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死云术
「是重力魔法！」
仿佛每一寸皮肤，都落着块压制后的精炼铁锭，身体上下传来骨肉拉扯碰撞的滞涩声响。
那种似曾相识却又难忍无数倍的糟糕体验，让康奈尔不禁回想起自己在环彩城求学时，那位专精重力魔法的舍友。
当初的他正是强忍着对方向自己施放的重力法术，并用学院派发的制式法杖敲歪了对方的脑袋，才赢得了远离厕所的床位。
如今许多年过去，作为一名距离「超凡」界限一步之遥，专精「咒法学派」的9级法师。
在这个远离人烟，位于王国边陲的偏僻角落，可能从未有智慧生物踏足过的幽暗洞穴之中。
他再一次体验到了，那来自「引力」的重压。
「嘎吱……」
骨齿摩擦的脆厉声响自身旁传来。
眼角余光下意识扫过。
随之一愣。
不知何时，同样受远处洞穴中央的银白装置影响，被附加了数倍重力的半兽人。
竟然已是四肢着地，被压得半趴在地上，好似真就成为了一只荒原上的野兽。
「不，这不对！」
脑中闪过半兽人因为强撑身体，过度发力而扭曲变形的表情，以及他那青筋暴突、肌肉膨胀的臂膀大腿、深深陷入泥壤地面中的五指……
就算对方的身体重量和肌肉密度，要比自己高上几倍。
但同样的，作为一名以愤怒和肉体战斗的「野蛮人」，半兽人理应拥有更加强大的承受能力与力量。
如果连对方都被压制成这种样子，自己没理由还能够站在原地，甚至分出心思观察周围。
早就已经被压死在地面，头都擡不起来。
「难道说……」
多年法师生涯养成的理性思维，让康奈尔纵使面对眼下这种突然到来的诡异场面，依旧保持着冷静，几乎本能地分析着场上的局势。
强行转过视线，望向队伍另一边。
面对危险敌人，作为施法者被保护在众人身后的他，能够清楚地看到小队中其他几位成员的状态。
身着重甲，手持红褐色长剑的人类战士依旧伫立于队伍最前方。
沉默着，一动不动，似乎和刚才没有丝毫区别。
唯有他脚下深深陷入泥壤中的铁靴，与护甲边缘纤薄处压缩变形的金属铁片，显示着他正承受着何种夸张的压力。
较之半兽人更甚。
而身材高挑的金发精灵，也失去了以往的潇洒与恣意，从林中飞鸟变为泥潭鱼鳅。
身体躬曲，右臂颤抖着撑在一旁的石壁上，曾经白皙没有一丝脏污的五指上，此时已是溅满了恶臭浓绿的幽苔稠液。
较之半兽人沃尔加要好上许多，却又比不上他。
一圈扫下来，整个团队里，竟然是肉体力量最为薄弱的自己，所受影响最轻！
晶莹眼眸中倒映着远处高悬祭坛之上，凭空自转的银白铁球。
康奈尔暗道：
「难道说，这件能够施加大范围重力魔法的特殊装备，还具备有区分敌我，并根据目标实际情况调整施法程度的能力？」
同样静立于祭坛之上，与银白铁球不过几尺距离，却仿佛没有受到一丝影响，衣角随能量波动轻盈摆荡的黑袍地精，仿佛也证明着他的想法。
但下一秒，伴随着他精神力向外延伸，眼眸深处闪过两抹湛蓝光流。
康奈尔的面孔之上，突然显露出一种自他从学院中毕业，成为一名高级职业者后，便已经多年未见的「不可思议」的表情。
「怎幺可能！？」
「没……没有魔法粒子！？」
从连咒语都念不顺畅的「法师学徒」，到学派顶端拥有自己法师塔乃至浮空城的传奇「大奥术师」。
艾法拉大陆上几乎所有的法师，都有着一套固定的施法流程。
通过冥想来锻链精神力，记忆法术模型，联通魔网将空气中混沌暴躁的原始魔力转化为可供施法者驱用的温顺魔力，再将其注入到法术模型当中，完成施法。
部分还需要辅以特殊材料，或者特定手势与咒语。
简单来说，便是「构建框架」、「定位节点」与「能量释放」。
在这一整套流程当中，或许因为施法者本身的天赋、经验、能力，或是和魔法女神之间的关系，使得具体细节有所不同。
但本质上，却都涉及对「魔法粒子」的引导与调用。
哪怕是「光亮术」、「火焰箭」这类最初级的戏法，也同样如此。
可眼下，在一瞬间就完成了对四名高级职业者的镇压，眼前这个明显品质等级极高的「魔法装备」，却没有丝毫引动魔力的迹象。
就像是为众人施加了某种重力魔法的幻觉。
不！
就算是惑控类的法术，也逃不开对魔力的操控。
不知为何，那方才稍纵即逝的荒谬错觉，再一次浮现在康奈尔的脑海之中。
眼前通体银白，旋动着石尘与鲜血的金属铁球，绝非物质界中的造物。
甚至连自己所熟知的几个外层位面也沾不上边。
那是来自更外围，连神明也无从触及的陌生领域：
——晶壁系之外！
年轻时在学院图书馆最深处曾经读过的远古隐秘于刹那间浮上心头，惨烈神战、突然消失又出现的地精主神、生理结构与种族天性发生巨变的哥布林、来自大陆边缘的可怖传闻……
思绪看似庞杂繁乱，心念盘旋了一圈又一圈。
但实际上，现实世界流淌而过的时间，也只是匆匆一瞬。
换做以往冒险之外的平和日常，他或许还有这个闲心思，仔细研究装置本身的运行方式、观察那些符文与金属的融合细节，甚至是铁球本身形态上的工艺美学。
但此刻，康奈尔心中却只剩一种想法。
「毁了它！」
「快！！！」
强行挺起引力作用下被压得弯曲的身板，他几乎是嘶吼般大喊道。
与此同时，仿佛要将手中法杖砸断般，右手紧抓杖身，擡起，骤然落下。
「砰！」
伴随着杖尾与地面碰撞的锐响。
魔力震荡！
昨晚冥想时便已经储备好的法术模型轰然运转，魔网净化后的宝贵魔力被其仿佛不要钱般疯狂灌入。
精神凝结仿若实体，注意力高度集中。
锁定目标，
释放！
嗡——
一团黄绿色的浓稠气体，骤然自法杖顶端冲出，翻涌滚荡，膨胀成型，云雾般化作半径为二十尺的巨大球体。
涌动的雾气好似活物般挣扎撕咬，却又在施法者精神力的驱动下，维持着基本的云状形态，以看似缓慢实则极快的速度，朝着祭坛所在方向飞驶而去。
5环，
咒法系，
——【死云术】！
「滋啦……」
好似腐烂鸡蛋的腥味混杂着硫磺呛鼻臭气，黄绿色的浑浊瘴气在两边石壁映照中，在地面投下弥漫着死亡气息的焦黑阴影。
那近乎液态的毒浆蒸汽，普通人只是稍微靠近，腐蚀性极强的致命毒素便将渗化皮肤，侵噬肉骨。
好似死神镰刀般收割生命。
巨大的影响范围，代表着它无法精确定位，只要大致锁定方向，便能稳定推进；
深渊沼泽般特殊的瘴气，让它既拥有对坚固装备的腐蚀能力，又能对活物造成致命杀伤；
而本身液态云雾状的形态，更使得其很难被阻挡。
在眼下承受着引力重压，精神力难以保持长时间集中，且需要在牵制住敌人的同时，毁坏对方身后的重力装置的情况下。
是康奈尔所能够想到的，自己法表中最适合的法术。
「叮！」
眼角余光处忽地闪过一道蕴含着浓郁生命气息的绿光，炽烈而温和的清风拂过脸颊，掀动他靛蓝色的苎麻长袍。
金色长发在身后剧烈飘荡，精灵脸上早已没有了之前的轻松惬意。
取而代之的，是来自密林深处交织荆棘，古树般的肃穆。
阵阵清风卷荡周身，笼罩在皮肤每一寸的无形重压，似乎在这一刻也消失于无形。
都是实力接近超凡的资深冒险者，与死亡擦肩而过的次数两只手都数不过，完成的各种危险任务更是不计其数。
只是眼下这点困难，自不可能让他们束手就擒。
最⊥新⊥小⊥说⊥在⊥⊥⊥首⊥发！
实际上，在康奈尔嘶吼着向众人点明目标，手中法杖都尚未砸落之时。
他的队友们，便已经各自施展能力，强行在引力重压下恢复了行动的能力。
「吼！！！」
裹挟着荒蛮狂躁的气息，无形音浪席卷巢穴。
膨胀蠕动的肌肉好似要自挣出其上覆盖的青绿皮肤，刺目鲜血自毛孔中渗出。
半兽人沃尔加狂吼着，似有某种无形气焰在他心中怒火涌燃间升腾而出，包裹着他的肉身，从四肢着地的姿态缓缓起身。
队伍最前方，沉默的人类战士，忽地往前迈了一步。
铁靴依旧深陷泥壤，但原本因重力压制而低下的脑袋，却已然擡起。
流线型的头盔镂空中的冰冷双眸，遥遥凝视着远处的黑袍地精。
竟是已经在短短几个呼吸间，依靠着纯粹的肉体力量，适应了周身翻倍的重力。
战斗，一触即发。
而也直到这时，那身穿黑袍，体型瘦小的佝偻地精，才终于结束了它对主神赐下「圣物」的虔诚颂歌。
兜帽阴影下的浑浊眼眸注视着前方祭坛下的几道人影。
「亵渎者。」
「赐予……死亡。」
如枯枝般的双臂缓缓向上张开，好似拥抱着空气中的某种无形存在。
轰隆——
就像是再一次按下了静音键，原本无比安静的巢穴，突然被某种庞杂噪嚷的轰鸣声填满。
那是由无数只哥布林的尖锐啸鸣，汇聚而成的繁冗洪流。
被禁束在巢穴石壁中，如蜂巢般无数个洞窟里的绿皮地精，如潮水般涌出。
空气中的亢奋与癫狂，几乎要凝成实体。
脓绿色的光芒在黑袍地精手掌间逐渐成形，嘴唇翕动，石壁间回荡着晦涩难懂的古怪语言。
枯指轻握，绿光便化作虚幻的雨点，落入由哥布林形成的潮水之中。
「嘎吱。」
空气中忽地响起令人牙根发酸的滞涩声响。
那是快速胀大的肌肉与骨骼，剧烈摩擦发出的声音。
嶙峋躯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充实膨胀，以寿命为代价，隐藏在血脉深处的力量被挖掘激发。
增长、膨大……
那原本只到常人大腿高度的哥布林，被那脓绿色光点砸中之后，不过几秒钟的时间，便迅速被膨胀的肌肉与骨骼，拉升到成年人胸口的程度。
皮肤表面更是覆着一层令人作呕的幽绿光芒。
而与此同时，那氤氲着魔法粒子，在战斗刚刚开始时便被康奈尔施放而出的5环「死云术」，那团黄绿色的庞大云雾，也在腐蚀与呼啸声中，飘到了黑袍地精的近前。
并不躲避，也丝毫没有防御的动作。
黑袍地精依旧保持着静立于祭坛之上的动作，纹丝不动。
而也就在「死云术」的毒浆蒸汽马上就要将其吞噬之时。
其头顶银白浑圆的引力装置，骤然加速自传，无形能量波动滚涌。
仿若一个微型的黑洞，那些被魔力粘合引导的毒气，像是遇到了某种天敌。
被迅速吸收，消融渐淡。
撕裂的云团在雾缕碰撞间散发微弱磷光，内部闪烁着崩溃消解的深绿色光晕。
眨眼间，这团凝结着大量魔力，由9级法师施放的五环法术，就要在铁球引力波动的侵吞下彻底消散，沦为环绕球身公转的星屑气环。
自方才释放法术后，便不再关注场上形势，转而专注念诵法咒的康奈尔，也终于完成了他的术前准备。
猛地凝神！
远处即将消解的黄绿云团，在施法者精神力的作用下一瞬凝聚，云缕间隐隐构建成一个模糊的图案。
而也就在这同一瞬间，他身旁半兽人沃尔加身上胸甲表面好似图腾般的纹路，也随之迸发银光。
5环，咒法系，【传送法阵-Ⅵ型改良版】。
嗡——
银光闪烁。
浑身布满血滴，充斥着怒气，肌肉胀实几乎达到顶点的半兽人。
被传送到了黑袍地精身前的绿云之中。
通过敌人之前所施放的神术已经可以确认，这个身披黑袍，体型原比同类瘦弱许多的熊地精，应当是一位供奉着它们主神「马格鲁比耶」的牧师。
大概率还属于「战争领域」。
毫无疑问，是远程施法者。
在这种情况下，被「野蛮人」职业的沃尔加突然近身。
就算不能将其当场斩杀，至少也能够对其造成一定麻烦，牵扯对方的注意力。
让早已消失在自己身旁，此刻已经随清风来到祭坛周围的金发精灵，获得宝贵的出手机会。
不管是先将那个不断释放引力波动的银白装置摧毁，还是实行斩首计划，前后夹击，将那只黑袍地精给……
「嗤啦。」
康奈尔的思绪霎时凝结，顶着重压连续施法后略微苍白的脸上，顿时变得无比僵硬。
只见那被传送到敌人近前，狂吼着冲向对方的半兽人沃尔加。
此时却突兀停在了原地。
胸膛靠左，是一个血淋淋能望见前后的巨大空洞。
相应的，黑袍地精那干瘦如枯枝的手掌中，也多出了一颗正不断泵涌鲜血，搏动的心脏。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