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3章 霍根觉得自己很幸运
野莓崖。
营地中心，一座临时搭建而成的木头房屋。
退潮帮首领“腐鹫”坐在一个倒扣着的酒桶上，嘴里叼着根用于剔牙的细鱼骨。
在海上拼搏三十多载岁月，让他的皮肤几乎被盐水和海风腌透，显露出一种粗糙发暗的黝黑；
贴着头皮的发茬灰白相间，颧骨突出，下颚干瘦不挂肉，再搭配上他那根莫名阴厉的鹰钩鼻，以及凶光毕露的三角眼。
一眼望去，真给人一种盘旋海上寻找猎物的凶厉鹰鹫之感。
而此刻，在这位退潮帮老大的身前，正站着三只腥气刺鼻的沙华鱼人。
为首的那头身体格外壮硕，浑身肌肉将体表鳞片撑得高高鼓起，直立时脑袋快要顶到天花板，四条胳膊中两条于胸前怀抱，一条自然垂落，另外一条手中则攥着个沉甸甸的褐色皮袋。
“砰。”
皮袋被鱼人向前抛起，重重地砸在桌面上，内里钱币碰撞的声响让“腐鹫”葛里身后的小混混们不禁吞咽口水。
“货，都验过了，数量够。”
肉鳃翕动，鱼人张合嘴巴，伴随着它们独特的黏糊口音，是其听起来格外别扭的通用语。
“要更多，下个月，至少七十个。”
沙华鱼人语和通用语在语序逻辑方面截然不同，加之这头鱼人精英对通用语也不算如何熟练，使得它只能说一些简略的短语。
好在结合情景，它想要表达的意思并不难理解。
“七十个？放心，三位数我都能给你搞到，我们这里别的都缺，就是人多！”
将鱼骨从嘴巴里抽出，“腐鹫”葛里咧着嘴，露出里面一口黄牙，保证道。
在某种程度上，他这么说倒也没错。
毕竟南方群岛生活环境优越，气候条件也称不上恶劣，在其他什么都不考虑的情况下，单靠着每几天一次的外出捕鱼，就已经足够一个普通家庭填饱肚子。
一百多个人，随便找个偏僻岛屿的小型村落，就能够凑齐。
如果不是因为担心闹出的动静太大，引起总督府和教会那边的注意，在数字末尾再添上一个零都轻轻松松。
对此，他身前那三头沙华鱼人却没有接他的话。
鱼鳃张开又合上，气流迸涌间发出短促的嘶鸣声，为首的鱼人精英往前迈了一步，一对薄膜覆盖下的死黑鱼眼直直地望着葛里。
“前些天，不应该，商船，劫掠。”
依旧是足够表达意思的短语，但语气中却又带上了一抹浓浓的不满。
“腐鹫”闻言，脸上的笑意没有减少半分，仍是咧着他那口黄牙，语气轻松道：
“奥，那个啊，随手的事。”
“就一艘破烂玩意儿，不值几枚铜板。”
“放心，耽误不了正事。”
听他那么说，那头沙华鱼人鱼鳃翕动的幅度和频率却愈发激烈起来，连带着脊背上的鱼鳍都微微竖起，像是在表达着其心中的不满。
“协议里……没有这个。”
“我们支付金币、武器，你们只做协议上的事。”
原本握着钱袋的手臂被它平举而起，带着皮蹼的手指指向前方的葛里。
“不要做多余的事情，会引来麻烦。”
啪——
是鱼骨被扔到地板上时发出的细微声响。
虽然退潮帮和沙华鱼人是合作关系，且后者的势力要比前者大上许多。
但人类与鱼人之间的敌视与仇恨，始终被刻在南方群岛的人们心中。
毫无疑问，至少现在，退潮帮并没有想象中那么软弱。
葛里猛地起身。
他个子或许没有眼前那头鱼人高大，但同样魁梧强壮，甚至还因为自身帮派首领的身份和经历，更多上了几分剽悍的气质。
“我说咱在海上混这么多年了，什么麻烦没见过。”
“那艘船上连个旗子都没有，肯定不会是教会亦或者总督府、海湾商会的。”
“在南方群岛，这要不惹上这三个势力，又能有什么麻烦？”
面对前方气势汹涌的葛里，鱼人毫不示弱，再往前一步，让壮硕身体于灯光照耀下映出的阴影笼罩在对方身上，鱼鳃张合间露出里面猩红的鳃丝。
“再一次，协议就作废，合作终止。”
“我们的耐心，有限。”
空气安静了片刻。
“哈哈哈。”葛里忽地咧嘴发笑，主动后退半步以示弱，双手举起做了个安抚的手势，“行行行，听你的。”
“以后不碰别的，就只干咱们定好的买卖，成不成？”
见状，几只鱼人彼此对视，微微颔首。
领头者模样的沙华鱼人脊背鱼鳍悄然落下，又伸手指了指前方桌面上的钱袋。
“记住，下个月，七十个。”
“……”
目送几头鱼人在自喉间发出的咕噜声和沉重脚步中消失在木门后。
“腐鹫”葛里脸上那抹自然的笑容刹那消散。
他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身子向后一落，坐回到酒桶上。
也不说话，只是把手那么一抬，身后小弟便非常懂事地把一杆烟枪递到了他的手上。
火星闪烁，烟草的薄雾在房间空气中缭绕。
“‘我们，耐心，有限’，呵呵。”
带着浓浓的嘲讽意味，他模仿着方才那位鱼人的黏糊口音，冷笑道。
“几只长鳞片的畜牲，还教起老子做事来了。”
“踏马的，说七十个就七十个，当老子是它们养的狗？”
“几百号兄弟跟着我吃饭，就靠着它们那点金币，早就饿死了，不再找点其他活计，哥几个喝海水过活么？”
说着，葛里忽地转头，目光望向房间角落某处。
“霍根，你说对不对？”
话音刚落，便见一个格外年轻的小混混，身体颤抖着从人群中走了出来，脸上是一抹谄媚的笑容。
“老大，您说的太对了！”
“我们退潮帮能和那些鱼人合作，是它们的荣幸！现在倒还指点起来了，完全就是看不清形势！”
没有接受过多少教育，甚至前些时候还是在街头混迹的最底层成员，霍根口才相当一般。
但纵使如此，几句话却也说得“腐鹫”葛里脸上重新绽放笑容。
随手从钱袋里夹出两枚银币扔给对方，葛里吐出一口烟雾。
“那批从船上抢来的货，你带人看好。”
“我之前检查过一遍，里面说不定有不少值钱的东西，等这趟任务结束之后再找人过来鉴定估价。”
“你带着几个信得过的兄弟守住仓库，任何人都不许靠近。”
“明白，老大！”眼眸中倒映着银白的灿光，霍根一脸惊喜地用双手接过钱币，小心翼翼地塞进怀里，大声保证道，“我肯定给这些货守得严严实实，连一只耗子都不放进去！”
闻言，葛里也就不再多说什么，只朝对方摆了摆手，便让人带着霍根离开了房间。
……
……
霍根觉得自己还是挺幸运的。
起初不小心在码头上惹到麻烦，得罪了海牙和誓仇之刃船团，本以为他的帮派生涯，乃至生命也将就此终结。
没想到那几位大人物似是根本不在意这个小插曲，一连等了许多天都没有人过来找他的麻烦。
反倒因为在码头上的经历，让自己在退潮帮里获得了不错的声望，被任命为一个小队长。
也不知道是不是命运跟他开的玩笑，就在前些天，重新回到退潮帮的他，因为保险起见被调离了港口，本想着去梭鱼湾附近的海域为帮里赚点外快，却不小心误入了一块有职业者守护的珊瑚礁——这点是他后来仔细打听后才知晓。
也就是自己反应及时，觉得那股莫名在海上刮起的狂风不对劲，且远远望见了岸上那道疑似“海牙”夏南的身影，果断带着手下撤退。
不然怕是已经连人带船葬身大海了。
而也正是这次经历，让霍根在退潮帮里再一次名声大噪，甚至直接引起了帮派老大“腐鹫”葛里的注意。
毕竟可不是随便哪个人，都能和这种级别的职业冒险者有过接触而又能全身而退的。
更别提对方所遇见的，是曾经单人剿灭了角鲨帮高层的“海牙”夏南。
受到赏识的霍根，被直接调到了位于野莓崖的帮派老大葛里身边。
可以预见的是，在不远的将来，他将脱离自己原本“小混混”的身份，成为退潮帮内有名有姓的“大人物”。
“都跟上，别浪费时间。”
“要是耽搁了，小心老大明天就把你们沉到海底去！”
霍根手里拎着提灯，朝身后几位小弟招呼道。
气势高昂，态度放肆，浑然不像是当初那个畏畏缩缩的小混混。
而其身后几个同样年轻的混混们，也不敢在这位风头正盛的人物面前显露丝毫不满，纷纷点头哈腰，应和着加快脚步。
几人颇为配合的反应，让霍根不由有些飘飘然起来，行走时仿若踩在云端，别提心中有多快活。
早在许多天前刚刚来到梭鱼湾的时候，他可从来没想过，有一天竟然能让这些凶神恶煞的狠角色，如小弟般跟在自己身后。
心中难免膨胀，不禁对自己的未来也有所遐想。
以自己这般晋升速度，怕是再过几年，稳稳当当的，便能够坐到帮派高层的位置。
到时候，先找几个长得好看的女人，给自己生几个孩子，也算是对家里有个交代。
然后狠狠捞钱，在白崖……嗯，鸬鹚区买上一套不错的房子，有机会的话，看能不能找一门便宜的战技练练，说不定……
心中如此想着。
忽地，一道从黑暗中传来的动静，将他从幻想中唤回现实。
“谁！？”
霍根忽地顿步，朝声音传来的方向厉声喝道。
眼下，几人正在从营地到仓库的路上，周围都是繁茂灌木树林。
时间正值深夜，光源除了天上被乌云遮住的月亮，便也就只剩下他手中的提灯了，能看清的范围大概也就在五米开外，其余只剩下一片漆黑。
也就是身后跟着几位同伴，否则真要让霍根独自穿行，他还真不一定敢。
空气刹那凝滞，沉默死寂的气氛在林间环绕。
混混们肌肉绷紧，神色紧张地望着远处的灌木丛。
没有一个人敢说话，攥着武器的掌心却是隐约冒汗。
“簌簌……”
笼罩在黑暗当中的灌木忽地摇晃起来。
随之在黑夜中荡响的噪声令场上几人不禁把心提到了嗓子眼。
啪——
一道娇小黑影骤然自灌木中窜出，几乎给站在队伍最前方的霍根吓得跳了起来，连带着手中提灯也摇曳晃荡。
但只是下一秒，伴随着黑影的窜近，几人也终于看清了这道动静的来源。
——一只双眼懵懂的棕毛野兔。
霍根猛地松了口气。
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胸口，安抚着几乎要从胸膛里面跳出来的心脏。
脑中不自觉回想起自己方才的惊慌表现，觉得在小弟面前有些丢脸。
“咳咳！”
格外刻意地干咳了两声，霍根强绷着面孔，以轻松中带着些大惊小怪的语气，朝身后几人埋怨道：
“不过一只野兔罢了，有什么可怕的。”
“我当初在码头上碰见‘海牙’的时候，也没你们这么不堪。”
本想着借此再炫耀一遍自己当初的遭遇。
不知为何，林间忽地刮过了一阵不同寻常的冷风。
森寒刺骨，仿若能渗入皮肤。
莫名感受到难以言喻的熟悉。
霍根浑身冒起鸡皮疙瘩，空着的左手却是下意识上抬，摸了摸自己的脖颈。
没有注意到他的奇怪表现，其身后一名看上去机灵一些的小混混，听霍根这么说，连忙附和道：
“霍根老大，您说的对！”
“说起来，我还没听您具体说起过当时遇见海牙的时候是怎样的情况呢，趁着现在正好有机会，要不……您和我们聊聊？”
霍根并不介意和这几位小弟再炫耀一遍自己的光辉往事。
但眼下，伴随着冷风自内心骤然升起的不安之感，却让他没有了讨论的兴致。
摆了摆手，刚想着说些什么。
哧啦——
又是一阵冷风吹过。
相比之前，这道寒风的劲力似乎要更加猛烈一些，且夹带着某种古怪的滞涩声响。
让霍根下意识眨了一下眼皮。
而当他再睁开双眼的时候。
视野正中的小弟，面孔上有明显表演痕迹的期待表情依旧，甚至能看到在面部肌肉带动下其微微上扬的嘴角。
但继续往下，脖颈之上，却多出了一条逐渐浓郁的血线。
“这是……”
霍根大脑思维下意识转动。
但还没有来得及得出结论，伴随着小弟脑袋与脖颈的分离，猩红温热的鲜血，便裹挟着浓浓的腥气，将他眼前的世界染成一片血红。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