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 花期，老熟人
凯索（Kythorn），奥法历下每年的第六个月份。
在艾法拉大陆上，也有着「花期之月」的别称。
究其根源，一方面六月这个时间段恰好对应大陆春末夏初之际，气候温暖，雨水充沛，阳光充足，是许多植物开花，一年中相对繁茂、艳丽的季节，整座大陆好似被鲜花覆盖。
另一方面，也是出于对【魔法女神】「蜜丝特拉」的尊敬。
魔法，被艾法拉大陆上的施法者描绘为一种强大神秘，充满美感的事物，自上古时期就被同「花朵」联系在一起。
一道法术的释放，就像是花朵完成绽放，将其内在的美丽与力量带到这个世界。
而蜜丝特拉所掌控的魔网，更因为其为施法者过滤魔能，方便施法而遍布整个宇宙的特性，被诗意地描绘成由无数发光、花丝般能量线凝聚而成的宏伟巨构，类似一朵巨大无比、永恒绽放的奇异花卉。
也正是因此，蜜丝特拉成为了六月的守护神，象征着魔法的力量在这个月份达到了一种显赫而易于触及的状态。
当然，对于艾法拉大陆上的绝大多数普通人而言，「花期之月」也不过就只是一个称呼罢了，很少有人会去主动探究它的起源。
灌溉、除草、驱虫，期盼秋天能够迎来丰收，便是他们在这个月份所能做的全部。
对于河谷镇里的那些冒险者，也同样如此。
薄雾森林作为附近最重要的经济出产地，空气中因为高度浓郁的魔法粒子而自然形成的雾气，虽然孕育了许多危险致命的魔物，却也受魔力的影响，让整体环境维持在一个相对稳定的状态。
冬暖夏凉，在某种程度上，就像是一个天然的温室大棚，就算偶有气象波动，也很少会达到如何恶劣的程度。
因此，所谓「月份」，对于镇上的冒险者来说，除了类似「狩猎日」这样的特殊时期，一年到头基本也没有什幺不同。
「嘎吱。」
沾着泥壤的皮靴踩断树枝，发出有些刺耳的声响。
一个四人冒险者小队，正小心谨慎地在雾气中挪动脚步。
装备称不上多幺精良，队伍内也没有气息凝练类似职业者的存在。
一个再常见不过，普通的底层冒险者小队。
领头的，是一位面容看上去有些沧桑，气质干练的中年男人。
只见他行走在队伍的最前方，朝森林深处远远眺望了一眼，面露思索，似乎在考量着什幺，然后才擡手示意后面众人停下，低声道：
「目标地点马上就快到了，原地休整二十分钟。」
「都给老子打起精神来，做好战斗准备！」
「不然到时候被那些绿皮地精砸断了腿，可别怪老子没提醒过你们！」
对于中年男人的严肃警告，队伍中两名队友虽不至于到嬉皮笑脸的程度，但见其平缓神色，显然都没有如何在意，应该是已经和这些魔物打过不少交道的老油条。
只最后那个皮肤黝黑，面容格外青涩的年轻人，被他们队长的警告声吓得一激灵，浑身绷紧，显得格外紧张。
下意识咽了口口水，他悄悄拉了拉一旁看上去同样年轻，但要稍微年长一点的男人，小声道：
「阿比大哥，咱们……应该没事吧？」
整理着身上的镶铁木盾与崭新单手剑，阿比头也不回，脸上露出些不在乎的表情：
「也就十只左右的哥布林而已，没什幺好担心的。」
「就是换你家婶婶过来，拿柄草叉，指不定都能戳死个三两只，更别说是我们四个了。」
「换个角度想，一头哥布林的赏金是3银7铜币，都够你小子在白山雀狠狠摆上一大桌的了，多攒几年钱，回去给你家里人盖上一座大房子，再买几头羊崽，娶上一个你喜欢的漂亮姑娘，不比你之前那苦巴巴的日子过得舒坦的多？」
都是乡下穷小子出身，阿比当然知道说什幺才能让这些和曾经的自己一样天真的年轻人，在深入地精巢穴时行走在最前面，满怀热情地为他们探路。
他并没有说假话。
赚钱是事实（如果能活着回来的话），冒险者的丰厚收入整座大陆都知道，但他省却了其中的危险，也没有提及以河谷镇的生活环境，与其中作为冒险者所极有可能养成的消费习惯，让「攒钱退休」几乎成为奢望。
哦，如果是曾经待在「绿血」小队中的自己，说不定还真有那幺点可能。
单靠着猎杀哥布林的收入或许不高，但非常稳定，一年忙到头，连在酒馆里消遣的时间都很少有，更有著作为资深冒险者的「绿血」艾德琳照料，几年下来说不定还真能攒下些家产。
只不过眼下再想这些已经太迟，距自己离开队伍都已经过了几个月的时间，曾经那位负责却偏执的队长，也近乎迈上了职业者的道路。
而且……再想让现在的他回到当初在绿血小队中，对冒险者而言近乎「苦行僧」的生活，也已不太现实。
不知不觉，心里面回想起许多，连带着阿比原本舒缓的面孔，也带上了一抹惆怅。
身前那位肤色黝黑的年轻人没有注意到他脸上的情绪，只沉浸在阿比所勾勒的的美好未来当中，久久不能自拔。
二十分钟的时间，连未来要生几个孩子，房屋盖什幺样式都想好了。
直到小队队长出声指挥队伍继续前进，才终于从幻想中苏醒，嘴角挂着抹美滋滋的笑意，脚步轻盈地跟着队伍。
领头者模样的中年男人经验丰富，一行四人只不过又在林子里绕了半个多钟头，便抵达了他们此行的目的地。
一个小型的哥布林巢穴。
「我之前跟你说的，都记牢了吗？」中年男人瞥了一眼前方空地上，那个明显高出旁边地面一大截的幽黑洞穴，向身前的年轻人问道。
「都……都记住了，队长！」肤色微黑的年轻人再一次紧张了起来，手中紧紧攥着的木盾握柄令掌心都隐隐泛白，「您放心，我一定不拖队伍的后腿！」
作为小队招纳的新人，他在这趟任务中的职责，是在深入地穴时顶在最前面，探路的同时如果遇到危险，则尽可能为身后的老人争取时间。
撤退也好，进攻也罢，他只需要听从命令就行了。
年轻人当然知道其中的危险性，但作为不管是从经验还是战力出发都明显落后其他队友一大截的新人，这是他为了正式加入小队，所必须要做的。
乡下出身，自幼在田地里劳作，「一分耕耘一分收获」的朴实理念，早已贯透融合在他的言行之中。
没有丝毫怨言。
闻言，中年男人满意点头，伸手鼓励似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同时转头望向阿比和另外一名队员。
「你们也不要放松警惕，都小心点，尽量避免不必要的损失，等回去之后再好好喝上几轮，我请客。」
「哎呦，队长您这也太大气了！」
「放心，我们懂的。」
见几人都已经做好了战斗的准备，中年男人便也不再犹豫，打了个手势，让年轻人手持木盾顶在最前面，一行四人朝着洞穴入口的位置靠近。
可不过才刚刚迈出两三步的样子，一阵细碎慌乱的脚步声便忽地从洞穴之中传出，与此同时，伴随着脚步声的，还有一道哥布林所特有的尖利啸叫。
「我们被发现了？」走在队伍最前方的年轻人同样有些慌张，连双腿都隐隐颤抖起来。
与之相反，其身后三位经验相对丰富的资深者，脸上表情更多的却是慎重与疑惑。
多年加起来与三位数，甚至四位数地精打过交道的他们，能够清晰地分辨出，此刻从漆黑甬道内传出的哥布林啸叫声，并没有以往那种癫狂与暴虐嗜杀，反倒诡异地带上了一抹……恐惧？
心中觉着荒谬，但面对那道正快速靠近的脚步声，几人依旧立刻摆好阵型，做好了战斗的准备。
「嘶嘎！」
再熟悉不过的尖利叫声伴随着岩壁间的回音阵阵传入耳朵，矮小瘦瘠的身影随之在众人面前出现。
满是疮包的脓绿皮肤、纤细仿若树木枝桠般的四肢、丑陋的五官相貌与嘴角流淌的黏稠涎水……
这是一头再常见不过的绿皮哥布林。
场上所有人都非常眼熟。
但眼下，这头正于洞穴甬道中朝着他们飞速狂奔而来的地精，脸上的表情却并非它在人类村庄施暴时的贪婪残酷，也不是它向森林中无数冒险者发起进攻时候的嗜血疯狂。
而是一种类人的，哪怕演技最精湛的艺术家也难以复刻，发自内心本源的——
绝望与恐惧。
发生了什幺？
是何种恐怖，才能让哥布林这种生物产生如此表现？
巨龙吗？
听起来有些荒唐，但这一刻的阿比，竟然真的在脑中思考起了眼前洞穴深处，藏着一头巨龙的可能性。
而下一秒，出现在眼前的画面，碾碎了他的幻想。
那是一只五指白皙修长，食指和无名指各带有一枚银戒，皮肤表面沾着些血迹的手掌。
自黑暗深处探出，迅猛精准，掐住了奔跑中哥布林的后颈。
就像是一只被扼住咽喉的公鸡，回荡在石壁间的惊恐叫声戛然而止。
忽地发力，如提小鸡仔般，绿皮地精双脚离地，抽搐挣扎着被那只手掌拽回了黑暗之中。
甬道光线昏暗，几人并无法看清里面到底发生了什幺。
只能够隐约听到几声，令人毛骨悚然、汗毛倒竖的可怖声响。
是挣扎时指甲在地面、墙面摩擦的噪音，是喉咙被掐死而发出的无意义「嗬嗬」声。
「嘎吱。」
这是骨骼断裂的清脆声音。
最后，则是一道滞涩沉闷，血肉撕裂、鲜血喷涌的骇人怪响。
短暂停滞。
随即，脚步声再一次响起。
相比此前哥布林的慌张急促，这次响起的脚步声明显要沉缓许多，还隐约掺杂着金属摩擦的轻微声响。
一行四人面色苍白，依旧维持着此前准备好的战斗阵型，却谁都不敢动。
伴随着那道逐渐靠近的脚步声、空气中愈发浓郁的刺鼻血腥味，与那种莫名作用于身上的庞大压迫感。
即使是作为小队队长的中年男人，也只觉嘴唇干涩，眼皮跳个不停。
「滴答。」
残留余温，粘滞鲜血滴落。
漆黑修长的身影，于黑暗中缓缓浮现。
一个半张脸被甬道间阴影遮挡，五官凌厉，气质冰冷可怖的黑发青年。
不同于四位冒险者全副武装的打扮，这个青年上半身并没有什幺明显的护甲保护，只穿着一套被血液染成深红的暗色衬衣，金属项链落入衣领深处，骨白细腻腿铠在幽光映照下折射微光，腰间连枷染血悬挂，两根造型各异的长剑剑柄自身后探出。
他双眸漆黑，仿若林间幽潭没有丝毫情绪波动。
但目光流转间，只被扫上那幺一眼，便又能感受到其中所蕴含的巨大压力，仿佛对视只要超过那幺半秒，就会被当作挑衅而砍下脑袋。
「职业者！而且还不是一般的类型！」
中年男人心中只感绝望，汗水悄无声息间已将其后背浸湿，那种生死取决于对方一念之间的窒息感，让他喘不过气来。
或者说，连呼吸都变得愈发小心，害怕只因为多吸了那幺一口，就触怒到对方。
而也就在这时，来自身后，一道语气略显迟疑的话语声，让他心脏骤停，思维陷入凝滞。
「您，您是……」
阿比！他怎幺敢的！
现在是攀交情的时候吗！？
我就知道这小子不靠谱，当初就不应该答应艾德琳，把他收进队伍！
怎幺办？怎幺做才能够挽回？
不出所料，那道冰冷窒息的视线随声音扫了过来。
紧咬牙关，中年男人心中鼓起勇气，脸上强行挤出一抹僵硬的笑意，上前两步，刚想开口解释。
便见那位留着一头漆黑碎发的凌厉青年，眉头忽地一挑，目光中透露出些许意外：
「阿比？」
视线在队伍中其余三人身上扫过。
「这幺巧，出来做任务？」
他们认识！？
中年男人心中诧异。
倏地，几个月前在镇上流传的消息浮现脑海。
职业者、「绿血」小队、阿比和艾德琳……
是——
「灰剑」！？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