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7章 败局反扑
“传保宁郡王军令,滦东各营携带十日军粮,巳时整发兵东进,不得携民夫进军。”
“行军期间,各放塘马十里,不得卸甲。”
“各营凡遇袭者,皆以号炮、木哨、旗兵求援。”
“岳州营参将张纯,接令!”
辰时三刻,天光彻底放亮,滦东各营都接到了朱轸发下的军令。
张纯恭敬接过军令后,那前来传令的十余名塘骑立马调转马头,往南边疾驰而去。
瞧着他们离开,张纯也转头看向了身后的俞大正、岑宽。
“传令下去,全军将士携带十日军粮及牛马骡车,半个时辰后聚集营外。”
“末将领命!”
二人不假思索地接下军令,并通知了同为千总的魏豹。
在三人的调度下,滦东简易营盘内的岳州营将士开始紧锣密鼓地准备起来。
七百多辆牛马骡车率先出营,而后是由两匹挽马拉拽的野战炮,共八门,并配备五十枚实心弹和五十包霰弹及对应的发射药。
在骡马牛车都出营后,三千多名岳州营将士开始出营,并且张纯已经放出了二百多名骑着乘马去探哨的塘马。
眼见时间准备的差不多,张纯这才拿出座钟看了会儿时间。
距离巳时(9点)还有一盏茶不到的时间,所以他没有着急走,而是看向了聚集过来的岑宽三人。
不同于俞大正和岑宽的年轻,魏豹是个四十岁的“老人”,比张纯还大几岁。
平日的他就好像老黄牛那样,不说话,但埋头做事干活。
如今兴许是大战在前,魏豹也难得开口道:“打完这场仗,我们就能回家了吧?”
“不知道。”张纯摇摇头,没有给出具体的答案,而是说道:“听说北直隶的边墙有上千里。”
“我寻思着,等仗打完了,这些地方肯定需要人防守对吧?”
“如果真是那样,那我们恐怕要继续熬几个月甚至好久才能回家。”
张纯这么说着,并且在说着说着的时候,忍不住自嘲道:
“出来这么久,我家那小子估计都会说话了。”
“等我回去,他怕是都不认识我了……”
他的声音渐渐变低,而俞大正和岑宽也沉默着不作回应。
魏豹闻言,不由得笑了笑说道:“放心吧,孩子小时候跟养狗差不多。”
“六七岁以前发生了什么,他们根本记不清楚。”
“你只要别在这北边待个六七年,等你回去带他吃点好的,没个两天他就熟得离不开你了。”
“你这厮,话真臭……”张纯听完笑骂道,而岑宽也在这时开口道:
“这次打完,估计各营都会有缺额。”
“说不定到时候会把各营整编,然后留出一些营的编制在北直隶招收北兵。”
“有了足够的北兵,这北边就不用咱们来守了。”
岑宽说着,旁边俞大正突然打趣道:“那你可得小心点。”
“嗯?”岑宽疑惑看向俞大正,而后者则嘲笑道:“你一口一个咱的,你说你是南兵,谁信啊?”
“滚!”岑宽无奈地骂了嘴,引得张纯三人开怀大笑。
待到笑声结束,张纯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眼泪,然后拿出座钟看了看。
“行了,也到时间了。”
“传令下去,按照正常行军速度向东行军。”
“好!”
在张纯的吩咐下,岑宽三人纷纷翻身上马,转身节制各部兵马去了。
不多时,由俞大正所率的前军率先行动,紧接着是张纯和岑宽的中军,以及魏豹的后军。
在他们离开的同时,营地内的那些北直隶民夫则是双手揣在袖中,隔着营栅眺望他们远去的背影。
“都是好兵啊……”
“是啊,希望他们能活着回来。”
“呸呸呸……别说那么不吉利的话,我瞧着汉军肯定会大胜!”
几名民夫忍不住开口说着,最后被年纪较大的老人打断。
虽然他们所说的内容不同,可话里的意思都十分明显。
他们希望汉军能打赢这场仗,结束北直隶遭建虏蹂躏的日子。
在他们对汉军寄予希望的同时,与他们相隔滦河的滦州城内,刘峻也在火盆旁观察着沙盘。
火盆内的柴火发出细微的噼啪声,而刘峻的目光则是在沙盘上不断扫视。
庞玉坐在左首位的椅子上,旁边还放着用碗盖着的早饭。
“先吃早饭吧,塘马带来消息,我立马告诉您。”
庞玉瞧着刘峻专心地样子,忍不住开口提醒起来。
刘峻听后,身子下意识朝着庞玉那边走去,但目光还是在沙盘停留了两个呼吸才收回。
“算算时间,一片石和梁城的战事应该开始了。”
“梁城那边有我军封锁,黄台吉即便预料到,也无法获取消息,可一片石不同。”
“一片石的战事若是顺利,那清军撤出关外的路程就会增加上百里。”
“黄台吉用不了几个时辰就能得到消息,事后必然会做出安排。”
说话间,刘峻已经坐在庞玉身旁的椅子上,并将盖碗取下,露出其中的鸡汤面。
原本还觉得没有胃口的他,闻到香味后便食指大动,不由得大口吃起了面条,没有半点皇帝的样子。
庞玉也是习以为常了,就这样看着他吃了几口,然后起身朝外走去,显然是去看有没有塘马来送信。
半刻钟后,随着刘峻吃饱喝足,连汤底都不曾剩下后,庞玉也快步走了回来。
“滦东那边送来消息,十三万马步精骑都已经出营,向东行军而去。”
“据朱轸派来的塘骑所说,滦东距离抚宁足有五十里。”
“若是建虏不与我军决战,那我军今日可以行军四十里后扎营,将决战放到明日。”
“好!”刘峻听清楚后,旋即叫了声好,随后起身走到沙盘前,重新调整沙盘的兵马布置。
十三万大军,分布在滦河东岸百里位置,每个营的距离不过数里,甚至为了方便驰援,有的路线是好几个营聚集一处。
黄台吉手里的兵马,应该只有八万之数,或许更少。
如果他不在碣石山的西面,难免与汉军决战,那战场就会拉到碣石山以东的狭长丘陵地带。
从碣石山到山海关,距离不过八九十里,而南北宽度在二三十里之间。
这样狭长且遍布丘陵的战场,尤为限制清军骑兵和马步兵的机动性。
可以说,黄台吉拖得越久,地利就离他越远,离汉军越近。
刘峻倒是很好奇,黄台吉接下来会怎么做。
到底是直接走界岭口撤退,还是要在碣石山以西与自己交锋,以此来报复梁城设局之仇。
如果可以,刘峻希望是后者,哪怕厮杀会导致无数人生死相隔,但能一战打垮建虏,便能为新朝争取更多休养生息的时间。
“告诉朱轸,除非建虏意图走界岭口撤退,不然不要着急行军。”
“若是建虏试图走界岭口撤退,务必在沿途给他们造成死伤,别让他们轻易撤军。”
“此外,传令给蓟镇的罗春,让他封锁好蓟镇各处关口,别给梁城方向建虏突围出关的机会。”
“是!”
刘峻对庞玉吩咐着,后者恭敬作揖接下吩咐,接着转身走出堂外。
瞧着他离开的背影,刘峻也不由得深吸口气来平复心情,紧接着继续打量滦东大地的所有地方。
在他打量的同时,他派出的塘骑也很快将消息送往了滦东。
此时的朱轸正坐镇南边滦河东岸的一座营盘内,并根据各营每个时辰送来的塘报,依次梳理更新各营情况。
“最南边的夔州营太靠北边了,如果建虏要绕道突袭卢龙或滦州,他们的塘骑甚至来不及反应就会被突破。”
“派快马南下告诉夔州营的参将,让他们向南移动五里,别给建虏机会。”
朱轸根据最新的局势查漏补缺,而已经升任总兵的冯彪则是将他的吩咐记录下来。
眼见朱轸停止吩咐,冯彪这才将他的吩咐拆分为具体针对各营的军令,而后派快马送往各营。
在做完这些后,返回牙帐的冯彪才看向朱轸并说道:“令公,咱们打完这仗后,是不是也该休整休整了?”
“嗯。”朱轸头也不抬地应了声,同时解释道:
“此战结束后,各营编制都会出现缺额的情况。”
“我准备在战后向陛下上疏,将南兵调回南方,准备接下来针对西南的战事。”
“北兵则是拆分到各个营,从北地沿边募兵后操训,等陛下示意后,再动兵收复山西、宣府。”
朱轸说完后,顺带抬头看了眼冯彪:“西南的战事,你就不要参与了。”
“是。”冯彪没有任何不满地答应下来,毕竟相比较南边的气候,作为黄崖老卒的他,还是更喜欢北边的气候。
在他这么想的同时,帐外又继续响起了马蹄声。
朱轸在听到这马蹄声后,不由得紧皱起了眉头,就连冯彪也听出了马蹄声的急促。
果然,随着马蹄声停在帐前,满脸慌张的塘兵便掀开了帐帘,对朱轸急忙禀报道:
“郡王…半个时辰前,不少于五千建虏骑兵突破夔州营的塘马防线,向滦西突进!”
“你说什么?”冯彪闻言,下意识站了起来。
要知道朱轸才刚刚下令,提醒夔州营注意南边防线别被突破,结果这才多久?
“坐下!”
朱轸开口打断了冯彪接下来想说的脏话,并开口解释道:“夔州营九成都是步卒,挡不住建虏的骑兵也不出奇。”
“滦州那边,陛下有两万多兵马保护,而且现在也有时间调遣祖大乐等人去保护督师,所以不必自乱阵脚。”
“是……”冯彪强忍心中急躁,恭敬对朱轸回礼。
见他冷静下来,朱轸也看向那夔州营塘兵道:“返回告诉你家参将,继续按照原计划进军,不必管这部建虏。”
那夔州塘骑见状,只能咽下口水并答应下来,而后小心翼翼退了出去。
在他退走后,朱轸这才看向冯彪:“调遣祖大乐、祖宽、贺人龙三部去增援滦州,白广恩继续在王通帐下听令。”
“就这三部吗?”冯彪闻言,不由得开口说道:“这三部此前才遭受重创,合计兵力不过两千……”
“够了。”朱轸摇摇头,提醒道:“别忘了陛下那里还有两千精骑和两万步卒。”
“可我担心……”冯彪话说一半,下意识朝外看去。
朱轸知道他担心滦州那边出事,刘峻遭受突袭后怪罪自己,所以对他安抚道:
“陛下不是不知兵的人,也应该晓得我军骑兵尽数派出后,本就有被敌骑突破的风险。”
“只要现在派塘兵告知陛下,然后再派祖大寿三部增援,陛下就不会怪罪你我。”
见朱轸这么冷静,冯彪也只能尽量平复情绪,而后作揖道:“是!末将这就去办。”
“去吧。”朱轸对他示意,随后看着他退出了牙帐。
等他走后,朱轸才深吸口气,继续查看起了沙盘上的情况,并将建虏的骑兵木雕摆到了汉军方向的后方。
在他摆下这个建虏木雕的同时,时间也不知不觉地来到了正午。
与此同时,抚宁北部阳河东岸的某处临时牙帐内,黄台吉也将代表阿济格的石子摆到了滦河西岸。
“皇上,一片石被夺,我们现在最应该做的就是走界岭口突围,亦或者夺回一片石,怎么能在这里休整?”
“没错,汉军的兵锋距离我们只剩三十里,现在撤军还来得及。”
“撤什么?岳讬还在梁城呢!”
牙帐内,半个时辰前带兵从前线撤回的豪格等人已经知道了一片石失守的消息,并且在知道消息后,想到的便是撤兵。
至于梁城的岳讬,除了他的兄弟硕讬外,没有任何人在意他的生死。
对此,黄台吉没有出口打断,而是任由他们七嘴八舌地说着,直到黄台吉抬头将目光扫视他们。
面对黄台吉冰冷的目光,所有人下意识闭上了嘴,而黄台吉则是将目光投向了未曾开口的多尔衮和多铎。
“睿亲王、豫亲王……看来你们有不同的看法。”
黄台吉这话落下后,多尔衮这才恭敬作揖道:“臣以为,皇上必然有自己的打算。”
“我等虽然有些智谋,但在皇上面前,不过是些小谋划罢了。”
“皇上只要有了吩咐,那臣接令便是。”
多尔衮这话说完,旁边的多铎也就知道自己该怎么说了,于是跋扈道:
“我们还有五万大军,真打起来未必会输,况且转移抚宁的人口牲畜也需要时间,不必着急。”
多铎的话音落下,众人继续用余光等待黄台吉开口。
黄台吉在听到多尔衮和多铎的话后,确实有瞬间松了口气。
这口气不是因为二人的回答,而是他看出了二人的底色。
片刻后,黄台吉才开口说道:“阿济格已经带兵绕道滦西,想来很快就会突袭滦州。”
“只要他突袭滦州的消息传开,汉军必然会阵脚动摇。”
“此外,汉军试图将我军全歼,因此兵马沿着滦河铺开,又随着东进而缓慢收缩。”
“碣石山将会在之后将他们截断为南北两股,而我军要做的就是趁汉军南路兵马合围的同时,在碣石山北边的壹头城反击汉军北路兵马。”
“此外,多铎说的也没错。”
“我们在永平地界掳掠的人口,尚有五万多没有送出关去。”
“此事朕已经派硕翁带兵押送这些人出关,而这些人出关后也会被安置在锦州、义州等处。”
“朕已经下令给济尔哈朗,让他捣毁从宁远到杏山的各处石堡。”
“届时从宁远到杏山的近百里都将变成白地,且山海关与宁远城之间的各处石堡也会被焚毁,人口都会被带往广宁和义州。”
黄台吉这番话已经十分明显,哪怕要撤军,也要把从抚宁到杏山的广袤地区变成白地。
届时汉军只有宁远、山海关和滦西方向有人,每处地方相隔上百里。
这种情况,再加上北直隶遭受清军几次入寇的残破,汉军不用个三五年是不可能恢复当地生产的。
三五年时间里,清军则完全可以向北边继续抓捕野人女真来充实满洲人口,缓慢恢复此战的损失。
只是面对他的这番话,硕讬却忍不住说道:“那阿济格和岳讬呢?”
见他询问这件事,所有人都纷纷将目光投向黄台吉,而黄台吉也垂下眼帘道:
“阿济格会在威胁滦州后,绕道走蓟镇其他关口突围出关。”
“岳讬那边已经中计,现在无法将消息告诉他,但他若是遭遇不对,应该清楚要怎么突围。”
黄台吉这话说得确实没错,现在的他们都得撤军,根本管不了岳讬的事情。
可对于这样的处置,硕讬却根本不满意。
“这件事,朕回辽东后会亲自找礼亲王解释。”
黄台吉拔高声音,彻底堵上了硕讬的嘴,将这件事归为他和代善之间需要沟通的事。
硕讬纵使心里不乐意,但眼下也只能住嘴。
见他住嘴,黄台吉看向多尔衮和多铎:“再过两个时辰,汉军的北路军就会进入壹头城所处的丘陵谷地。”
“睿亲王和豫亲王节制两白旗,等待朕的军令并发起突袭。”
“有罗洛浑和阿巴泰率军阻击,你们只要绕道侧击成功,汉军的北路军就会遭受重创。”
“在南路军赶到抚宁前,尽可能斩杀北路军的兵马,哪怕我们要撤军,也不能让他们好受。”
“臣领旨!”多尔衮与多铎低下头,眼底闪过不满的同时,面上却依旧答应了黄台吉的吩咐。
黄台吉见状,满意颔首后便对他们摆了摆手:“退下吧。”
“是。”带着各种不同的情绪,多尔衮等人先后退出了牙帐。
瞧着他们退出,黄台吉的脸色也不由得沉了下来。
他可以感受到,随着入关的计划破灭,这些人对他的态度也稍稍有了些变化。
现在看来,这些变化并不足以影响什么,但若是大清后续面对汉军还是如此吃瘪,那问题就会逐步严重。
想要解决这些问题,唯有他继续带着清军赢下去。
可如今对手变了,想要继续赢下去……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