“烺哥儿,带着弟弟们退下吧。”
“儿臣…告退。”朱慈烺强忍眼泪,以维持自己的仪态。
相比较他,永王和定王则因为年纪太小,并不清楚他们的离开代表着什么。
二人就这样,老老实实的跟着朱慈烺离开了云台门。
在他们离开过后,云台门外也走入了一道身影。
只见王之心、刘元斌两人迈步走入殿内,然后躬身跪下行礼。
“奴婢参见皇爷……”
“你二人且上前来。”朱由检吩咐着,而二人也连忙朝前走去。
待到他们走到杨嗣昌身旁,朱由检才开口道:“朕已经决定,今夜便由杨先生护送皇嗣及妃嫔们前往宣府。”
“刘元斌、刘文炳、巩永固你三人率勇卫营将士,听从杨先生节制前往宣府,知否?”
“臣领旨。”刘文炳三人闻言,连忙接下这份差事。
王之心闻言,则是心中遗憾自己没被选入其中。
只可惜他只能在心里想想,根本不敢说出来。
“既是如此,你等便听从杨先生节制,随后退下吧。”
在朱由检吩咐过后,刘元斌等人刚想回应,结果便听到了脚步声。
“陛下,兵部右侍郎李邦华求见!”
“宣!”得知李邦华到来,朱由检略微皱眉,然后便宣他入殿。
待到声音传到殿外,李邦华也拿着急报,急匆匆走入了殿内。
“陛下,贼首刘峻已经率军十万包围沧州,并派塘马射箭于涿州,这便是刘峻令人射出的书信。”
李邦华说罢,旁边的王之心便立马上前接过了书信,火急火燎的拿着走上金台,递给了朱由检。
朱由检心情沉重的将信拆开,随后便在见到书信内容后忍不住笑出声来。
“陛下?”
瞧着朱由检突然笑出声,且笑声中隐隐苦涩,杨嗣昌等人纷纷露出担忧之色。
对此,朱由检则是拿起书信说道:“刘峻劝朕投降,并说他愿意以二王三恪来对待朕。”
“朕之所以大笑,是因为朕曾经也招降过他,结果这才几年过去,局势竟然攻守易形了。”
他自嘲地说着,而杨嗣昌听后则是道:“陛下放心,臣必然会与朝中正臣延续大明国祚,不会让刘峻轻易攻入山西!”
见杨嗣昌这么说,朱由检苦笑着摇摇头,随后摆手道:“都退下吧,朕想自己静静。”
“臣等告退……”杨嗣昌等人闻言,旋即躬身退出了云台门。
在退出云台门后,杨嗣昌便叫上李邦华、刘元斌、刘文炳、巩永固四人往兵部而去。
在他们赶往兵部的时候,已经消失不见的光时亨等人则是前往了主敬殿,并在内阁外叫嚷起来。
“杨嗣昌挟太子西狩,名为社稷,实为避战!自古未有弃京师而能存天下者!”
“杨嗣昌欲挟储君远遁,其心可诛!”
“太子国本,岂可轻出?杨嗣昌此举,是要断我大明朝两百七十年根基啊!”
“我等今死谏于此!若太子西去,则天下人皆知朝廷无意守京师,届时人心尽散!”
主敬殿外,在前番亲眼看到皇帝召见太子三人前往云台门后,光时亨便猜到了皇帝是准备将太子三人派往宣府山西。
正因如此,他立马带人离开云台门,跑到了主敬殿外弹劾杨嗣昌。
那七嘴八舌的弹劾声在殿外响起,刘宇亮等人则头痛欲裂的坐在椅子上,不清楚此事是否为真。
“此事,还是由阁老去云台门询问陛下吧。”
范复粹最先开口,不过刘宇亮却推脱道:“老夫相信陛下不会做出此举。”
“若是贸然质问陛下,岂不是有损陛下威严?”
刘宇亮说罢,顺带将目光投向薛国观:“不如薛阁臣去兵部等待,等杨阁臣返回兵部再询问事情真假?”
“好!”薛国观倒是没有那么多顾虑,毕竟刘峻都打到沧州了,早死晚死也不过就是几天时间罢了。
见他起身便朝外走去,刘宇亮与范复粹纷纷松了口气,而陈演则是开口道:“我也去吧。”
“可!”薛国观没有纠结太多,答应过后便朝外走去。
陈演见状跟上他脚步,不多时便将主敬殿的门打开。
随着殿门打开,殿外的光时亨等言官纷纷闭嘴。
“我等这就去询问有司。”
薛国观冷眼瞥了光时亨,丢下这句话后便朝外走去。
光时亨见目的达到,旋即说道:“既是如此,我等在此等待便是。”
“是极!”其余言官也纷纷点头答应,然后目送薛国观与陈演离开。
在他们走后,光时亨等人也前往了最近的文华殿去取暖,等待薛国观与陈演返回。
与此同时,薛国观与陈演也走出了外廷,往兵部走去。
在他们抵达兵部时,刘元斌和刘文炳、巩永固三人已经离开。
兵部正堂内,只剩下杨嗣昌、李邦华和李乔三人。
“参见阁老!”
见到杨嗣昌坐在主位,薛国观与陈演率先行礼,同时薛国观向李邦华投去目光。
可惜李邦华毫无动静,没给他半点有用信息。
薛国观见状,于是开口说道:“前番兵科的光时亨前往主敬殿弹劾,口口声声说杨阁老您要带太子前往宣府,不知是否属实?”
“不过是兵科风闻奏事罢了。”杨嗣昌否认了这件事,而李邦华也顺势解释道:
“我等前往云台门,乃是商议调遣洪承畴守京师。”
“太子及永王、定王突然到来,我等也感到十分意外。”
有了李邦华的背书,薛国观心底已经相信七八成,不过陈演却并不相信。
“既然如此,那我等这就去询问陛下。”
陈演试探着开口,杨嗣昌却轻笑道:“陈阁臣想问便去,莫不是以为老夫会阻拦?”
见杨嗣昌这么说,陈演也信了个六七成,但还是诈道:“既是如此,那我现在便入宫询问陛下。”
“好!”杨嗣昌点点头,随后看向薛国观:“薛阁臣也去吧,稍后我兵部便要议事了。”
“好,那下官告退。”薛国观见杨嗣昌这么说,当即作揖朝外走去。
陈演原本还想继续诈杨嗣昌,但见到薛国观离开,他也不好继续逗留,于是转身跟上了薛国观的脚步。
待到他们离开,身影彻底不见时,李乔这才看向杨嗣昌道:“阁老,连内阁的阁臣们都要防备吗?”
“不得不防!”李邦华见他询问,凝重脸色的同时,抢先开口道:
“唯有瞒住众人,将太子他们送往居庸关,那时才能将消息公之于众。”
“不然以六科和都察院那群言官的性子,必然会将此事闹得满城皆知。”
“倘若刘峻在京中埋伏谍子,那太子他们的安危就不保了。”
李邦华说罢松了口气,毕竟他向来支持先送太子他们前往宣府山西,只是皇帝始终不同意。
如今见汉军兵锋距离京师不过三四百里后,皇帝总算是下定了决心。
只要太子前往宣府,再加上孙传庭、陈新甲、洪承畴三部兵马坚守,将国祚延续下去应该不成问题。
“李侍郎说的极是。”杨嗣昌听完李邦华的话,不由得颔首道:
“不仅要瞒住内阁,就连刘元斌几人也得瞒住。”
“稍后李侍郎你前往宫中,向陛下禀报,就说请周遇吉先率五百勇卫营前往西华门。”
“太子他们出宫的路线,不能按前面所说的北安门、德胜门走。”
“先安排空的车驾前往北安门,然后用你我的马车从西安门接走太子他们,走西直门出城。”
杨嗣昌现在谁都不信,至少在将太子送抵宣府前,整个京城没几个人能值得他信任。
“下官接令!”李邦华闻言,立马便起身作揖,随后朝外走去。
在他走后,杨嗣昌则是看向李乔,开口提醒道:“你我家眷,唯有明日太子成功出城后,方能离开京师。”
“是!”李乔连忙点头,然后便在杨嗣昌的注视下起身离去。
瞧着他们离开,杨嗣昌背后的屏风内传来脚步声,紧接着便见杨山松绕了出来。
见杨山松出现,杨嗣昌这次松了口气道:“今夜你负责西安门的马车。”
“中途我会安排人检查马车,你趁那个时候,带着太子和娘娘们绕往东直门突围。”
“是!”杨山松不假思索地应下,同时感叹着京城还真是波云诡谲。
哪怕是皇帝选出的大臣,自家父亲也需要防备。
朝廷由这些人治理,能活到如今已是不易了。
这般想着,杨山松也转身离开了兵部衙门,直奔自家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