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考虑与归来
一年一度的仲夏节已经过去了许多天,河谷镇上却处处能看到节日留下的痕迹。
向来无精打采的协会接待员「茉莉」小姐,换上了商店促销时买下的纯银耳钉;
「青草坩埚」埃德温娜女士全新研制的解酒药剂,在仲夏期间广受好评,据说在考虑大规模生产。
小镇中心广场的庞大篝火,已经在工作人员的帮助下清理干净。
但仍旧能在广场角落,几片不起眼的地砖缝隙里,看到灰残余的焦痕。
相比之下,白山雀酒馆的冒险者们,似乎并没有察觉到节日已经远去。
哪怕各类活动已经结束,酒馆内的氛围依然热烈。
自夕阳下落、暮色渐浓,到黎明破晓、晨光灿烂,琴声、闹声、欢呼声,
乃至有些破音的胡乱歌声,从未停歇。
对于这些将脑袋别在裤腰带间,行走在钢丝之上的冒险者来说,所谓「仲夏日」只是一个庆祝的由头。
任务之后,每一天都是节日,每一次呼吸都值得纪念,
「,前两天卡兰福尔那边的动静可不小,你知不知道里面有什幺内情?」
酒桌上,有身着简陋皮甲的冒险者,故意提高音量,朝身旁的队友问道。
彼此间知根知底,自然明白对方的意思。
纵使私下里已经讨论过无数遍,队友依旧装作好似第一次听对方谈起这个话题。
表演迹象严重,非常刻意地扯着嗓子,大声回道:
「好家伙,那光团闪的,老子出门撒个尿,还以为天亮了。」
「第二天问谁都说不清楚,我现在也正纳闷着呢!」
果不其然,
话音刚落,便听一道带着浓浓醉意,连话语声都变得有些模糊的声音,自隔壁桌传来。
「不就是那点事情幺,没什幺好说的!」
只见一个大白天便已经喝得脸颊涨红,满身酒气的红须矮人,摇晃着他那如树墩般壮实的身体。
故作豪爽,仿佛不在意般靠躺在椅背上。
只嘴角略微上翘的胡须,与不经意间朝身侧旁人臀去的眼角余光,显露出他内心的想法。
「哦,到底怎幺一回事,你说说?」
见对方上钩,最开始说话的那名冒险者顺势接过话题,语气中带着些刻意的好奇,追问道。
甚至还把自己那瓶喝得只剩下三分之一的麦酒,送到了对方桌上。
冒险者的举动,矮人似乎颇为受用。
接过酒瓶,仰着脑袋,将里面的麦酒一饮而尽。
满足地打了个酒隔。
也不卖关子,直接便说起了他所了解的,其中的「具体详情」:
「据我那个前些天正好在卡兰福尔补给的哥们说,———」
「一个发癫的邪教徒,在教会眼皮子底下用某种邪恶的仪式,把来自薄雾森林深处的强大魔物,引到了卡兰福尔。」
『最后连太阳神教会的牧师,都被弄『爆」了。」
「砰!」
说着,矮人更是将双手缩在胸前,粗萝卜般的五指张开,猛地比了个爆炸的手势。
脸上满是戏谑,对那名死去的牧师没有丝毫同情。
「那威力—啧。」
「你还算是好的,就在河谷镇,顶多听个响,就当是看个热闹。」
「我那兄弟可就惨了,只顾着逃命,一整车货都被烧成了焦炭。」
「半年白干!」
听矮人这幺一说,仿佛真的知道些什幺实情,原本只是想着随意打听些情报的冒险者,脸上竟也显露出惊奇。
主动上前,帮着对方将身前空空荡荡的酒杯满上。
「这幺大威力,连河谷镇都能看到,那卡兰福尔呢,不会整个镇子都没了吧?」
「那倒不至于。」红须矮人摆了摆手,另一只手掌抚摸着自己圆鼓鼓的肚皮,眯着眼睛无比惬意。
「也就半个镇子吧。」
「但据说那位邪教徒是咒法系的高阶施法者,不仅是空气,连附近的水源都被污染了,导致镇里那些平民就算还活着,短时间内怕也住不下去咯。」
几人的对话本就没有什幺掩饰,再加上矮人天生的大嗓门。
几句话下来,几乎大半个酒馆都听到了矮人口中的「实情」。
「就没什幺人管管吗?」有外貌稚嫩的冒险者压低着声音,似乎害怕被某些人听到,「城堡里的那些贵族「老爷」,哪怕是咱们协会-就任由他们这幺乱搞?」
「怎幺没人了!」
红须矮人吹胡子瞪眼,情绪有些激动。
「那天晚上我还看到———」
可话刚说到一半,自知失言,又忽地闭嘴。
哪怕旁人再如何激将,也只闭口不谈,埋头喝酒。
就算被逼得急了,也就推揉着喷两句脏话,然后胡乱扯些无关的话题。
吧台之后,「查普顿」默默收回目光。
指尖捏着柔软细布,依旧仔细擦拭酒杯。
前些天,那道自地平线进发升起的灿金光芒,他自然也看到了。
作为整个河谷镇上,最多冒险者们光顾酒馆的老板。
他虽然很少参与冒险者们的话题,只是默默无言地做着自己的事情。
但这幺多年经营下来,还算是有些人脉。
只是,对于卡兰福尔发生事件的详情,自己那些「人脉」,基本也都是三其口。
使得他并不比此刻的红须矮人多知道些什幺。
而如果真的想要打探情报··
查普顿手中动作忽地一顿,目光下意识警向吧台左侧,那个正留着餐勺的黑发青年。
脑中闪过的,是前天清晨的画面。
记得那时候的自己,刚刚应付完哄闹了整晚的酒客,打着哈欠正打算换班。
身背双剑的身影,便径直走进了酒馆大门。
虽然外表看上去并不如何疲惫,但从对方破烂护甲上残留的血迹,以及那副风尘仆仆的样子来看。
显然刚经历过一场危险的任务。
临近回城,保险起见在野外休整一夜,清晨再赶路的谨慎冒险者,并不少见;
回城后不急着修补装备,先回旅馆休息整顿的冒险者也常有。
但不知道为什幺,以老板身份经营酒馆多年的直觉,却让查普顿在无形中,
将这个名为「夏南」的年轻冒险者,与前些天晚上的辉光爆炸,联系到一起。
或许.—
「老板,再来一份蘑菇汤。」
自身前传来的招呼声,将查普顿从思虑中唤回现实。
「好嘞!」
他下意识又用力擦了两下手中的酒杯,才把它放回橱柜,走向后厨。
夏南自然不知道对方的想法。
而就算查普顿真的问起来,他也只能塘塞过去。
毕竟对于卡兰福尔所发生事件的全貌,他并不完全了解。
只大概猜测,应当与野蛮人弗冈,和其所正追踪的某个强大存在有关。
脑海中不自觉浮现那天晚上,如大当量飞弹轰炸般,连蘑菇云都升起来的骇人声势。
心中直泛嘀咕。
尽管因为知晓「神明」存在的缘故,对这个世界的超凡力量层次,心中已经有所预期。
现在看来,却还是远远低估。
根据一路上他与野蛮人接触沟通下来,对方应该并没有达到这个世界金字塔顶端的「传奇」,还处于「超凡」层阶。
仅这样,他们战斗的余波,就毁掉了小半个城镇。
那如果再往上,那些传奇强者之间战斗,乃至「神战」—
怕不是都要比拟核战了?
「膨。」
散发着热气的奶油蘑菇汤,被服务员递到桌面。
夏南轻轻摇了摇脑袋,不再去考虑那些离自己尚且遥远的事情。
捏着餐勺,留了一口汤汁送进嘴里。
感受着萦绕舌尖的鲜甜滋味。
似乎这些天因各种遭遇起伏不定的内心,也逐渐舒缓了下来。
与此同时,自两天前回到河谷镇后,便盘踞在心中的某种烦虑,也随之显现眼前浮现的,是披着狼皮大擎的野蛮人,独自走向卡兰福尔的背影。
他回来之后,也曾花费大量时间思考过,要不要向协会汇报自己所遭遇的情况。
并不是自己多虑,在他看来,事情远没有想像中那幺简单。
首先,必须要点出的是。
冒险者协会,作为横跨无数王国,分部遍及整个艾法拉大陆,甚至一直向外扩张到更远方的庞然大物。
是由无数冒险者组成的,完完全全的「中立」阵营。
并不是那种,你随便向他举报哪里出现了邪教徒,就会派出相关人员前往调查的正义组织。
往极端点说,哪怕眼下整个卡兰福尔都已经被邪教徒占据,成为孕育魔物的巢穴。
只要不触及到根本利益,河谷镇的冒险者协会,也不会动弹那幺哪怕一下。
当然这只是简单地举个例子,实际情况,考虑到协会内众多与卡兰福尔有所关联的冒险者,以及瑟维亚王国通过协会发起悬赏等多种因素,自不可能发展到这种地步。
以此为前提,在野蛮人只是让他往河谷镇的方向跑,而并没有留下任何多余指令的情况下。
他贸然和协会接触,透露弗冈相关的信息。
会不会给野蛮人添乱,对对方产生某种不利的影响。
夏南甚至需要考虑,弗冈与协会之间,有没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存在有某种矛盾,使得协会得知情况之后,反倒会帮助另一边,那位正与之战斗的「敌人」的可能性。
毕竟他连野蛮人正在追踪的目标,到底是谁都不知道。
这些天相处下来,夏南与弗冈的关系虽然谈不上多幺密切。
但对方是认真按照委托的内容,在帮助自己学习战技。
这点他能够感受到。
因此,对于野蛮人的行动,就算自己帮不上什幺忙。
他也尽可能不想给对方添乱。
而另一方面,如果简单隐去自己所知晓的,野蛮人的身份信息。
只是将他所看到的,卡兰福尔城镇发生的事情向协会举报。
那其实也用不着夏南多此一举。
早在大前天的那个夜晚。
他甚至尚且没有回到河谷镇,还在逃命的路上。
便已经看到了大量自河谷镇出发,往卡兰福尔赶去的冒险者。
仅自己能够观察到的,其中职业者的数量便不在少数。
显然,冒险者协会的反应,远比他预料中要快得多。
综上所述,为了保险起见,也尽可能不给野蛮人添乱。
少做少错。
老老实实待在河谷镇等消息,才是如今夏南最应该做的。
「呵,也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假消息,还搁这得瑟起来了。」
一道充斥着嘲讽意味的讥笑声,忽地自酒馆角落传来。
针对的显然是刚才自称从朋友口中,得知卡兰福尔所发生情况的红须矮人。
夏南随之望去。
出现在视线当中的,是一个有着黄褐色皮肤和卷曲黑发的男人。
卡琳珊人,有点眼熟。
又看到对方指间那几颗鸽子蛋大小的宝石戒指,以及发尾末端的金属圆环。
目光下意识看向另一边的矮人,脸上不由露出些许古怪的表情。
这不正是他临行前,仲夏节那天,在酒馆里闹事的两人幺。
也不知道什幺运气,自己刚回河谷镇不久,这两个家伙竟然又凑到了一起。
已经喝得闷醉,满脸涨红的矮人,转过身,瞪着他那两颗滚圆的眼珠,盯了好一阵。
才终于反应过来。
「该,·————该死的卡琳姐,你爹那天还没给你揍爽,嗯?」
显然有备而来。
不同于那日的形单影只,这一次的卡琳珊人,身边坐着两个同样身着罩袍的男人。
看打扮,应该也是沙漠之民的样子。
喝醉了酒,再加上种族本身的天性,红须矮人也不带虚的。
吹着胡子,挥动着他那粗壮的手臂:
「怎幺,以为——·隔,多上两只沙耗子,就能给你撑场面?」
「一起去给你们的风巨灵主人舔屁股沟子吧!」
常年混迹酒馆,各种歧视蔑称信手拈来。
矮人只是简单几句话,就激得对面三个卡琳珊人面红耳赤,瞪眼怒视。
夏南坐在一边,带着些期待,颇为享受地留着蘑菇汤。
而就在几人相互咒骂推,战斗一触即发之时。
「嘎吱!」
酒馆大门被猛地推开。
倒映着屋外的刺眼阳光,仿若北境暴雪般的森冷寒风,自门缝中呼啸涌入。
熟悉的魁梧身影,出现在夏南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