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6章 猩红与漆黑
夏南在海中闹出的动静很大。
毕竟在此之前，岸上的冒险者们苦于沙华鱼人的围攻，不仅需要与那些亢奋癫狂的鱼人肉搏缠斗，还需要时刻警惕从海面下射出的魔法耀光。
也不是没有类似游荡者之类的职业者试图切入敌人后排，但那一只只鱼人祭司不仅躲在作为它们主场的海水深处，身旁还拥有着精英护卫保护。
尝试入水的冒险者，必须兼备有媲美水生动物的水下行动能力和能够突破鱼人防线的强大个体实力两点，才有机会对这些祭司造成杀伤。
至于结果，自然是一去不返，亦或者被鱼人们追杀着狼狈上岸。
在这种情况下，冒险者们也只能忍受着海面下施法者的威胁，尽可能清理着岸上的沙华鱼人。直到夏南开始了他的突进。
或许起初，忙于战斗的冒险者们并没有特别注意那道因为海水阻隔而略微沉闷的幽邃狼啸。但伴随着魔法耀光落到岸上的频率越来越低，战斗时明显有部分鱼人，特别是精英护卫、指挥官那般智商相对较高的个体，表现出明显的不安，并不时往后方海中投去忧虑的目光。
冒险者们自然也注意到了那些漂浮在海面，随波浪起伏的鱼人残肢，以及来自水深处稍纵即逝的魔力光芒。
仿若狼首嚎鸣的啸响、模糊却迅猛的漆黑轮廓、利落凌厉的攻势……
有过与夏南并肩作战，甚至在秘境中被其亲自下头的经历，场上的冒险者们当即便意识到，是这位被称之为“海牙”的年轻冒险者，正在发力。
原本因为鱼人献祭仪式的成功而略微低沉的士气，逐渐上扬。
血皮鲨兽自然不可能没察觉到海中发生的状况。
来自神国，丰富的战斗经验与远超寻常鱼人的心智水平，让它纵使在这种充斥着诱人血腥和亢奋死亡的战场上，依旧能够保持相对镇定的状态。
哪怕自信单独凭借自己，就能够解决场上的冒险者。
毕竟还需要鱼人方面的势力来展开后续计划，不可能眼看着祭司们被屠戮而无动于衷。
另一方面，不得不说的是，按照它的理解。
能够在自己这般“神明使者”的攻击下侥幸苟活，已经是对方捡了一条命。
像流浪狗那样夹着尾巴哀嚎逃跑，它其实也懒得再追。
但眼下，那位黑发冒险者不仅没有逃跑，反而趁着自己无暇顾及的机会，像是一头躲在下水道阴影里的卑劣老鼠，攻击本应该活到最后的鱼人祭司。
这对它来讲，是一种充斥着挑衅意味的行为。
绝不能容忍。
随意瞥了一眼铁格已经被它敲碎脑壳的尸体，血皮鲨兽当即就要转身，赐予那位卑贱冒险者其应得的死亡。
只是才刚刚往前迈了一步……
“轰嗡！”
锋锐炽烈的焰光骤然自其身侧迸发。
于泛红皮肤表面留下一道焦痕的同时，也令鲨兽不得不停下了脚步。
只见一名手持火焰弯刀，留着一头烈焰版长卷发的人类女性，此刻正一脸严肃地挡在自己身前。鲨兽对其有点印象。
那般能够令鱼人体表鳞片焦卷，好似高温领域般的特殊战技，显然不是什么低等级职业者就能够使用的，在场上格外显眼。
如果不是海里面那头狡诈的黑狼闹出的动静太大，对方本应该就是其继铁格之后的下一个目标。没想眼下却主动迎了上来。
远处海水深处再一次传来狼啸和戛然而止的魔法耀光，令鲨兽心中有些烦躁。
“小虫子滚一边去，别挡路！”
嘴里说着含糊不清的鱼人语，血皮鲨兽迈动着它那两条粗壮有力的大腿，也不管挡在身前的洛琳，随手一挥，巨大宽厚的手掌便好似拍苍蝇般朝对方扇去。
嗡
“啊！！！”
翠绿光芒与野蛮人的怒吼声几乎同时响起。
前者落在鲨兽身体表面，化作一条条湿润坚韧的水草藤蔓，缠绕攀援以尽可能限制其身体活动，隐约能看见后方手持法杖，神色虚弱的德鲁伊；
后者则来自一名已经高高跃起，顺势劈下巨斧的野蛮人壮汉。
“叮！”
清脆剧烈的金属碰撞声在空气中回荡。
知晓如此一击可能对肉身造成实质性的伤害，血皮鲨兽根据破空声传来的方向擡起右臂，以蛮力扯断藤蔓海草的同时，用臂膀上用于固定船锚的厚实铁链，挡住了阿肯的全力劈击。
本就是“力量”和“体质”属性出众的职业，如此以全身力道飞起劈落的一斧，即使是以鲨兽这般身体素质，单凭一只手也很难说能够轻松挡下。
伴随着铁链表面被凿出的浅痕，鲨兽右臂颤抖。
在愤怒中保留着相对的理智，阿肯并没有趁胜追击，而是顺着自斧柄处传来的冲击力，一个后空翻，在和敌人拉远距离的同时，稳稳站定。
也趁着鲨兽被短暂拖延的机会，又是两道身影分别来到了其身侧周围。
猩红眼眸微微一瞥，视线扫过那条摇曳的毛绒斑纹长尾，以及旁边在清风吹拂下残留原地的淡淡虚影。血皮鲨兽心中不禁觉着麻烦。
都是战斗经验丰富至极的资深冒险者，并不需要言语沟通，场上的职业者们便通过海中状况察觉到了夏南的计划。
心中无比清楚施法者对于整个战场的影响能力，他们自不可能让眼前魔物对其产生威胁。
察觉到鲨兽的退意，来自“誓仇之刃”，船长洛琳首先带着野蛮人阿肯上前，将对方短暂留在了原地。而紧随其后，与阿肯同行的斑猫人萨沙，在解决掉那头正与之缠斗的鱼人精英护卫之后，也从侧面绕了过来，试图为队友提供助力。
值得一提的是，来自“风铸者”小队的队长瑟风，竟然于此刻也赶了上来。
见其那副紧握手中双刃刺剑，皱眉认真的模样，显然也正考虑着为海里的夏南多争取一些时间。事情发展到眼下这个地步，要想带着船员们安全离开斯托德岛，战斗已是不可避免。
亲眼看着过去积累有无数仇怨的“怒涛战帮”队长铁格死在眼前。
瑟风内心情绪复杂，却并没有想象中那般复仇的快感。
很快便在鱼人所带来的沉重压力下，稳住了心中的起伏。
将复杂纠结的思绪暂且抛之脑后，自知要想终结这场战斗，此刻海面之下“海牙”的突袭行动至关重要见鲨兽想要回去阻止，原本就位于附近不远处的瑟风也没有考虑太多，只是出于冒险者和队伍领头者的本能，靠上前来。
前后左右，血皮鲨兽的四个方向，分别被洛琳、萨沙、瑟风与阿肯堵住，稍远处还有德鲁伊海茵伺机而动，随时准备释放法术支援，亦或者变成信天翁躲避攻击。
不同于之前和铁格一对一的战斗方式，眼下同时被四位职业者包围，再加上一名施法者。
饶是以血皮鲨兽这般强度，也不是说就能够无视阻拦轻松突围。
“吼！！！”
只见其猛地狂吼一声，一如之前清场时那样，以脚下为身体轴心，拽着铁链如扔铅球般将手中船锚于身体周围挥动了两圈，试图将四周的冒险者们逼退。
已经远远见过其使用如此招式，四人反应迥异，却都将自身战斗风格发挥到了极点。
就站在鲨兽身前，距离对方最为接近，洛琳几乎在对方肌肉发力的一瞬间，便察觉到了鲨兽的意图。当即使用出其【焰息逆潮】的战技，在喷涌火焰灼烤敌人肉身的同时，整个人也被火焰的反冲力倒退到了安全区域；
阿肯身体略显笨重，反应却并不慢，抱着他那柄巨斧，狼狈却有效地在地面上滚了两圈，躲过攻击；瑟风双腿迈动间留下残影，几步就脱离了船锚的攻击范围；
身姿灵巧的萨沙则更是艺高人胆大，匍匐身体躲过对方第一轮攻击的同时，甚至还朝着靠近敌人的方向移动了几步。
当鲨兽察觉到这个胆大妄为的小老鼠，而调整抡锚角度，贴地横扫的时候，斑猫人双腿发力骤然起跃，好似跳大绳般轻盈闪躲。
同时手中短剑交叉下落，双腿再于鲨兽背部借力一蹬，在鲨兽后颈部位留下一道“x”形状的伤口，身体也随之倒飞出去。
长尾摇摆间，于半空中调整身体重心，平稳落地。
只可惜机会短暂，难以完全发力，在鲨兽身上留下的伤口并不深，很快便就止血，隐隐愈合。前胸部位传来火焰炙烤的灼痛，后颈处更能感受到刀刃带来的割伤。
血皮鲨兽原本显得有些烦躁的猩红鱼眸，此刻却诡异地平静了下来。
它与普通鱼人，乃至此前所召唤的所有鲨兽，最大的不同，便是其媲美战场老兵的成熟心智。哪怕短暂受挫，也能够很快调整好心态，不被愤怒与焦虑吞噬理智，从而做出糟糕的决定。首先，它再肯定不过的是，如果只从单体实力角度出发，场上的任何一位冒险者，都在自己之下。甚至于，即使他们简单组队，也绝不是自己的对手。
眼下，周围这四名冒险者虽然看起来职业等级都不低的样子，但如果说凭他们几个，就想要对自己产生什么实际威胁，那无疑是天方夜谭。
自己方才之所以攻击不顺，完全是因为后方祭司遭到袭击的影响，而过于焦躁，没能保持理性。如果真定下心来与这几个恼人的冒险者战斗，将他们的脑壳一一敲碎，只是时间问题。
可显然，在如今后方鱼人祭司们正遭受袭击的情况下，要想尽可能减少鱼人部队的整体损失，它不能够在这里浪费太多时间。
为了尽快将眼前包围自己的小团体击溃，脱离纠缠，它可以，也愿意付出一些代价。
“吼！”
脑中思绪闪过，心中已是有了模糊的计划。
它顺势提起手中船锚，好似因为斑猫人的灵巧攻击而愤恨不已，狂吼着将武器朝对方的方向砸去。血皮鲨兽并没有留手，金属锚身在磅礴力道裹挟之下，好似要连空气都砸碎。
在进攻之后，便保持着高度专注的萨沙，在鲨兽动作的刹那间便反应了过来。
一点不敢托大。
心中清楚，以对方攻击的力道，以及自己的身体强度，别说被正面击中，怕是只不小心蹭到一点，就将失去战斗能力。
像是使用了某种战技，只见其双腿弯曲蓄力，脚底和地面接触的位置泛起微光。
而后猛地用力，轻盈精瘦的身体便随着“砰”的一声爆响，好似火箭般斜飞离地。
使得船锚砸落空处，溅起一阵沙砾。
因为这一击好似用出了全力，挥锚之后的鲨兽也因此进入了某种僵直状态。
于旁边远处伺机而动的德鲁伊海茵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个机会，魔力不要钱般灌入手中法杖，化作耀眼的魔法光芒爆射而去。
“滋啦啦……”
末端尖锐的斑斓珊瑚于鲨兽身体表面增殖生长，就像是一簇簇锐利的刀片，摩擦间刺入皮肤，向内里血肉灌入具有腐蚀和麻痹效果的毒素。
配合默契，在望见鲨兽攻击的刹那便已经做好了动作的准备，洛琳几乎在船锚下落的瞬间，便已经绕到了鲨兽的背后。
缭绕橘红火焰的弯刀，在呼啸声中深深劈入其厚实皮肉，高温蒸发鲜血，刀刃边缘发出“兹拉兹拉”的灼烧声。
野蛮人阿肯反应慢了些，没有来得及上前，眼下正处在双手握着斧柄的蓄力阶段。
瑟风动作敏捷，虽然并不是“誓仇之刃”的队员，配合不算默契，眼下察觉到进攻的机会，也跟着凑上前，谨慎地绕到了位于鲨兽视线死角的左侧后方。
手中双刃刺剑眼看着就要往对方脆弱的肋下侧腹中刺去。
但也就在这时，源自生物本能，前所未有的强烈危机感于心头进发。
并在刺剑入体的一瞬间飙升至最大。
精灵下意识松开手中剑柄，脚下生风想要逃离。
但空气爆裂的凄厉啸响，却已经自他的背后响起。
“抓到你了，小虫子。”
嗤啦一
长有叶状脊刃的鲨兽长尾，于空气中横扫而过，将瑟风自大腿中间的位置齐整截断。
利用攻击后的僵直状态为陷阱，以轻伤为代价，不过两个回合，血皮鲨兽就找到了这个临时组建冒险者小团体当中的突破口，并顺势击溃。
充斥着暴戾的猩红眼眸在周围快速后退的三位冒险者脸上扫过。
血皮鲨兽嘴角泛起残忍的笑容，锋锐指掌好似夹娃娃机的钩爪，用三根手指，抓着地上小老鼠的脑袋。将双腿断口喷涌鲜血，正涕泗横流着痛苦哀嚎，不复往日优雅的纯血精灵瑟风，从被鲜血染湿的沙壤上提起。
正待当着众人的面捏碎指间颅骨。
忽地，又是一道凄厉惨叫声，从身后远处响起。
转过身，目光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只见那头将自己召唤到物质界的年迈鱼人祭司，整个身体僵直原地，莹蓝鲜血从嘴边流淌滴落。一柄灰黑锋锐的直剑，已然贯透了它的胸膛。
发力，横斩。
弧光闪烁。
年迈鱼人的半截身体，粘连着血肉，好似被剥下一半的香蕉皮，耷拉垂落，内脏洒地。
露出后方那双倒映着莹蓝鲜血，好似密林幽潭般幽邃漆黑的眼眸。
血皮鲨兽脸上的残忍笑容刹那凝滞。
手中下意识发力，将指间抓着的精灵脑壳捏碎。
猩红与漆黑。
两道无形目光好似在虚空中相触，隔空对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