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6章 川湖春盛
“铛…铛…铛……”
天汉二年二月下旬,随着南方的春耕结束,喜好玩乐的蜀中百姓也趁着农闲往城内走去。
卯时天明时,当晨钟的声响传到城门处,成都城的各扇城门也先后打开。
从城内走出的汉军将士,很快摆好拒马阵,而后吹响木哨。
“开城门了!”
“走走走,抓紧些……”
哨声响起后,那些蹲在城墙根的百姓便蜂拥而至,不到半盏茶时间便在城门口排起了绵延数百步的队伍。
若是在别的地方,进省城的百姓大多都是卖炭卖柴,亦或者寻人访市的。
可在成都,作为汉军最早解放的省城,此地已经太平了五年时间。
在这五年时间里,刘成可以说将整个四川都治理得十分不错。
每年农闲到来,刘成便传令给各府县衙,开办清淤、修路、修桥等工程,让百姓有了更多的赚钱机会。
不仅如此,四川的粮食也是一批批的运往江南,使得种粮的农户们每年都能收获现钱,不必以物易物。
在这种情况下,四川的百姓过得十分滋润,尤其是成都平原上耕种的百姓,更是连家中房屋都翻新了一圈。
曾经苛捐杂税和缺衣少食的日子一去不返,手里有了闲钱的百姓们开始装扮自己。
如这城门前,不管是骑驴的还是走路的,身上穿的都是绫罗绢绵等材质的衣裳,最差的也得穿夏布。
头顶的帽子,脚下的鞋子,也都是中等材质所做。
如曾经那种穿葛布草鞋,裹块粗布做头巾的打扮,放眼看去还真瞧不见。
走入城内,街上的行人大部分都穿着绫罗绢绵的长衫,戴着四方巾、六合帽、大帽和东坡巾等等。
市民身上长衫的颜色也是多姿多彩,诸如粉色、蓝色、绿色最为普遍,大红大紫更不奇怪。
大汉朝并没有服饰上的颜色规定,只是不准绣龙纹团补。
正因如此,百姓们也是喜欢什么穿什么,甚至有不少少女穿着男装在街上游荡。
不过在这种局面里,市民们对于鞋子的要求,倒是做到了难得的统一。
放眼看去,成都南大街上十个人里有五个都穿着小红鞋,而这也是数十年前风靡大江南北的款式与颜色。
这样的场景,仿佛让人回到了万历前期那种“绮罗锦绣,日用常物,庶民之家,无异士大夫”的时候。
“这成都城,不管来几次,仍旧令我感叹繁华。”
马车里,杨邈瞧着窗外那繁华热闹的场景,忍不住地感叹。
在他感叹的同时,随着马车转过弯,相比南大街,这边的街道要冷静许多,只因官署就在附近。
这种情况下,马车行驶不到半盏茶后停在了蜀王府门前。
车夫熟练下车并摆好马札,打开车门后对里面的杨邈伸出手:“提举使小心。”
“多谢。”杨邈在车夫的保护下走下马车,并整理了衣裳后看向车夫:“你在此休息,我去去就来。”
“是。”车夫答应了下来,而杨邈也迈步走向了蜀王府。
在进入王府时,承运门前那守着的两队汉军检查了他的印信,确认无误后才放行。
在通过承运门后,杨邈便轻车熟路地赶往了存心殿。
“殿下有令,传朵甘茶马提举使杨邈入见!”
存心殿门外,随着唱礼声响起,杨邈迈步走入殿内,而后便瞧见了在暖阁内处理政务的刘成。
“坐下吧……”
二十岁的刘成褪去了稚气,润美姿仪,长身风望。
虽说他有些憔悴,但随着脚步走近,杨邈还是不由得在心底啧啧几声。
“乌斯藏那边情况如何了?”
刘成放下朱笔,如释重负地靠在椅子上,有些疲惫地看向杨邈。
见他说起正事,杨邈也端正了态度,回复道:“册封结束了。”
“不过顿月多吉那厮似乎心有不甘,恐怕还会再生事端。”
杨邈的话音落下后,刘成便忍不住皱眉,有些后悔道:“当初就不该扶持他。”
“没事,反正他也老了,折腾不了几年了。”杨邈倒是不觉得有什么。
毕竟就当初汉军的情况,找顿月多吉属于是合作,除他之外也没有更多人选了。
见他这么说,刘成只能叹了口气,然后询问道:“乌斯藏的整体局势如何了?”
“不怎样。”杨邈摇头给出答案,接着才将乌斯藏和朵甘地区的局势说了出来。
“如今各派都在争斗,要不是我去的及时,将我朝取代明廷的事情告诉他们,并威胁断绝茶马贸易,他们也不会轻易停战。”
“停战后,我重新册封了大宝法王、大乘法王、大慈法王。”
“其中大宝法王麾下的藏巴汗自号藏王,试图对大慈法王用兵,而大乘法王则选择中立。”
“另外,白利的顿月多吉和北边的青虏、南边的木氏都有矛盾,并且想着联合藏巴汗,先解决大慈法王那脉的人。”
“如果不是大慈法王派人来成都请援,您让我亲自走一趟乌斯藏,我都不知道那地方现在竟然这么乱。”
杨邈说着,忍不住在心底暗骂自家那两个调去北京和福州的老家伙。
朵甘茶马提举使这个为杨琰设置的官职,经过杨奎后,最终传到了他杨邈手里。
正六品的官职虽然听着威风,但就他这次前往乌斯藏、朵甘安抚各方势力的经历来看,这差事着实不好干。
想到此处,杨邈道:“下次若是再让我前往乌斯藏,护卫的兵马最少一部,而且得是马步兵或者骑兵。”
“这么严重?”刘成闻言,顿时紧张了起来。
对此,杨邈则是说道:“各方倒是没有多少兵马,如今兵力最多的应该就是顿月多吉,他手里起码有两万甲兵。”
“排在他后面的应该是青海的图鲁拜琥和藏巴汗,各自最少一万甲兵。”
“剩下的却图汗还有丽江木氏,兵力差不多在七八千到八九千之间。”
“除此之外,还有不少被夺了封地,成为夹巴的马匪。”
“这些夹巴少则数百,多则千余,规模比前几年大了太多。”
“此次护卫我的那四百多将士,折了三十七个,残了两个。”
“若非我带去了明廷被灭的消息,仅凭断绝互市的威胁,怕是叫不停他们几方乱战。”
杨邈说到此处时,不由得深吸了口气。
刘成瞧见他如此,也不由得垂眉深思起来。
几个呼吸后,刘成才开口道:“此事,需得立即禀报陛下才行。”
“刚好建昌王那边也送来了云南、贵州的不少消息,而且四川的国债也售罄,可一并禀报。”
“国债售空了?”杨邈闻言愣了下,心道从开售到如今才不过十天,二百万两国债竟然就售空了?
“嗯,确实超出了我的预料。”刘成颔首承认,并且在疲惫憔悴中露出笑容。
“即便如此,却还是有不少人没有买到国债。”
“等下次朝廷发行国债时,倒是可以将利息降低些,把量提上来。”
“嗯。”杨邈应了声,随后见刘成没有新的吩咐,这才起身道:“那我现在就把乌斯藏和朵甘的事情写明,稍后派人送来此处。”
“好,去吧,写完后好好休息,给你放三日假。”刘成笑着示意。
杨邈见状,旋即便转身走出了暖阁。
在他离开不到半个时辰,便有佐吏将他的奏疏送到了刘成面前。
刘成检查过后,确认没有问题,于是便派人将他的奏疏连同杨邈的一同送往了成都南门的急递铺。
不多时,急递铺的铺兵便沿着驿路向北京疾驰而去。
在快马疾驰的同时,彼时的湖南也同样热闹。
长沙城正街左右的钱庄门前,几乎每天都有蹲守的人。
至于国债,那售出的速度更是比四川还要快。
前后不过四天时间,二百万两的国债就已经售卖一空。
普通百姓反应过来想买时,钱庄早就人去楼空,只剩下留守的佐吏负责看守钱庄。
“国债……此策虽是利器,但若是落到有心人手中,对百姓来说却是场灾难。”
赵开心、谭欢、胡统虞、陈维国四人坐在正街某处酒楼的雅间里,正好能看到长沙钱庄。
一个月前,姚沅升任湖广布政使,并已经前往武昌赴任去了。
与此同时,赵开心则被拔擢为浙江布政使,谭欢被拔擢为江西布政使。
胡统虞被擢升为南昌知府,而陈维国则是擢升为杭州知府。
正因如此,这场聚会便是四人的散官宴。
今日过后,他们四人便要各自奔赴江西、浙江,往后再见面便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赵开心望着钱庄,说着自己的心里话。
对此,谭欢则是为他斟满酒,苦笑说道:“这些都是庙堂上那些人需要担心的。”
“你我与其担心这件事,倒不如担心担心赴任后该怎么做。”
“如今姚沅擢升湖广布政使,你我也被调往江西、浙江担任布政使。”
“此外,转运使赵普朗擢升为南直隶巡抚,营田使胡骥更是被拔擢为福建布政使。”
“你们自己感受感受,我们这些人都有什么特点?”
谭欢玩起了谜语,但这个谜语并不难破解,胡统虞与陈维国对视,而后收回目光,小心道:“心狠?”
“不!”谭欢摇了摇头,接着端正态度看向他们,脱口而出:“是能办事。”
见谭欢挑明,赵开心也端起酒杯抿了口酒,接着说道:
“南直、浙江、江西、福建……这些地方是我朝人口最为稠密之处,也是商贾云集、隐匿土地最多之处。”
“若是按照前明洪武、永乐时情况,再辅以我朝税率,这四省每年的赋税最少两千余万。”
“我不知道去岁四省交了多少赋税,但就吏部对我等擢升的地点来看,恐怕是远没有陛下预期那么多。”
“正因如此,陛下才需要我们去这些地方,而我们这些外来户抵达四省后,要做的便是这清丈之事。”
赵开心说完,胡统虞与陈维国不由得脸色变沉,心道这还真不是个好差事。
想到此处,陈维国端起酒杯,斟酌道:“江南之地,从前朝国初开始,便有淮西、浙西之争。”
“自万历,南直隶的宣党、昆党,浙江的浙党、山东的齐党、湖广的楚党,还有后来的东林党,皆在党争。”
“可到了最后,还不是以沈一贯、方从哲为首的浙党占据上风。”
“哪怕天启年间东林党号称众正盈朝,但赵南星等人还不是被浙党联合诸党与魏忠贤扳倒了?”
“我等去浙江清丈田亩,此举比之当年的癸巳京察还要凶险……”
癸巳京察,那可以说是影响了大明往后五十年的一件大事。
当年负责考核的京官是吏部尚书孙鑨、考功郎中赵南星。
由于他们秉公考察,导致内阁试图庇护的官员被黜,因此引发了内阁对他们的报复。
事后孙鑨被迫致仕,赵南星被斥为民、吏部郎中顾宪成被责革职。
由于那些被罢黜的人里有内阁首辅王锡爵的旧属,因此孙鑨等人的同乡开始为他打抱不平。
王锡爵无奈,只能致仕来躲避风波,但这却导致他的旧属和同乡仇恨上了孙鑨等浙江籍的官员。
翌年孙鑨病卒,浙江籍官员开始抱团,并渐渐以沈一贯为首。
与此同时,顾宪成被革职后返回无锡,重修东林书院,整日与顾允成和高攀龙等人讲学,吸引了天南地北的士子。
沈一贯掌权后,由于依附他的浙江官员太多,引起了亓诗教、周永春、官应震、吴亮嗣等人的担心。
在这种担心下,亓诗教、官应震等人也拉拢起了各自的同乡,最后形成了山东籍和湖广籍的两个团体。
与此同时,南直隶也形成了以顾天峻、汤宾尹为首的两个小团体。
由于沈一贯权势滔天,所以各党纷纷暗讽浙江官员为浙党,而浙江官员也按照地域,将亓诗教等人划分为山东齐党、湖广楚党、宣城宣党、苏州昆党等党派。
除此之外,由于朝堂上还有些参加过东林书院讲学,或者有朋友在东林书院讲学的官员也弹劾沈一贯,所以他们都被打上了东林属性。
再往后的党争愈发严重,尤其是在乙巳京察爆发,浙党遭受重创并开始反击后,彻底乱成一锅粥。
在这种乱局下,万历开矿税派出许多宦官,继而导致了高淮乱辽、陈增乱齐、梁永乱秦、杨荣乱滇等事情。
这些事情发生后,原本单纯是文官间狗咬狗的局面,顿时形成了文官、宦官多方争斗的局面。
如今陈维国将他们去浙江清丈屯田的事情和癸巳京察联系起来,既是拔高这件事的危险,也是在提醒。
危险自然不用多说,后者的提醒,则是在提醒他们别忘记曾经在万历、泰昌、天启、崇祯四朝都屹立不倒的浙党。
哪怕如今的浙党丢失了官身,但他们这么多年积攒下来的地方关系,要是真的让下面的商贾搞些事情,那还是很容易的。
最简单的,便是效仿当年苏州织工抗税的事情,直接散播谣言,然后煽动织工冲击衙门。
只要一件事成了,其它地方就会有样学样,届时整个江南民乱四起,皇帝若是没有担当,那死的就是他们这几人了。
“癸巳京察?”
赵开心轻笑几声,接着说道:“如今那位可不是万历、天启、崇祯之流。”
“我等在湖南清丈屯田,难道就没有遇到阻碍?”
“如今我等还坐在这里,可那些制造阻碍的人又去哪了?”
“哪怕江南势凶,胜过湖南数倍,但陛下既然敢让我们去,便肯定做足了万全准备。”
“听闻陛下至今未曾立阁,我等若是办成此事,即便不能入阁,也该直升京畿。”
赵开心的话音落下,旁边的谭欢也默不做声地喝完了一壶酒,接着看向胡统虞和陈维国。
“此去江南,光是熟悉地方情况便要几个月。”
“况且陛下也不可能会这么快就传旨给我们二次清丈。”
“这二次清丈,除非我们自己主动,不然就老老实实等待陛下的旨意就行。”
谭欢说完后看向赵开心,似乎在提醒他,去了浙江后别再像在湖南这样横冲直撞。
对此,赵开心心里自然清楚,所以他在面对谭欢的目光时轻轻颔首,接着举杯饮尽酒水。
胡统虞见状,稍加思索后便找了个话题道:“你们可知,长沙、武昌的知府是谁?”
“谁?”陈维国附和起来,而胡统虞则是忍不住嘲笑道:“倪文潞、倪文淮……”
“那两个草包?”谭欢也忍不住愣了下。
在他们看来,这两人毫无能力,有些时候甚至意气用事,对人对事都不太行。
若非他们有个好妹妹,别说他们两人,就是倪衡也不过就是个知府的命。
“这两人担任长沙、武昌知府,看来姚沅有得头疼了。”
谭欢忍不住嘲笑起来,而陈维国也道:“倪衡那群人里,有才能的没有几个,而且贪得无厌。”
“如今倪衡等人去了京城也不消停,倪文潞和倪文淮指不定要在地方上搞出什么事情。”
“依我看,等陛下对他们没了耐心,他们的下场……呵呵。”
陈维国的轻笑声,引得其他三人纷纷露出笑容。
赵开心笑着笑着,也不由得提醒道:
“虽说我也不看好他们,但这种话在日后还是少说为妙。”
“若是在入京前与他们冲突,反倒不妥。”
“行!”陈维国点头答应,而后继续举杯与三人碰杯饮酒。
在他们碰杯饮酒的同时,倪衡等人也确实如他们预料那般,在京城惹出了些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