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9章 夜渡衔枚
“迁安、卢龙建虏东撤三十里,乐亭有两万余建虏突入滦西,直奔永平而去。”
“许总镇已经率二万马步兵追击而去,芦台那边也已经派快马通禀。”
申时三刻,随着天色开始慢慢变暗,滦州县衙内的王通正在心情沉重地禀报着汉军诱敌的结果。
在汉军付出四千多将士的性命后,清军成功分兵并按照汉军的意图朝着梁城赶去。
不仅如此,清军也确实没有察觉到,卢龙东岸的援兵大部分是马步兵。
汉军的计划到这里成功了三成,而余下七成就得看接下来的安排。
正因如此,在王通话音落下后,朱轸便直接开口道:
“入夜后,陈锦义便会带兵沿边直插一片石。”
“此外,为了迷惑建虏,让他们以为我们真的害怕梁城出事,所以现在必须将曹豹、王唄撤回滦河西岸。”
朱轸说这些话的时候,目光始终盯着刘峻,而刘峻则是沉声道:
“黄台吉不是那么好对付的,他现在是被滦东的胜利冲晕了头脑,但等胜利的喜悦过去,他很快就会察觉到不对。”
“陈锦义的速度必须要快,而且我们也必须借助他们试图拖住曹豹和王唄的机会,让滦河沿边的十几万步卒过河。”
“梁城方向,许大化继续紧跟,并在关键时候负责策应唐炳忠和李沔,务必要将试图突袭梁城的那支建虏吃下。”
“是。”朱轸颔首应下,同时对刘峻作揖道:“陛下,臣想为祖大乐、祖宽、贺人龙、白广恩四人请功。”
“可!”刘峻闻言,知晓朱轸是要借助封赏来安抚他们,于是开口说道:
“授四人世袭降等正二品上护军勋官,另擢赏白银三千两。”
原本四人的世袭降等是正三品和正四品,而今直接拔擢为正二品,可以说这仗的结果余荫了一两代人的富贵。
起码在刘峻看来,这样的封赏已经不低,而那三千两银子主要还是个安慰。
“臣代四人谢过陛下!”朱轸松了口气,而刘峻也直接看向庞玉,示意其去准备圣旨的事情。
庞玉起身朝外走去,而刘峻也继续开口说道:“若还有什么事情需要朕配合,大可开口。”
“臣无事可奏。”朱轸开口回应,王通也沉默着作揖表示回答。
见二人如此,刘峻也颔首并看着二人起身退出了县衙。
在他们走后不久,庞玉便拿到了四份犀轴的圣旨摆到刘峻面前。
刘峻看完其中内容,确认无误后,这才盖印并交给庞玉。
不多时,带着圣旨的快马便赶往了前线的卢龙,将旨意分别发给了祖大乐四人。
圣旨发下时,祖大乐和祖宽正在自己的院中,因此当二人接下旨意,亲眼看着天使离开后,祖大乐便骂了出来。
“王全这个田舍郎!他是故意的!”
祖大乐的话,令旁边原本还在有些欣喜的祖宽愣住了,不由询问道:“军门,这是什么意思?”
见他不解,祖大乐直接拿出手中圣旨说道:“老子刚才瞧见了圣旨才想清楚,王全这厮根本就是故意的。”
“若非如此,这擢赏的旨意怎么可能会这么快送达,少说也得三天才是。”
“王全是想用这东西堵住你我的嘴,避免咱们舍他而去!”
阴沉天色下,祖宽听后也反应了过来,脸色彻底难看起来。
不过他的脸色只难看了一会儿,很快便又恢复了正常。
“可即便知道是他故意的,我们又有什么办法?”
祖宽有些无奈的苦笑,接着拿着手中圣旨道:“难不成婉拒陛下的封赏,说王全算计我们?”
见祖宽这么说,祖大乐也沉默了下来。
如今是大汉朝,不是大明朝了。
在大明朝,他们自己手里有兵,只要别太过分,适当跋扈不会有什么事情。
可是在大汉朝,他们这点兵力根本不受重视,更别提他们如今遭受重创,手下兵马十不存三了。
“咱们撤回了多少弟兄?”
祖大乐攥紧手中圣旨询问,祖宽听后沉吟道:“八百余骑……”
“肯定还有弟兄没能及时撤回来,在某处躲着。”祖大乐闻言笃定开口,然后低头看向手中的圣旨。
正二品的世袭降等勋臣,不出意外可以保五代人富贵。
倘若日后还能立功,正一品的柱国,以及超品的公侯伯爵也未尝不能触及。
新朝新气象,他这种老臣想要过回曾经的旧朝日子是不可能了。
如今家丁的俸禄都由朝廷出,日子久了,家丁也肯定不与自己亲近。
兴许在这里葬送他们的性命,比日后看着他们无视自己要更好些吧。
祖大乐只能自己歪曲理由来安慰自己,随后看向祖宽道:
“这件事,你我就当做不知道,等汉军击退建虏,救回大兄他们再说。”
“是。”祖宽答应下来,可很快他又反应过来道:“您是说我军能击退建虏?”
祖大乐见他不敢置信,不由得继续低头看向那圣旨,露出苦笑。
“他们连自己人都瞒,手段也不拘小节,不能击退建虏才奇怪。”
留下这句话,祖大乐转身便朝着自己的卧房走去。
瞧着他离开,祖宽也低头看向了自己的圣旨,最后深吸口气朝正堂走去。
如祖大乐所说那般,他们散落在城外的骑兵肯定还有不少。
眼下清军退兵了,那各处藏着的骑兵也差不多该回城了。
自己就坐在正堂,继续等着消息便是。
这般想着,祖宽的身影也走入了正堂内。
与此同时,卢龙县衙内的王全也听完了刘德的禀报。
“祖大乐、祖宽还算冷静,贺人龙和白广恩有些激动,但最后还是将旨意接下了。”
刘德向王全禀报着,而后者听完后则是放下茶杯说道:
“他们只要不愚笨,就不会主动揭穿这件事。”
“不过仅凭正二品世袭降等的勋臣位置,怕是不能彻底抵消他们的怨气。”
“你今日好好盯着,看看他们各营的死伤如何,好好记下来,等战后再为他们报一次别的功。”
“两个功都算上,差不多能平息他们的怨气了。”
“是!”刘德不假思索地答应下来,同时继续向王全禀报道:
“曹总镇、王总镇也接了军令,正在从东边撤军向西。”
“他们传令给您,让您不用在意他们的动向,继续坚守卢龙城即可。”
“那就听他们的。”王全不假思索地答应下来,随后摆手道:“退下吧。”
“末将告退。”刘德恭恭敬敬行礼,接着转身朝外走去。
瞧着他离开,王全也不由得将手放在额头,感受着略微发热的体温。
“这究竟是打仗……还是在猜谜底。”
不了解刘峻、朱轸等人用意的他,忍不住叹了口气。
在他这口气叹出的同时,汉军开始后撤的动向也暴露在了清军的塘骑侦查下。
得知汉军开始撤军后,多尔衮、豪格、多铎、阿巴泰四人旋即派兵开始袭扰曹豹、王唄,不让他们轻易撤退。
这样的纠缠从黄昏持续到了入夜,最后曹豹和王唄撤到了卢龙城外,选择在城外扎营,做好随时西撤的打算。
多尔衮用望远镜在远处的某座矮丘上远眺,看着卢龙城的汉军布置,转头便向多铎吩咐道:
“派人回禀皇上,就说汉军的骑兵被我军缠住,斩获九百余,现在正倚靠卢龙城扎营。”
“好!”多铎答应下来,紧接着看向多尔衮道:“阿珲(哥哥),拖一晚上的时间也足够了吧?”
“差不多了,一晚上足够岳讬跑到梁城附近了。”多尔衮点点头。
见他点头,多铎这才开口道:“两白旗这几日折损了七个牛录,继续打下去,恐怕会把我们的底子都打没。”
“嗯……”多尔衮很是认可的点了点头,脑中也清楚黄台吉这么做的打算。
大汉朝取代大明朝,那代表着日后与清军交战的将是个新的王朝。
这个王朝还未解决北方的麻烦,便已经将清军逼得手段尽出。
如果再不遏制它,等他休息过来,大清怕是没有半点喘息之机。
除此之外,大汉朝的刘峻太年轻,听闻才二十六岁。
与他相比,已经五十岁的黄台吉自然正常消耗不过对方。
如果黄台吉死了,那本就面和心不和的各旗旗主绝对会内讧。
联合起来的各旗都覆灭不了大汉朝,那更别内讧后的各旗了。
黄台吉咬着牙用满蒙八旗来消耗汉军,除了打着削弱汉军实力,避免残明被迅速剿灭外,多半也存着壮大两黄旗实力,削弱其它六旗实力的想法。
唯有一家独大,大清才能继续维持表面的和气。
若是那样,即便日后黄台吉驾崩,大清也能有机会挡住汉军的兵锋,守住辽东。
不过……
“得先打赢这仗才行。”
多尔衮这般想着,目光也从远处的卢龙城收回:“传令三军,撤回本营。”
“是!”听到多尔衮的话,多铎、谭泰与明安达礼等人纷纷应下。
在他们应下过后,清军便向东撤退,准备回营后,明日再来与汉军交战。
只不过在他们筹划撤退的同时,滦州大营方向的王通则是已经开始等待天黑。
只要天色变黑,十万步卒便要过河。
“这风雪是越来越大了。”
站在滦州东城楼前,王通原本还在想着事情,耳边却突然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王通侧目看去,只见朱轸搓着双手走了过来。
瞧见他,王通沉默片刻,而后点头道:“风雪大些才好。”
“风雪越大,滦河的冰层就越厚,将士们过河就越顺利。”
“是啊…”朱轸也感叹着点了点头,同时看向那越来越黑的天色。
“对峙了一个月,真打起来,其实也就几日时间。”
朱轸这话说出后,王通忍不住看向他:“你觉得这仗过后,有多少人能活下来?”
“十之七八吧。”朱轸这话说得很干脆,仿佛他早就在心底算过无数遍。
王通闻言,心底微微发沉,但同时又问道:“建虏呢?”
“不知道。”朱轸摇摇头,没有给出个答案。
因为随着他和刘峻谋划时间拉长,他也感觉到了黄台吉的嗅觉着实灵敏。
别看眼下距离发起决战只剩下六个时辰,但这六个时辰里会发生什么,谁都不清楚。
如果陈锦义顺利在这六个时辰里突袭到一片石,进入了山海关,那汉军便赢了一半。
可要是陈锦义出了什么事,或者梁城那边出了什么事,亦或者黄台吉及时反应过来,那就需要重新调整了。
“这战若是不能全歼建虏,那还得出关去辽东。”
王通听完了朱轸那没有底气的话后,忍不住吸了口气道:“去了辽东,死的人恐怕会更多。”
“不会的。”朱轸摇摇头,否认了王通的这种说法。
王通闻言看向他,似乎要他给出答案,朱轸也没有迟疑地给了他。
“这战过后,便能好好着手解决北方百废待兴的事情。”
“只要北方的秩序恢复,再平定了山西、宣府和西南的残明余党,我们就能腾出更多兵马。”
“相比较之下,建虏那边即便没有被全歼,也会遭受重创而元气大伤。”
“届时我军再去收复辽东,便不会有如今这般捉襟见肘了。”
朱轸的话音落下,便见王通颔首道:“好!我信你。”
王通的这话,令朱轸下意识感觉到了不对。
只是不等他开口,王通便开口道:“我从未后悔跟着陛下举兵。”
“只是……如今的陛下变了许多,我担心日后的陛下还会继续变下去。”
朱轸听到他的这些话后,脸色便一变再变,紧接着冷下脸道:
“军中禁止饮酒,下不为例。”
留下这句话,朱轸转身便快步离开,只留下王通忍不住苦笑出声:“喝酒?我都几年没喝酒了。”
在他低声呢喃结束的同时,远处的将领也迈步走了过来。
“王爷,天黑了,可以派塘兵通知各营了。”
王通闻言,不由得看向这名将领,一时间竟然想不起他叫什么,于是只能点头道:“嗯,你去操办吧。”
“末将领命告退!”将领恭敬行礼作揖,而后便转身走下了马道。
不多时,塘马开始在夜幕下的滦河西岸,分别向南北疾驰而去。
在他们疾驰下,驻守在滦河西岸的各营开始接收到来自滦州大营的军令。
二十余名参将在接到军令后,不约而同地召集麾下千总、把总,最终在将领们集结的同时喊出了军令。
“接陛下旨意,今夜各营兵卒穿上钉靴过河,火炮走最近的石桥过河。”
“明日天明前,各营必须在东岸扎营。”
“传令下去,令民夫现在就渡河前往对岸扎营,每队只准点火把一支,准少不准多。”
“两个时辰后,火炮与炮手走石桥最先过河,三个时辰后步卒起夜过河。”
“敢有怠慢军令者……斩!”
同样的军令,在夜幕下传遍各营,而各营也纷纷开始准备起来。
与此同时,卢龙县外的曹豹、王唄等人也接到了来自滦州的军令。
“大军今夜渡河,务必挡住建虏试探,必要时可与之交战,死伤不论。”
曹豹念出这条军令内容后,王唄立马看向他,瞪大眼睛道:“咱们这里都是马步兵,怎么挡骑兵?”
王唄傻眼了,原本以为带着马步兵装装样子就行,不曾想真的要拼命。
况且就军令的意思来看,他们还得继续保证自己马步兵的身份不暴露才行。
如果是这样,那就得把马步兵当做骑兵来用,而那样的死伤将会是个他们不敢想的数额。
曹豹的手不自觉攥紧军令,紧接着抬头看向王唄说道:
“城内还有四千多骑兵,把他们混在各营马步兵中,遇到不得不出兵的战事再动手。”
“此事若是能成,我亲自保举他们为伯!”
“你疯了?”王唄忍不住拔高声音,心道伯爵也是你能保的?
只是瞧着曹豹眼底的倔强,他最终还是没说出心里的那句话,只是咬牙道:
“马步兵当骑兵,也未尝不是不可以。”
“把鸟铳装好,用油纸塞住口子,然后交给两营鸟铳兵,充做骑兵。”
“只要少点些火把,建虏即便来犯也摸不清我军手段。”
“届时城内祖大乐那几支骑兵出战时,令鸟铳兵勒马在原地射击。”
“夜里什么都看不清,建虏肯定误以为是我军大股骑兵的三眼铳。”
“哪怕此举只能糊弄他们几阵,也足够让他们摸不清我军虚实了。”
“不过……关键的时候,还得让城里那四千多骑兵卖命才行。”
“伯爵的位置你我保举不了,但保举他们再升一级还是可以的。”
王唄虽然看着粗心大意,但到了生死攸关的时候,还是想出了能用的办法。
曹豹听后直接点头,紧接着伸出手拍在他肩头:“这仗结束了,你我顺路走临洮回松潘,去你家喝酒!”
“好!”王唄爽朗答应下来,随后便与曹豹共同起身,朝着帐外走去。
在他们走出帐篷的同时,帐外的风雪也吹得更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