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8章 敲山震虎
“倪公子请看,这同福楼距离崇文门的钱庄只有不到三十步的距离。”
“此外,这酒楼共有上下两层,并带厨房、后院,六百两银子拿下最为合适。”
“拿下这座酒楼,往后每年起码都能有二三百两的进账,最多三年就能回本。”
三月初的崇文门大街上,牙行的牙人正在向穿着锦袍的青年人介绍着同福酒楼的情况,身后还跟着四名护卫。
青年人瞧着同福楼的情况,不由得满意点头道:“这酒楼倒是不错。”
“你且进去用我的名声与那掌柜的谈下这笔买卖,就定六百两银子。”
“小的这就去办。”牙人闻言,点头哈腰地答应下来,而后趾高气扬地走入同福酒楼。
在他走入酒楼的同时,作为店内伙计的苏福生也连忙上前迎接。
“敢问客人几位?”
“一位,把你们掌柜的叫过来,我有买卖要与他谈。”
牙人高高在上地说着,而苏福生闻言也没有多想,只当是哪家宅子要定酒席。
“您先坐着稍等,我这就去请我家掌柜过来。”
“嗯。”牙人闻言坐下,而后环视酒楼一层的情况。
此时不过巳时,但酒楼内便已经坐了近半,想来每日赚个三五十桌还是没有问题的。
哪怕每桌只能净赚二三十文,一年下来也足够赚二百两银子了。
这般想着,牙人心底已经盘算着拿下这个酒楼后,怎么为自家公子管理了。
在他这么想的同时,苏福生也带着掌柜王金水走了过来。
“在下同福酒楼掌柜王金水,敢问足下是要与我谈什么生意?”
王金水年过四旬,名下共有两家酒楼,其中大些的就是这同福酒楼。
面对牙人,他心里想的也是定餐定席的事情,没有深思。
瞧着他这样,那牙人则是开口道:“我家公子准备六百两买下你这酒楼。”
“只是话先说好,这酒楼里里外外的东西都得留下,包括这些伙计和庖厨。”
牙人的话说罢,王金水当场愣了下,紧接着便有无名火从心底升起。
好在做了那么多年的生意人,他养气功夫还算不错,所以他压着脾气道:
“足下和贵公子的心意在下心领了,但在下没有售出同福楼的打算。”
“眼下已是巳时,不如在下招呼庖厨为足下做桌席面,免得足下多跑这一趟。”
王金水自认为自己安排的已经不错了,毕竟他的同福楼,每年都能净赚二百多两银子。
对方口中的六百两,也不过是自己两年半的净利润罢了。
要是真的六百两卖出去同福楼,且把伙计和庖厨都留下,那自己即便有钱重新买个地方,重新积累名气和客人也需时间。
放着稳当的生意不做,重新选址买店折腾,不知要少赚多少银子。
“别着急拒绝。”
面对王金水的拒绝,那牙人不紧不慢地打断了他的话,紧接着说道:
“我家公子是如今光禄寺少卿倪大人的侄子,掌柜的不妨再想想。”
牙人这话,确实让王金水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
他心中惧怕这牙人背后的倪家,同时又舍不得自己多年积攒的同福楼。
想到此处,他咬咬牙道:“同福酒楼不可能卖。”
“不过若是倪公子愿意,酒楼每年可拿出五十两孝敬给倪公子。”
五十两银子的孝敬已经不少,要知道同福楼曾经倚靠前明成国公府的时候,每年的孝敬也就是这个数罢了。
若非倪家有外戚的背景,王金水是不可能拿出这么多孝敬的。
“五十两?”牙人闻言,不由得起身道:“你在这等着,我去请我家公子前来。”
牙人说罢,转身便朝外走了出去。
王金水见状,于是从怀里取出五两银子,递给苏福生道:“福生,你走一趟府衙,问问牛大班头这事该怎么办。”
“好!”苏福生接过银子,转身便往后院走去,显然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情了。
在他走后不久,王金水便瞧见了那牙人卑躬屈膝的为穿着锦袍的青年引路并进入其中。
那青年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穿着打扮都不便宜,光是身上锦袍的织工,怕是就得几两银子。
在他这般想着的时候,那青年已经坐下并自我介绍道:“在下倪家倪文渠。”
“光禄寺少卿是我伯父,通政司经历是我父,户科给事中是我叔父。”
“听闻掌柜不愿卖酒楼,那在下自然不好强求,不过……”
倪文渠说着说着拉长声音,接着看向王金水道:“不过这孝敬是不是太低了些?”
王金水闻言,心中暗骂倪文渠还真是贪心。
前明时,就连成国公府每年的孝敬都不过五十两,其余的侯伯乃至于内阁六部的部堂大人更是只收三四十两。
五十两的孝敬,已经是同福楼每年两成多的净利润了。
结果在这倪文渠眼里,竟然还嫌少……
想到此处,王金水心底憋着火气,但确实不敢得罪倪文渠,所以只能解释道:
“公子,非我不愿提价,而是北京城的规矩便是如此。”
“外城商铺给各府的孝敬,少则数两,多则五十两。”
“在下这五十两,放在前朝时,已经是给国公府乃至于部堂府中最高的规格了。”
倪文渠闻言,脸上不由得闪过不屑:“掌柜也说了,那是前朝。”
“如今的天下是我大汉的天下,掌柜动不动就拿前朝来说事,难不成是觉得前朝比我大汉要好?”
“不敢!在下不敢!”王金水见对方上来就是这么大的罪名扣在头上,连忙认错道:
“若是多给些也无妨,只是这同福楼还有着顺天府衙牛大班头的红利,在下得去询问牛大班头才行。”
“大班头?”听到王金水搬出了尊府衙的大班头,倪文渠眯了眯眼睛。
在大汉的新官制度下,府衙的大班头是从九品的首领官。
虽说只是从九品,但他们的职权却包括顺天府及在京各县的重案、要案和官案。
如京官子弟犯事、豪门争产、税关纠纷、邪教缉捕等等,都由他们负责。
倪家虽然势大,但倪家是倪家,他自己是他自己。
“先用家中身份和他交涉,实在不行就此作罢。”
倪文渠很快便有了办法,同时开口说道:“行,那你派人去把那人请来吧。”
“是,在下这就派人去请牛大班头。”王金水躬身回应,然后对身后的伙计牛国柱说道:
“柱子,让庖厨上胡椒醋鲜虾、火贲羊头蹄、五味蒸鸡、元汁羊骨头、蒸鲜鱼、丝鹅粉汤、香米饭和泡茶等饭菜供倪公子享用。”
“是!”牛国柱有些不甘心地答应下来,然后转身跑回了后院的厨房。
王金水见状,躬身招呼倪文渠享受饭菜后便返回了柜台。
两盏茶的时间很快过去,菜肴也一道又一道地端上倪文渠那桌。
眼见饭菜全部上齐,倪文渠开始动筷吃起来,王金水这才松了口气。
与此同时,苏福生的身影也从后院的长廊走到了正堂。
只是眼神对视,王金水就知道事情办妥了。
果然,不等王金水开口询问,同福楼的门口光线便突然暗了下来。
只见八名身穿黑袍,套着罩甲,手持铁棍的衙差从门外走入其中,而后包围了倪文渠那六人。
倪文渠见状皱眉,而他身后的四名护卫则是挺身上前。
这种剑拔弩张的情况,顿时吸引了楼内所有客人的目光。
牙人站在旁边,整个人被吓傻,而柜台内的王金水也满脸错愕。
在他错愕的时候,只见穿着绿色曳撒,上身还套着罩甲,系着雁翎刀的粗壮汉子迈步走入堂内。
不等王金水反应过来,那汉子便走到了倪文渠的面前:“你就是倪文渠?”
“在下正是倪家倪文渠,不知可是牛大班头当面?”
倪文渠眼见局势不对,当即放软了语气,同时脑中思绪飞转。
他心里清楚,仅凭个从九品的府衙大班头是不敢得罪他们倪家的。
眼前这人既然摆出这种阵仗,要么他就真是个愣头青,要么就是他背后有人。
如果是前者,那先缓和关系,事后再找自家父亲或伯父收拾他就行。
如果是后者,那……
“既然你就是倪文渠,那劳烦你跟我走一趟吧。”
“府衙有令,将近日强买强卖的所有市棍都抓捕归案,你的名字就在名单上。”
牛大班头的话音落下,倪文渠立即瞪大眼睛:“抓我?”
“动手!”牛大班头不给他反应的时间,直接挥手吩咐起来。
在他吩咐下,八名衙差立即上前抓捕倪文渠。
倪家那四名护卫见状,立马从身后拔出木棍,试图反抗。
“还敢反抗?!”
“砰——”
眼见这四人还敢反抗,八名衙差立马动手。
只是几个呼吸时间,四人便被八名衙差打翻在地,而倪文渠也被两名衙差押到了牛大班头面前。
“姓牛的,你敢动我——”
倪文渠现在都不敢相信,区区个从九品的大班头竟然敢动自己。
牛大班头瞧见他这般,确实有些心虚。
但是想到自己身后站着的那人,他立即摆手道:“把他和地上那四个都带走!”
“是!”八名衙差异口同声地答应下来,而后取出绳子,将地上那四人也捆了个结实,随后押出了同福楼。
“姓牛的!你给我等着!我伯父和我父亲不会放过你的!”
“我等着你去求我出来……”
在被押走前,倪文渠还在叫嚣着威胁牛大班头,而王金水和苏福生、牛国柱三人也连忙围了上来。
王金水慌张地抓住牛大班头的手,心虚地询问道:“妻弟,你怎地把人抓了?”
“这倪家听闻是皇亲国戚,咱们抓了他们,不会……”
王金水唤牛大班头妻弟,全因他是自己妻子的弟弟,也就是自己的小舅子。
他原本只是想让自家妻弟来撑撑场面,不曾想会把事情搞成这样。
对此,牛大班头也伸出手拍在他肩头:“姐夫,你就放心吧,这倪家惹上别人了,我也只是奉命行事。”
“三叔,你刚才真威风!”牛国柱忍不住激动地叫嚷起来。
牛大班头闻言,顿时露出笑容并伸出手拍在他肩头:“好好在这里学手艺,日后也给你开个酒楼。”
“好嘞!”牛国柱点头答应下来,而牛大班头也看向了王金水。
“姐夫你就放心吧,这件事过后,你这地方肯定没人敢惹。”
“这…这不会影响到你吧。”王金水还在担心,但牛大班头却摇头道:“不会。”
回应过后,牛大班头也看向苏福生:“若是还有人来找事,就让他们去府衙找我。”
“是!”苏福生连忙答应下来,随后便见牛大班头迈步走出了同福楼。
在他走后,苏福生便开始收拾起刚才被打翻的那些饭菜碎片,而牛国柱也帮起了忙。
王金水见他离开,只能浑浑噩噩地返回了柜台内。
同福楼内外的那些客人和路人眼见没了热闹,顿时将刚才所见的情况当做谈资,在街头巷尾传播起来。
在消息传播的同时,牛大班头也带着人把倪文渠等人抓入了府衙监牢内。
等把人关押好后,牛大班头这才赶往了府衙二堂,并瞧见了坐在主位的王兆祥。
“马快班牛兴祖,参见府台大人……”
牛兴祖走入堂内后便躬身作揖,而后禀报道:“大人,倪文渠及其麾下四名护卫已经被抓捕入府牢。”
“好,你倒是办得不错,没有让我失望。”
王兆祥放下手中茶杯,毫不吝啬地夸赞起来,同时交代道:
“过些日子你持我的手书去崇文门的军营里和军中将士一同扫盲,好好学。”
“等你学得差不多了,我便调遣你去大兴县做个典史。”
“谢大人拔擢!”牛兴祖被这消息冲得惊喜不已,连话都有些说不利索。
从顺天府衙大班头,擢升为京城大兴县典史,这哪里是他这个曾经连书都没读过之人敢想的。
“行了,别这般姿态。”
“当初若非你在北京城内为我跑腿,我也没有那么容易获取那么多消息。”
“你好好办事,大班头和日后的典史只是刚开始。”
“你若觉得学识浅薄,就在军营扫盲班里好好学习。”
王兆祥安抚着牛兴祖,随后不等他感谢便吩咐道:“退下吧,学习的这些日子就把差事交给你麾下的副班头。”
“是!下官告退。”牛兴祖怀着难以言喻的感激心情退了下去,而王兆祥也从他身上收回了目光。
等牛兴祖离开后,二堂的东堂房内也走出了王兆安、高时桥的身影。
二人虽然佯装镇定,但王兆祥还是能看出他们的情绪波动,于是道:
“这倪家若是再不敲打,恐怕都敢骑在顺天府衙的头顶了。”
“抓这倪文渠只是敲山震虎,还不是结束。”
“要是倪衡那些人知道收敛,那这倪文渠关上十天半个月,把店铺都退回去也就罢了。”
“可若是倪衡那些人还不知收敛,那就别怪我狠心了……”
王兆祥始终想着自己的爵位,因此对倪家的态度根本好不起来。
若非倪家还有倪存韫和大皇子,他早就把倪家犯事的人全部抓起来了。
这般想着,王兆祥看向高时桥和王兆安:“拱卫司继续盯人。”
“只要抓到罪证,立马让府衙的三班出手,把人缉拿归案。”
“是!”高时桥和王兆安心中无奈,但面对政令,只能恭敬应下。
只是应下过后,王兆安还是有些担心地说道:“要是倪衡带着王文渊、石普他们反扑,那我们……”
“反扑?”王兆祥听后气笑了,直接质问道:
“且不提我等身后有陛下撑腰,便是没有陛下,难道我们王家就没人了?”
王兆祥这话倒是没错,他们老王家别的不提,光朝中就有王通、王豹、王全等人。
尽管大部分都不是亲兄弟,但毕竟是燕子里的同族人。
除此之外,更别提许大化、姚实等燕子里的同村人了。
虽说王通因为避嫌,基本不参与庙堂上的事情,但如王豹这些人却不是,更别提他们拱卫司的人,此前就归属王豹统辖。
王兆祥可不觉得自己遭了难,这些人会不拉自己一把。
真惹急了他,他到时候把倪衡、王文渊、石普三家和他们麾下那群人从里到外都查个清楚。
他倒是要看看,这三个王八蛋敢不敢为难自己。
“呼……”
长舒口气,王兆祥算是把脾气压下去了一些。
片刻后,他将目光投向了高时桥和王兆安。
王兆安虽然是自己的亲弟,但他不够狠,手段也不够老练。
相比较下,高时桥不管是在察言观色还是行事手段上,都远超王兆安。
这般想着,王兆祥便看向高时桥并吩咐道:“你现在先回家吃顿饭,然后再进宫,把今天的事情告诉陛下。”
“指挥使,这……”高时桥很明白自己这么做代表什么,于是下意识便要推辞。
只是不等他推辞,王兆祥便抬手打断他接下来的话,严肃道:“照做。”
“是…遵命。”高时桥见状,只能纠结地抬手作揖,而后按照吩咐转身离去。
在他走后,王兆祥也将手放下,重新看向王兆安。
片刻后,他这才有些惆怅地吩咐道:“行了。”
“以后你就负责朝鲜、建虏、北虏、套虏、青虏、乌斯藏、南洋等处的情报刺探。”
“两京十三省的事情,以后就交给高时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