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2章 百计皆空
“轰——”
截山岭西侧的平原上,当爆炸声从截山岭方向传来,风雪中的清军骑兵不免露出几分躁动。
相比较之下,列阵和清军对峙的汉军却仍旧体力充沛,阵脚没有半点浮动。
但凡清军试图进入步射范围内,汉军的弓手便会抛射警告,将他们赶出步射范围。
多尔衮在马背上遛马的同时,目光也不由得投向北边。
只见谭泰和白广恩两部的身影已经彻底消失不见,显然是追逐间超过了他们的目测范围。
对此,多尔衮并不着急,而是收回目光,继续看向眼前的汉军,同时耳边倾听着从壹头城传来的声响。
前番那剧烈的爆炸声,让他心底渐渐生出不安。
阿巴泰这个人,常年遭受黄台吉的打压。
如果能拉拢到他,那对于此战结束后的政治局势,多尔衮能增添不少信心。
可若是阿巴泰在壹头城遭到重创,那他的话语权便会变小。
届时即便拉拢到他,恐怕也无法为自己增添太多筹码。
在多尔衮这么想的同时,后方突然有骑兵追了上来。
一名牛录额真来到多尔衮身旁,抬手作揖道:
“睿亲王,我家主子派我来询问您,天色渐灰,怕是再过半个多时辰就要天黑。”
“若是要动手,那是否要趁现在?”
“不!”多尔衮不假思索地拒绝了多铎的建议,同时示意道:
“这些汉军的战力不差,至今没有半点阵脚动摇的情况。”
“若是贸然与之交战,虽然能取得功绩,但战后恐怕会遭到针对。”
“你回去禀报你家主子,就说继续遛马,等待壹头城那边局势变化。”
“倘若阿巴泰从壹头城撤走,那我们也顺势走北边的燕河城方向撤退,顺带收拾那边的汉军。”
“那边的汉军都是明军降兵,对付起来不算难,而且也能交差。”
“若是阿巴泰没有撤走,那我们就北撤十余里外扎营,明日继续来袭扰他们。”
多尔衮给出自己的建议,不过牛录额真听后却询问道:“那要怎么等?”
“截山岭拦在中间,我们不好得到壹头城的消息。”
见他这么说,多尔衮便用马鞭指向截山岭道:“天黑前后,若是壹头城方向来了汉军的援兵,就说明壹头城凶多吉少。”
“若是壹头城方向没有出现汉军的援兵,那我们就北撤后扎营休整。”
“是!”听完多尔衮的解释后,牛录额真连忙行礼,紧接着放慢马速。
瞧见他放慢马速后,多尔衮也收回了目光,继续围绕王唄所部汉军环形遛马。
在他们遛马的同时,时间缓慢流逝,而清军与汉军双方的将士也渐渐感觉到了体力在不断流逝。
如此撑了两刻钟后,天色已经渐渐有些泛出灰蓝,而两军将士的腹中也隐隐发出饥饿声。
在这种两方都在强撑的情况下,截山岭方向传来了号角声。
“呜呜呜——”
“好!!”
当号角声从截山岭方向传来后,汉军阵中立马传出了无数道叫好声。
与此同时,多尔衮与多铎乃至于许多清军将领的脸色也骤然发生变化。
壹头城的清军不过万人,而前去攻打壹头城的汉军近三万。
阿巴泰虽然骁勇善战,但不可能用一万清军击败三万汉军,所以从截山岭来援的,只可能是汉军。
“鸣金!向北边撤军!”
多尔衮与多铎没有半点犹豫,异口同声地对两白旗将士下达军令。
在他们的军令传达下,原本还在对着王唄所部汉军遛马的清军,顿时调转马头,向着北方撤退。
“公爷!他们撤退了!”
杨乞骨在瞧见清军撤退后,立马看向了身旁的王唄。
王唄见状,立马抬手道:“不着急,等他们再撤出二里地,咱们再上马追击。”
“是!”杨乞骨作揖答应下来,紧接着等待清军撤出二里地后,他立即安排三个营的马步兵牵马做好出发准备,留下两营马步兵继续列阵防备。
必应搜:德齐小说网,查看本书最新章节更新!本章节首发德齐小说网!
在上万汉军马步兵松开阵脚,后撤去后军牵马上马的同时,截山岭方向的汉军也冒出了头。
他们在高迎恩的率领下,向着王唄所部靠近。
等到他们靠近后,天色也已经陷入灰蓝,并且清军已经撤出四五里开外。
王唄顾不上迎接高迎恩,直接吩咐道:“杨乞骨,你带上马的马步兵追击建虏,另外派塘兵搜寻白广恩所部踪迹。”
“是!”杨乞骨接过旗牌便前去率军追击。
等他离开后,王唄也看向了朝着他赶来的高迎恩,以及那八千多陆续赶来的汉军步卒。
“壹头城的战事如何?”王唄开口便问。
高迎恩闻言,来不及喘口气便回答道:“末将收到军令来援前,壹头城的西城已经彻底失守。”
“如今近三刻钟过去,想来壹头城已经拿下,建虏这次受创不浅。”
得知壹头城情况后,王唄便爽朗笑道:“行!只要能重创建虏,我们这几个时辰的冷风就没有白吹。”
“只不过白广恩麾下骑兵受创不轻,后续战事中,怕是只能作为塘兵放哨了。”
“等此役结束,我得向陛下好好为他请功才行。”
“公爷仁义!”高迎恩闻言,也没有放过这个与王唄拉近关系的机会,连忙附和起来。
二人交谈附和几句后,王唄对身旁旗兵吩咐道:“可以令顺庆、重庆两营松开阵脚,原地休整了。”
旗兵作揖接令,接着便调转马头传令去了。
不多时,那保持阵脚的顺庆、重庆两营马步兵将士也终于松了口气,坐在原地休息了起来。
列阵对峙这么久,他们只觉得身体酸痛不已,双臂都几乎不是自己的了。
王唄瞧着他们的表现,也不由得叹气道:“娘的……要是骑兵多些,也不至于这么被动。”
“梁城和一片石那边,可得拿出份好看的捷报,不然这骑兵还是交给我和曹豹吧。”
王唄和曹豹本就是骑兵将领起家,结果此次大战,为了迷惑清军,他们只能带着马步兵作战,心里自然不舒服。
要是陈锦义和唐炳忠打不出战果,那下次再这么安排,他们可就要闹了。
在王唄这么说的时候,截山岭方向也赶来了两队塘骑。
“岷国公,郡王令您即刻带兵赶往壹头城。”
“此外,杨乞骨继续率军追击建虏骑兵,但不得轻易交战,并且打探北路高杰三营的情况。”
“得令!”王唄不假思索地作揖应下,随后吩咐旗兵派塘兵传令给杨乞骨。
待到这些都安排结束后,他这边才与高迎恩合营,沿着官道赶向壹头城。
两刻钟后,随着天色彻底变暗,王唄与高迎恩这才率先赶到壹头城外。
此时壹头城的西城墙已经垮塌近三成,堆起来的夯土和碎砖上都沾染着不少血迹。
不仅如此,城东方向更有火光冲天而起,同时天空中也飘下了如雪花般的片片灰尘。
对于作战多年的二人来说,自然清楚这是焚烧尸体的骨灰。
二人倒也没有什么忌讳,只是紧闭嘴巴,朝着城内的白虎堂赶去。
不多时,随着他们来到城内那充满血迹的白虎堂前,二人便翻身下马,看了眼清洗血迹的兵卒,紧接着朝内走去。
等他们绕过影壁来到正堂内,只见堂内摆放着三具尸体,格外显眼。
王通坐在主位,瞧见他们到来,于是抬了抬下巴说道:“建虏的多罗饶余贝勒,听闻唤阿巴泰。”
“除此之外,还有两名甲喇额真也被咱们击毙。”
“他们的地位,差不多相当于咱们的国公和参将。”
“不仅如此,咱们还击毙了五名牛录额真和十几名拨什库,斩首真虏二千二百多,假虏一千四百多。”
“可惜这阿巴泰的两个儿子带着残部跑了,没能将他们全部留下。”
王通这话虽然带着丝遗憾,但除了遗憾外,更多的是自豪。
毕竟在此之前,汉军对清军最大的斩获也就是甲喇额真级别罢了。
经此一役,王通直接把级别拔高到了贝勒级别,别说他高兴,就连王唄都忍不住冲上前来,掀开了遮住尸体的粗布。
粗布内,阿巴泰毫无血色的尸体正安静躺在担架上。
王唄从上到下的扫视了眼,发现他胸前有好几个破洞,显然是被鸟铳打死的。
“娘的,死的这么便宜?”
王唄有些羡慕嫉妒的语气,让王通嘴角不由得再度上扬几分。
高迎恩见状,也是忍不住感叹道:“这阿巴泰是建虏中的骁将,听闻虏首带着他打了朝鲜和鞑靼,还好几次入寇河北。”
“令公能将他击毙,陛下得知后必然十分高兴。”
“嗯!”王通的笑容愈发灿烂,同时说道:“此间的捷报我已经写的差不多,就差你们那边的斩获数额了。”
见王通询问,王唄不由得有些郁闷道:“我们那边约莫斩首了二三百,不过尸体都被建虏用马拖走了。”
“二三百吗?”王通明知故问,然后叹了口气道:“也不错了。”
王唄闻言,眉头不由得挑了挑,只觉得王通这厮也太嘚瑟了。
只是他转念一想,如果是自己击毙了一个贝勒和两个甲喇额真,怕是恨不得骑到除刘峻、朱轸以外的所有人头上。
这么想着,王唄不由得咬牙骂起了前番围攻他的多尔衮和多铎。
若是没有这两人搅局,又或是自家陛下留给自己松潘营的骑兵,自己或许也能斩个贝勒,甚至斩个亲王也说不定。
“行了,那我知道这捷报该怎么写了。”
王通深吸口气后站了起来,紧接着对二人吩咐道:“大军扎营的事情便交给你们。”
“今日好生休整,明日我们就能打到界岭口。”
“这建虏若是不撤,明日说不定还有大战。”
留下这句话,王通便朝着东耳房走去,看样子是要去完善捷报。
王唄见状,只能不服气的起身朝外走去,而高迎恩也不免飘飘然的走了出去。
攻打壹头城的战事里,虽然不是他主攻,但不管怎么说,他也能混个功劳。
有了这个功劳,哪怕不能把职官的位置往上提一提,但武勋的位置说不定能动一动。
这般想着,他的脚步又不免轻快了几分。
半盏茶后,随着二人身影彻底消失,王通也写好了捷报,并派快马往滦州大营和南边朱轸所处的大军送去。
在塘骑将消息送往滦州的同时,彼时从壹头城狼狈撤退的博和托、博洛二人也带着残军走了三十余里,追上了界岭口南边的黄台吉所部。
在界岭口南部谷地扎营的黄台吉得知正蓝旗撤下来后,心底便升出不安感,于是主动走出了帅帐。
等他来到军营门口时,只见远处火光正在朝军营这边缓慢移动。
一盏茶后,十余道身影策马赶来,马背上则是狼狈的博和托与博洛。
“绕余贝勒呢?”
黄台吉冷静询问二人,而此时已经赶来的豪格、硕讬、刚林、明安达礼、范文程等人也将目光投向了狼狈的二人。
博和托下马后就跪在了地上,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而博洛也跪在地上,低着头没有开口。
黄台吉见状,心底的不安感彻底爆发,于是将目光投向了二人身后同样跪下的屯泰。
“屯泰,你来说。”黄台吉的声音冰冷生硬。
屯泰听后,只能低下头冷汗直冒的说道:“汉…汉狗的兵马众多,围攻壹头城的汉狗足有三万多,并且还有上百门重炮。”
“睿亲王他们在截山岭西边被数万汉狗拦住,贝勒爷撤退不及,被汉狗留在了城内……”
屯泰说完这些话的时候,营门口四周的气氛已经冷得令人生出浑身鸡皮疙瘩。
黄台吉忍不住闭上了眼睛,心底生出悔意。
他只是想借助汉军的手,削弱下两白旗和正蓝旗的兵力,同时让汉军知晓清军并非软柿子。
不曾想,阿巴泰竟然会被留在壹头城内,生死不明。
这消息若是传开,清军的士气将会再受打击,而大清内部被压下去的问题也会随之爆发。
“折损了多少人……”
黄台吉努力平复情绪,屯泰则是继续硬着头皮禀报道:“跟随我们撤回的只有四千多人。”
“不过真正撤出来的旗丁不止这么点,许多人应该都受困于天色,寻了躲避的地方,或者在赶来的路上。”
屯泰的这番话,更是让黄台吉胸口忍不住起伏,脸色渐渐赤红。
刚林见状,连忙上前安抚道:“还请皇上保重龙体,大清还离不开您。”
范文程和豪格闻言,也连忙上前说起了差不多的话,生怕黄台吉气血上头,鼻衄复发。
“睿亲王和豫亲王……可有消息传来?”
黄台吉看向刚林、范文程,忍不住询问起来。
二人均摇了摇头,而黄台吉正准备说什么,却见四周人表情慢慢惊恐,紧接着他便感觉到了鼻下湿润。
“御医!!”
刚林最先拔高声音,而范文程则立马拿出手帕呈给黄台吉。
黄台吉没有多想就捂在了鼻子处,而豪格则是连忙上前搀扶他返回帅帐。
黄台吉捂着鼻子,在豪格等人的搀扶下,往帅帐走去。
一盏茶后,随着黄台吉走回帅帐坐下,刚林也连忙带着御医走入了帐内。
除了刚林和御医外的所有人被赶了出去,鳌拜则带着摆牙喇守在帅帐四周。
面对御医的针灸刺激,以及冰手巾冷敷脖颈等手段,黄台吉的鼻子仍旧持续不断地流着鼻血。
刚林站在旁边,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相比较他,御医也是十分着急,顾不得还没止血成功,便开始往黄台吉的鼻子里吹药粉。
不出预料,药粉被鼻血冲了出来,御医也没了其他手段,只能继续用针灸配合冰手巾来治疗。
在冰手巾的刺激下,黄台吉也渐渐冷静了下来,哪怕流着鼻血也不忘倾听帐外声音。
马蹄声在这时响起,黄台吉则低着头开口道:“刚林,去看看有什么消息。”
“主子,您……”
“去!”
刚林想说什么,但却被黄台吉打断,只能赶紧朝外走去了解情况。
十几个呼吸的时间,在此时显得格外漫长。
等到刚林返回帐内,黄台吉鼻子的出血量才慢慢变少。
“主子,睿亲王、豫亲王和多罗贝勒带着大军撤回到了西南十余里开外。”
“不仅如此,他们还在燕河城东北十余里外的塔山北部击退了高杰、唐通、马科三人的兵马,并重创了白广恩。”
刚林带来了一则还算好的消息,而黄台吉听后,情绪也彻底落地。
“传令给睿亲王,让他们就地扎营,明日卯时再拔营向界岭口撤军。”
“此外,令安平贝勒撤往义院口,而后智顺王先撤军,安平贝勒等军令撤军。”
“令肃亲王带两蓝旗的兵马连夜出关,绕往西边的冷口,配合阿济格攻陷冷口出关,将功补过。”
哪怕仍旧流着鼻血,黄台吉也不忘吩咐刚林传令。
刚林听后,连忙作揖应下,同时提出担心:“主子放心,奴才这就去传令。”
“只是硕讬要是追问岳讬那边的事情,奴才该如何回答?”
黄台吉听完他的担心,也不由得沉默片刻,紧接着说道:“此事朕自然会与礼亲王解释。”
“眼下最重要的,是明日安全出关……”
“是。”刚林答应了下来,随后恭敬退了出去。
在他退出去后不久,帐外果然发生了争吵。
黄台吉虽然听不清楚他们在吵什么,但想来是关于岳讬和阿巴泰的事情。
面对阿巴泰生死不明,岳讬情况无从得知的局面,黄台吉也不由得闭上了眼睛。
“此役结束并撤回辽东后,自己恐怕再不能像此前那样稳稳压制众人了。”
思绪落定,黄台吉这才专心接受起御医的治疗。
与此同时,朱轸、王通、王全各部的塘骑也顶着夜幕中的风雪,朝着滦州大营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