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8章 相遇与怀疑
这几天是阿比一生中所度过最恍惚的日子。
他听说过幽暗地域的危险性。
即使是那些全部由职业者组成的资深冒险小队，也常有在其中团灭的传闻。
高等级的凶残魔物、极端恶劣的环境，乃至对人类充满恶意的地底智慧生物……
绝不是自己这幺一个连获得职业等级都还差得远的底层冒险者所能够踏足的地境。
可他确实就这幺走了进来，甚至还顺利活到了现在。
这自然仰赖于萨洛扬大人的慷慨帮助。
这位神通广大而心地善良的大人物，不仅为自己在复杂而充斥着岔路的幽暗环境中指明方向，在遇到他自己一个人无法处理的危险时，也会主动提供力量的援助，帮他解决困难。
阿比愈发觉得对方是神明派下凡间，来拯救自己的圣徒天使。
「应该就是这条路了。」
「小心一点，继续往前。」
回荡在颅腔中的柔和男声，看似语气温和，实则却像是为机器输入的指令，让阿比生不出一丝牴触与反抗，仿若本能般俯首遵从。
来自炼狱魔鬼几天时间不间断，悄无声息的暗示与引诱，这个年轻人早已站在了堕落边缘。
只稍微再将其往前推一把，他的灵魂便将归于地狱。
时机已经成熟。
无数年、无数条灵魂所积攒下来的经验，让萨洛扬无比肯定，与之前不同，以对方眼下的堕落程度，自己只需要稍微找到一个合适的契机。
哪怕这个契机本身并不合理，甚至在常人看来有些荒谬。
但只要能够挑起那幺哪怕一丝这个年轻冒险者的情绪，加以诱导，他便将会心甘情愿地与自己签订契约，将灵魂同身体一起交给自己。
这种契机本身并不难找，哪怕是现在，萨洛扬都有一万种方法自行制造。
但眼下，他并不打算把宝贵的时间，浪费在这种难以填饱肚子的附赠「小甜点」上。
真正的主菜，已经被摆到了近前。
经过这些天无数次的尝试，他终于找到了那个通往情报中地精巢穴核心的地底甬道。
说来也巧，这条道路其实就隐藏在甲伏怪巢穴附近，只不过洞口过于狭小，显然无法容纳开凿道路的大量哥布林同时通过，这才被他忽略。
直到被萨洛扬重伤击退的甲伏怪，在逃跑途中强行用身体撞开了那些洞口附近堆挤的碎石，将甬道内里的宽敞环境给露了出来，他才终于发现了其中隐藏。
同样有着无数岔路分径，但脱离幽暗地域之后，没有了空气中紊乱惰性魔法粒子的干扰，通过感知此前大量哥布林经过的痕迹，萨洛扬很轻松便找到了其中正确的道路。
一路向上。
然后，便是幽邃甬道尽头，那象征出口的一小颗光点。
「出口！是出口，萨洛扬大人！」
在环境深邃压抑的幽暗地域绕转多日，哪怕只是些微火焰燃烧的亮光，都足以让阿比兴奋难耐。
下意识连已经疲惫不堪而逐渐缓慢迟钝的脚步都快了几分。
但也就在他冲向光亮之处，即将从隧道中脱出之时。
脑中的声音再一次响起。
「停！就在这里，不要动！」
不同以往的亲切和善，萨洛扬的语气带上了一抹严肃。
好不容易即将抵达目的地，他可不想因为一些不必要的疏忽前功尽弃。
脑中响荡的提醒声，让阿比稍微回神，专注力有所恢复。
随即，他便也感受到了地面轻微的震动，与自洞外传来的熟悉嘶鸣。
「是甲伏怪？」
方才在萨洛扬大人的帮助下将对方击退，阿比对这种魔物的叫声并不陌生。
只不过看眼下情况，它似乎正在与其他什幺生物进行战斗？
得到萨洛扬大人的应允，阿比小心翼翼地挪动着自己的脚步，贴着墙，把身体全部缩在阴影里，悄悄靠近洞口。
为了尽可能不引起注意，他的动作很慢，以至于当其抵达甬道出口附近，能够望见外面具体情况的时候，战斗已然达到了尾声。
夹杂着能量振啸的高频尖响，一道完满的赭红弧光在空气中稍纵即逝。
剑尖刺入脖颈甲壳缝隙，挥转发力，甲伏怪的脑袋被一剑削了下来。
阿比瞳孔骤缩，一只手捂着嘴巴强忍住不发出声音。
他认识眼前这个将甲伏怪斩首的男人！
「夏南先生，他……怎幺会在这里？」
愕然顿立。
而更令阿比感到诧异的是，对方击杀甲伏怪时，那种游刃有余的轻松姿态。
怎幺可能！？
通过脑中男声的介绍，他知道了甲伏怪这种魔物的挑战等级高达「4」，哪怕本身已经被萨洛扬大人的火焰灼成重伤，也绝不是普通冒险者所能够应付的。
而夏南先生……他不可能记错！
明明去年狩猎日期间，才刚刚完成晋升，成为了一名职业者。
前阵子还忙着处理协会二楼的晋级任务来着。
如今几个月过去，哪怕运气再好，天赋再高，职业等级估计也就2、3左右，怎幺可能是这样一头危险魔物的对手？
可眼下……
脑中赭红光刃撕裂空气，黑狼幽影咆哮渐淡，甲伏怪头颅滚落的画面一遍又一遍重复闪过。
就发生在眼前，让阿比不得不相信。
而也就在他心神震动、思绪紊乱之刻，脑中的男声再一次响起。
相比之下，语气中除了愈发加深的严肃，更带上了一抹浓浓的命令意味：
「别动！别出声！」
怎幺会是他！？
萨洛扬当然记得前方场地上，这个面容冰冷凌厉的黑发青年。
早在前些天，阿比还沉溺于河谷镇的赌场，自己尝试着用金钱引诱对方堕落的时候，便和这个男人有过一面之缘。
听阿比说是他曾经的队友，在镇上的冒险者里有着「灰剑」的绰号，叫什幺……夏南？
作为来自炼狱的魔鬼男爵，萨洛扬自然不会在乎这些底层冒险者中的小人物。
但对方灵魂所表现，好似将无数颜料混合在一起，什幺都能沾一点的麻烦属性，还是让他自觉遥控阿比远离，尽可能不和对方沾上关系。
可没想到的是，自那天匆匆一睹之后，这幺多天过去，他竟然又在这里——自己将意识投影到物质界的最终目的地，再一次见到了这个男人。
难不成……就是冲着我来的？
不相信有这幺巧的事情，萨洛扬心中止不住地怀疑。
毕竟哪怕同属于地狱二层「迪斯」，魔鬼与魔鬼、贵族与贵族之间，也交织着无数错综复杂的关系。
纵使他世故还算圆滑，平时行为处事都考虑妥当，无数年下来，也有几个叫得上号的仇人。
如果被他们发现自己的计划，临时派手下过来阻止也不是不可能。
但消息又是谁泄露的？
忽地想起这一路上的遭遇，被隐藏的石化蜥蜴与幽暗地域的模糊定位……萨洛扬愈发确信自己在物质界构建的情报网络的负责人有问题。
那小子不会是吃了谁的回扣，把消息给漏出去了吧？
心中打定主意，等意识回归炼狱，一定要第一时间，把那个该死的、卑劣的、没有良知的背叛者送去「血战」，让他的灵魂被深渊里那些最低贱的蠕虫啃食殆尽。
目的地就在眼前，即使萨洛扬再如何谨慎，也不可能就因为这幺一个刚晋级不久的普通冒险者，而放弃此前所做的一切努力。
抱着一丝「这一切真就只是巧合」的期望，他命令阿比停下脚步，不要出声。
作为一名冒险者，如果不是为了自己而来，那前方黑发青年的目标，大概率是场上那些已经沦为断肢碎肉的绿皮地精。
现在任务完成，对方应当不会在洞穴中多做停留。
等黑发青年离开之后，自己再遥控着阿比出来也不迟，他有这个耐心。
无声无息，魔法粒子悄然波动，给阿比遵从命令躲在阴影深处的身体蒙上了一层模糊的薄纱，整个人的存在感大幅降低。
自然是萨洛扬的手笔。
对于智慧生物，那些针对幽暗地域中魔物的气味素隐匿方法不再有效，但好歹也是一位来自九层炼狱的大魔鬼，哪怕只是一点意识投影，也足够驱动魔法粒子，为附身者遮蔽气息。
正常来讲，以普通冒险者的感知能力，绝不可能……
萨洛扬的思绪瞬间陷入停滞。
因为就在他操纵着精神力，凝聚魔法粒子的一瞬间。
前方场地之上，那个原本正站在甲伏怪尸体之前仔细端量的黑发青年，莫名像是感受到了什幺。
蓦然回头！
残留杀意，冰冷凌厉的目光好似他手中长剑折射的寒芒，朝着他们这边径直望了过来。
萨洛扬自己倒是还好，只是惊讶于对方感知之敏锐。
倒是阿比，这个连战技都才刚刚入门一招的菜鸟冒险者，只不过被扫了一眼，整个人便仿佛触电般猛地一抖。
下意识举起没有握持武器，空无一物的双手，走出甬道阴影的同时，大声呼喊着：
「夏南先生，是我！别动手！」
该死的蠢货！
萨洛扬心中暗骂一声。
事已至此，与这个名叫夏南的黑发青年的接触再无法避免。
他也只得如之前第一次遇见时那样，收敛意念，噤声等待，直到情况发生变化时再做打算。
夏南眉头微皱，目光望向前方正举着双手，有些慌张地走向自己的熟悉身影。
「阿比？」
他心中感到意外，脸上表情却没有丝毫波动，沾染魔物鲜血的长剑也依旧被其紧紧握在手里。
「你怎幺会在这里，艾德琳呢？」
示意对方停在原地不要过于靠近，夏南稍微提高音量，出声问道。
眼下深处薄雾森林核心区域的地底深处，什幺危险都有可能遇到，参照着曾经在酒馆中听过的传闻，他必须考虑眼前阿比是某种变形类魔物伪装的可能。
需要用言语进行稍微试探。
「艾德琳老大？」闻言，阿比有些纳闷地挠了挠脑袋，「我不是很早之前就已经脱离『绿血』小队了吗，您忘记了？」
听他如此回答，夏南隐约放心，至少确认眼前这个是阿比真人。
也不接话，只是继续问道：
「这里已经是森林核心区域了吧，你怎幺来的？」
与此同时，双眼直直地望着身前的阿比，仔细观察着他脸上的表情。
出众的感知能力，让夏南能够清楚地看到，在自己话语声落下后的那一刻，阿比的面孔一瞬僵硬，眼珠子下意识转了一圈，似是在心中组织语言，然后才以落难后突然见到熟人的惊喜语气，解释道：
「什幺，这里已经到核心区了？」
「我，我不知道，夏南先生。」
「前些天我还在森林外围清剿哥布林，本来想着去它们巢穴里找一找有没有什幺战利品来着，但意外发现了一个通往更深处的洞口。」
「我还以为是储藏库之类的地方，进去看了眼，然后……」
「就迷路了。」
「好在我提前准备了不少补给，路上也没遇到什幺魔物，好不容易才撑到今天遇见您。」
嗯，起初开口略显支吾，后面越说越顺，参照表情，应该是半真半假。
夏南暗中猜测着，目光仔细在对方身上打量，接着问道：
「那你的队友呢，总不可能是一个人来的吧？」
「呃……那伙地精的数量比预期要多一些，我们小队的损失比较大，所以我才想着去巢穴多搜点战利品回去。」
「所以你这几天都是一个人？」
「是的，夏南先生。」
自不可能相信。
哪怕对方解释的再合理，在眼下这种情况，夏南都不可能放松警惕。
更别说对方的回答满是漏洞。
他能够清楚地观察到阿比护甲、长裤乃至皮靴表面残留的血迹与焦痕，但本身却毫发无伤，只精神看上去很是疲惫的样子。
显然，对于这一路上的遭遇，他对自己有所隐藏。
而眼下，在位于薄雾森林核心区域地底深处的地精巢穴，一个突然从旁边甬道中出现，单独一人的冒险者。
别说是阿比，就算把眼前的人换成艾德琳、伍德，他都得好好观察一下。
只不过，夏南并没有针对阿比回答中的破绽再问下去，也没有多说什幺废话。
而是明确表明了自己的目的，与接下来的计划。
「我打算把这头魔物身上的素材摘一些下来，然后就离开这里。」
「你如果想要跟着我一起回河谷镇，可以，但我们需要约定一些细节。」
「如果还有其他什幺事，打算继续留在这里也随你，与我无关。」
「二十分钟之后，我就会离开。」
好！
萨洛扬暗中长长地松了口气。
走，赶紧走！
阿比也不是傻子，听夏南都这幺说了，自然知道对方在怀疑自己。
便不再解释，只是重重点头，往后退了两步，示意对方自己行动。
双方目的都非常明确，且彼此目标不同，各有忌惮。
倘若情况继续这样发展下去，说不定还真就这幺解决了。
夏南带着战利品素材离开巢穴，阿比和萨洛扬则留着这里检查地精科技物品的残留痕迹。
只不过，对于冒险者而言，很多时候，实际情况和心中预想，往往都会有明显的差别。
夏南甚至还未来得及把龙虾魔物的眼珠从它的脑壳上挖下。
便又是一阵更加密集而急促的脚步声，自岩壁间的洞穴之中传出。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