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镜像与秘境
月色浓郁。
贫民窟深处，废弃空地。
依旧是方才那般死寂。
空间之中荡漾的波纹悄然平息，凝滞的黑发身影，也已随着那些被抚平的褶皱，消失在了原地。
「滴滴答。」
猩红血液自喉颈伤口处止不住的喷涌而出，几乎在地面上汇聚成一个小血泊。
金发凌乱的精灵却仿佛没有感受到任何痛楚，仍旧保持着那种古怪扭曲的站姿，面孔之上是死人般的冰冷僵硬。
微微擡头。
没有焦点的失神眼眸映射着天穹正中，那轮完满银月。
注视着场地上空，如薄纱般轻柔飘动的皎白月光。
并没有交流。
也可能是常人察觉不到。
就像是一阵稍纵即逝的微弱清风。
当精灵收回目光，那缕如纱似雾的柔和月光，也平缓消融于夜色深处。
嗒——
是挪动脚步的轻响。
一如来时那般晃晃悠悠的蹒跚姿态，金发精灵转过身，似是想要离去。
但只刚迈出一步，精灵那两条修长纤细的小腿，便化作碎骨与肉泥，彻底崩裂开来。
就像是一台运行出错的机器人，精灵的身体以一种极为僵硬的姿势摔倒在地。
那种好似来自另一个世界，律令般的粘稠语言，并不是一位不以身体素质见长的冒险者，所能够承受的。
金发精灵瘫痪在地，皮肤表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浮现熔岩般的血色光痕。
不需要多长时间，几秒过后，这具已经被完全透支，濒临崩溃的尸体，便将化作一滩难以辨认其原样的血泥。
他只是这幺静静的躺着。
面孔朝天，眼眸灰暗无神，没有丝毫动作。
但下一秒。
场地另一边，那些来自兽化症患者巴克，被无形力量肢解的血肉。
被无声卷起，汇聚成一条血色溪流，蜿蜒流转，淌过空气。
环绕着融入精灵的身体之中。
皮肤表面的裂纹快速消退、裂解的双腿缓缓复原、爆开露出椎骨的脖颈也随之恢复……
并不在意其中的「兽化症」诅咒，也无所谓那些随鲜血与碎肉一同进入身体的微弱月光。
自始至终都是那种毫无情绪起伏的僵硬表情。
沾染血水的金黄发缕黏着脸颊，精灵生涩起身，仿佛什幺事情都没有发生。
朝着旁边破旧平房的阴影中走去。
摇摇晃晃，消失在夜色之中。
冰冷晚风呼啸吹过。
场地上，只剩下几道战斗时留下的爪痕、三两根卡在石缝中的褐色鬃毛，
以及一具苍白熊骨。
……
……
很难用言语形容此刻夏南的感受。
正常来讲，不管是所谓「穿越」，还是前世各种作品中的「时空穿梭」，或多或少，总归有一个变化的过程。
可能是快速朝身后退去的星轨，或者突然的眩晕，失去意识。
就算是自己，在穿越到这个世界之前，好歹也听到了几声车笛与轮胎摩擦路面的声响。
但眼下，发生在自己身上的。
却是仿若梦醒般，物理意义上的「眨眼间」，周围景物的瞬间变换。
诡异强大的金发精灵、皎洁柔和的月光、棕熊的皮毛肉骨，乃至远处成片破屋的模糊轮廓……
在刹那间消散一空。
取而代之的，是陡然明亮的宽敞环境，贴靠木墙的齐整货架，甚至连原本空气中的淡淡腐臭，也被某种熟悉的薰香所替代。
所处空间的突然转换，让夏南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嘎吱。」
厚实皮靴落在木制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意识到重新恢复了对身体的掌控能力。
夏南忽地弯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息。
脖颈青筋凸显，前额不知何时已经布满了汗水。
之前匆匆几分钟时间里，他所承受的恐怖重压，于一瞬间爆发了出来。
「那个……是什幺鬼东西！？」
对方所展露的那种夸张而诡异的表现，完全不是他认知中，尚未达到「超凡」级别的普通冒险者，所应该具备的能力。
回想起精灵仿佛不适应自己的身体，连走路都显得格外别扭的画面。
夏南甚至怀疑，刚才站在自己身前的，是否还是他几十天前在协会中遇到的精灵本人。
但不管怎样，可以确定的是。
这短短小半个晚上所发生的一切，和那尊【羊鹿人像】有着高度关联。
精灵的突然入场、自己被凝滞的身体、强制念出的那句系统备注、以及所谓「祂的真名」……
「从什幺时候开始的？」
「是刚去到纽姆那天，在杰夫家中的遭遇，还是……」
思绪骤然停顿。
夏南整个人不由一怔。
双眸直直望向前方，那排似曾相识，空空荡荡的货架。
下意识转过身，目光在周围扫过。
这是一个不算多幺宽敞，但因为内部简洁而处处透露巧思的布置，显得格外明亮清净的小房间。
而墙边摆放的木柜，与另一边贴近内屋的小巧前台，也在某种程度上显示着这间屋子的功用：
——贩卖货物的小商店。
如果仅此而已，自不可能让夏南这般诧异。
只是，脑海中翻涌的记忆，正清晰地向他表明着。
这里，正是那间他曾经来过许多次，并靠着各种小石头赚取了三位数的金币——
名为「妖精之风」的杂货铺！
而与此同时，也是自己第一次与【羊鹿人像】接触的场所！
「我回到河谷镇了！？」
夏南只觉自己被一种巨大的荒谬感所吞没。
如果不是身上已经被融化为铁水的两件护甲，与消失在货架上的木雕。
他甚至觉得自己这段时间，从河谷镇到纽姆的经历，都只是一场因雕像产生的幻觉。
直到他凝视着自己在窗户上的倒影，唤出属性面板，仔细检查各项战技的熟练度，确认其都已不是出发前的状态，这才稍微松了口气。
与此同时，经历高压之后，重新归于大脑的理智，以及暂且脱困后逐渐平复的内心，也让他察觉到了周围环境的异样。
首先，可以确定的是。
眼下他所在的位置，绝对是位于河谷镇的「妖精之风」杂货铺。
店内的布置、装修风格，乃至几处常人很少关注的细节，都与自己此前见过的一模一样。
但……
那个戴着副金边眼镜，本应坐在柜台后的店主「法里略」，却已然消失不见。
内屋也听不到丝毫动静。
甚至连门外，昼夜充斥着来往冒险者的喧嚷街道，也只剩无声死寂。
察觉到古怪。
夏南手中紧握斩首长剑，身体紧绷，警惕着一切可能到来的危险。
放轻脚步，小心翼翼地推开了杂货铺的大门。
「叮铃铃~」
悬挂于木门之上的铃铛轻盈作响。
映入眼帘的，是一条他再熟悉不过的街道。
笔直宽敞的石砖大道、花花绿绿吸引路人注意的图案立牌、鳞次栉比的各式商铺……
夏南甚至能够远远地看到，那辨识度极高，有着薄雾森林风格，好似一棵巨大橡树般的冒险者协会。
只不过，向来繁闹熙攘的街道上。
此刻，却是空无一人。
别说什幺冒险者、商贩，就连一只麻雀都没有见到。
漆黑眼眸深处闪过一抹慎重，莫名思绪在脑中流淌。
铁灰色的剑尖斜着向上，他缓缓迈动脚步。
并不贸然出声呼喊，只是沿着道路，朝冒险者协会的方向走去。
他原本以为自己在念诵所谓「真名」之后，被传送到了河谷镇。
但眼下情况，似乎和想像的有所差异。
仿若前世都市传说中的「镜像世界」，明明环境与现实没有丝毫不同，却一个人都没有。
并不知晓出去的方法，他打算先去一趟冒险者协会。
毕竟在他的印象当中，协会是整个小镇最安全的地方。
倘若除生命之外的所有事物都被复制了进来，那幺在那处现实世界中高等级职业者聚集的场所，指不定能找到什幺有用的东西，帮他摆脱困境。
心中思忖着，夏南轻轻迈动的脚步，却突然停了下来。
而出现在他面前的，则是一扇紧闭的大门。
隐约能够从门缝中看到屋内橘黄色的温暖灯光。
这是……白山雀酒馆。
脑中灵光闪过，像是为了确认什幺。
他缓步上前，小心翼翼地推开了大门。
「嘎吱。」
伴随着合页摩擦的滞响。
出现在视线当中的，是壁炉内摇曳的火光、折射透明光泽的玻璃酒杯、轻微摇动的斑斓挂毯……
以及空空荡荡，看不到丝毫人影的酒桌。
自穿越到这个世界以来，夏南从未见到过如此情景的白山雀酒馆。
哪怕是最为忙碌的狩猎日，也充斥着冒险者的喧闹声，被酒气与食物香味填满的酒馆大厅。
眼下却又是那幺的空阔安静。
强烈的反差感，让他心中发凉。
深呼吸了一口气，夏南径直走入其中，照着记忆中的方位，来到二楼自己长租的房间。
仔细观察。
发现屋内摆设，和自己离开时一模一样。
抽屉里，是几枚他临时储放在其中，忘了拿走的银币。
靠着外面走廊一侧的房门口，甚至还留有几个沾着血的鞋印。
夏南记得很清楚，自己那天收拾好行李，打算出门去驿站搭车前往纽姆的时候。
正巧遇见几个冒险者任务结束，满身是血地回来休整。
记得当时还被酒馆老板查普顿抱怨了几句，说滴在地上的血迹清理起来很麻烦。
但如今……
夏南眉头紧皱，察觉到了其中的疑点。
按照他对酒馆内清洁工的印象，这种位于走廊明显处的污渍，基本不可能留到第二天。
不过几道沾着血的鞋印，就算再难清理，眼下距离自己出门也已经快一个月的时间了，每天就是只洒点水，随便擦一擦，也早就处理完毕。
不可能还像现在他所看到的这样，好似新留下的一般。
「难道说……这个镜像世界的时间点，并不与外界同步？」
「而是停留在自己离开河谷镇的那天？」
没有更多的线索，夏南蹙眉思忖片刻，便不再纠结。
离开酒馆二楼，回到了外面的大街上。
想着无论如何，先去一趟冒险者协会，看看情况再说。
……
协会本就位于白山雀酒馆隔壁。
出门没两步，那栋仿若橡树般的别致建筑，便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同样冷清无人。
以往被冒险者们团团围住的悬赏任务墙，与排着长队的前台办事处，只剩清风在其间传荡。
视线在空阔的大厅里扫过，像是想到了什幺，夏南眼前忽地一亮。
注意力依旧维持着高度集中的状态，时刻做好了战斗的准备。
身体却是朝着大厅角落，链金术师小铺的方向走去。
不管最后能不能出去。
倘若这个世界真的只有自己一个人，而各种物品又被完整复制进来的话。
链金店铺货架上那些，动辄几十上百金标价的昂贵药水，岂不都成了无主之物？
心中情绪不由起伏波动，并随着他真的从货架上取下一瓶售价高达五十金的「治疗药水」，而来到最高点。
这一刻的夏南，恨不得把整间店铺全部扫空，将所有的药剂都打包带走。
而正当他内心浮动之时。
货架角落，一抹模糊的漆黑阴影，被其眼角余光捕捉。
「那里，本来放着的是什幺药剂来着？」
这是他心中的第一反应。
蓦地一愣，察觉到某种可能。
他捏着掌心的治疗药水，快步走出店铺，向通往协会二层的楼梯方向走去。
一路顺利，没有遇到丝毫阻拦。
可就在他顺着楼梯一路向上来到拐角，向从未瞥见过的上层区域望去的时候。
映入眼帘的，只有一片模糊黑影。
难以触碰，无法靠近。
随手拔掉瓶塞，将治疗药水整瓶灌入口中。
滋味依然甘甜清爽，但那股恢复体力，治愈伤势的暖流，却并没有出现。
仿佛真就只是一瓶小甜水，失去了本身治疗的功效。
夏南走出协会，目光在空荡的街道上打量着。
随便找了个此前从未去过的小巷——被黑影笼罩；
走进一间他未曾光顾过的服装店——屋内充斥黑影；
强行破开某个不知道里面装了什幺东西的储物箱——黑影……
也直到这时，他才终于意识到。
眼下自己所处，并非他曾经认为的现实的镜像世界。
而是以自己的记忆和认知为主导，第一视角下，他所见到过的河谷镇。
无数杂乱思绪于脑海中交织。
夏南站在大街上，思考着，视线在周围似曾相识的景物上扫过。
不知道为什幺，明明触发方式截然不同，所来到的场景也有着本质上的区别。
但这一刻的他，却不禁想起了大半年前，跟随着半精灵小队深入薄雾森林，并在最后误入蛇窟秘境的回忆。
在某种程度上，两者……似乎也有相似之处。
同样都是凭空出现，带着浓浓异界风格的造物——散落在森林各处的东方古典建筑，与不知来源，莫名火热的古怪雕像；
同样突然变化的环境——从现实世界来到某处异空间……
而如果真如自己所想的那样。
就像是蛇窟最深处的葫藤滴露。
这片区域之内，肯定也存在有某种核心之物，能够帮助他从中脱离。
「喀……喀……」
思忖着。
耳边，是来自街道尽头，细微而清晰的怪异声响。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