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8章 挺通人性
刨除本身位于雾凇森林的独特地理位置，以及迥异于其他地区的习俗文化，在某种程度上，冰树村和这片大陆上绝大部分偏远村落并没有什么明显的区别。
没有大城市那般丰富的资源，是同样的穷苦贫寒。
但也正因如此，忧心于仅拥有的这些都被蛮横凶恶的外来者给夺去，笼罩在惶恐敬畏情绪之下的村民们，几乎拿出了他们的全部，用来招待这五位路过的冒险者。
晚宴于村长家举行，这栋平日里需要兼备家居、议事等多种职能的木屋，眼下已然成为了专门为冒险者们准备的招待所。
由几张厚木板拼凑而成，高低间有所起伏的木桌，被摆放在房间的最中央；桌子上铺了一块略微陈旧却洗得非常干净的粗制桌布，上面则摆着一个个升腾热气的瓦罐餐碗。
炖菜、腌肉、野蔬汤……每一道菜都装得满满当当，分量十足。
菜品本身却受限于村子的环境，非常一般。
唯二两道看上去还算不错的烤鸡和兔肉烩菜，是夏南在下午趁着空闲去外面的林地里帮着打到的。
职业者的卓越身体素质，哪怕并无太多狩猎经验，要想抓一些简单的小猎物，却也是再轻松不过。
短短一两个小时的时间，就带回来满满两个箩筐的收获。
其中一半是一种被村里人用当地土话称之为“咕噜鸡”的野鸟，腿短羽厚，肉量扎实，因为叫声是独特的“咕噜噜”而得名；
另一半则是一种雾凇丘陵所特有，名为霜绒兔的小兽，肉质鲜美的同时，其雪绒般的皮毛有着相当不错的经济价值，只不过因为本身过于机敏，连经验最丰富的猎人也很难捕获，所以并没有在当地形成相关产业。
夏南将所有的兔皮都留给了村民，想来应该能够弥补他们这场晚宴所带来的消耗。
“老头，你家里这瓶酒未免也太清淡了点，跟白水似的，一杯下去连点感觉都没有！”
半兽人钢克坐在餐桌旁，身前餐盘已然垒高。
仰着脑袋，将手中空瓶里的最后一滴酒水也倒到嘴巴里，随手扔到地上，任由瓦瓶碎裂。
擦了擦嘴角融杂粘稠涎水的酒液，朝对面的村长喷着唾沫，语气中带着浓浓的不满。
对此，村长自然不敢反驳，只低着脑袋，谨小慎微地连连点头附和，说以后一定买好酒来招待来往的冒险者。
语气看似诚恳，但实际无疑只是用于迎合的空话。
不过显然半兽人也没有听出，反而颇为欣慰地拍了拍对方的肩膀，豪言道：
“放心，嗝……你们村子附近那头什么女妖，老子肯定给你们收拾干净！也不要你们什么钱，到……到时候，收拾完回来，别忘了多给老子准备点吃的！”
“钢克大人放心，补给什么的我们村子一定给您准备好！”村长微微躬着身子，姿态低微地谄笑着回道。
一旁有膀阔腰圆的农妇来往添菜，之前就被特意吩咐过，她们脚步急促，目光收敛，只偶尔收拾盘子的时候才小心翼翼地往桌边几位冒险者的方向瞄上一眼。
屋外，隐约能够听到孩童的嬉闹声和随之响起的村民训斥声。
因为冒险者们的到来，虽然村子里的孩童们已经被明令禁止外出，但还是架不住有好奇心浓重而顽皮的偷偷溜出来，隔着窗户远远朝屋子里望。
乌利亚、树溪和塔尔，连带着半兽人钢克一起，都坐在餐桌边上，享受着这场久违的热闹晚宴。
夏南和几人都不算熟悉，也不想要沾染他们的唾沫，便就独自坐在壁炉旁的靠椅上，享受着他今天下午猎到的野味。
还真别说，虽然村民在烹饪时并没有加什么调料，但手艺却非常不错，将这些自小在雾凇森林中长大的野鸡野兔所特有的鲜美，以纯粹而自然的方式体现在了菜肴当中。
也就是周围人多眼杂，不想暴露自身【白壶】怀表的存在，否则他指定得再配上两碗奶油蘑菇汤。
与此同时，他也没有亏待跟着自己的“小雪花”。
下午独自外出狩猎时，就已经用【白壶】怀表内提前存放的新鲜肉食和部分猎物填饱了芬妮的肚子。
这头冬狼此刻就趴在夏南身旁不远处的房门边上，毛绒绒的脑袋搁在交叠前爪之上，呼吸平缓悠长，阖着眼睛小憩。
“嘎吱……”
房门被从外面轻轻推开，寒风不过稍微灌入，便又被立马合上的木门挡在了外面。
而房间里，也又多出了一道身影。
手里托着一个叠有几张热腾麦饼的盘子，应该是来屋子里收拾添菜的村民。
但不同于此前餐桌旁所来往的中年农妇，眼下出现在门口的，却是一个十五六岁年纪的少女。
她身板平薄，双臂和两腿却是城里贵族小姐所不具备的结实有力，应该从小就有过相关训练。
深褐色的头发于脑后被束成一条粗辫，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眸明亮而灵动。
少女的出现，显然不是村子里所刻意安排。
能看到，在她托着餐盘走进房间的一瞬间，原本正小心附和着桌上冒险者的村长，便猛地皱起了眉头。
并趁着其他几位冒险者不注意，使劲对少女瞪眼，示意其赶紧离开这里。
但少女心中早就有所考量。
顶着村长恼怒的目光，灵动眼眸微微转动，目光悄然自背对着木门的几位冒险者身上扫过，最后落到了房门旁边不远处正小憩着的冬狼身上。
像是发现了目标，眼前忽地一亮。
还没来得及动作，便又发觉到了正坐在壁炉旁，看向自己的夏南。
能发现，在两人目光相触的瞬间，少女的身体明显抖了抖，视线下意识收缩。
但只是下一秒，她便又几乎是强迫着自己挺直腰板，朝夏南的方向有些生涩地行了一礼，而后故作镇定地上前，将手里的餐盘轻轻放在夏南身前的小圆桌上。
“这是刚出炉的麦饼，您趁热吃。”
嘴里这么说着，少女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却止不住地往芬妮的方向瞟了一眼。
送完吃食，她本应该就此退下。
但少女却像是在心中下定了某种决心，就这么站在原地，猛地深呼吸了一口气，用力抿嘴。
而后微微抬起脑袋，克服内心恐惧，以一种莫大的勇气，抬起脑袋，直视夏南那双漆黑幽邃的眼眸。
声音颤抖道：
“先生，您的伙伴……我能看一看它吗？”
夏南心中觉着有趣。
自己进入村子的时候并没有如何掩饰，芬妮就跟在自己腿边，只要是明眼人都能看出自己和对方的关系。
少女能够知晓芬妮是自己的伙伴，并不奇怪。
但……
都是经验丰富的资深冒险者，场上估摸着也就那只绿皮混血没想到这茬，其他人又怎么会不知道，村长只安排虎背熊腰的中年农妇过来端菜收拾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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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种情况下，眼前这位少女不仅敢于进入房间，甚至还能够鼓足勇气和他搭话。
很难说对方是勇敢十足，还是对这个世界冒险者的道德水平有什么错误的认知。
能看到，在少女站直身体出声的瞬间，旁边几位正悄悄关注着自己这里的农妇，身形便就不由一僵。
村长更是两脚撑地，身体在椅子上半坐而起。
估摸着只夏南显露出那么哪怕一丝不满，便就要上前匍匐跪地，为对方求饶。
夏南没有当即回答。
漆黑眼眸转动间，视线绕过身前这位冒失的少女，落到冬狼芬妮身上。
看似好像正在闭眼休息，但当少女试图靠近夏南的一瞬间，那双原本耷拉下来的狼耳，便已警惕着悄然立起。
芬妮通晓通用语，以它的听力自然也不会漏过少女的询问。
感受到夏南征求意见的目光，冬狼连眼皮都没有睁开，只喷出一股带着寒意的鼻息，身后狼尾轻轻一甩，便挡住了少女的视线。
态度已然明了。
知道如果自己强行要求，估摸着芬妮还是会答应少女靠近的行为，但夏南显然不是那种会因为陌生人的请求而委屈自己亲近同伴的性格。
便也就朝着芬妮的方向抬了抬下巴，看着眼前的少女，婉拒道：
“看来它不是很喜欢你。”
能明显看到，少女脸上浮现出一抹失望的表情。
当然，纵使内心失落，其现实里依旧保持着小心和礼貌。
“抱歉打扰您了，先生。”
她语气诚恳，甚至没有直接转身离开，而顺势弯下身子，仔细帮夏南收拾起餐桌，没有丝毫怨言。
望着对方，夏南心中思忖着，正想说些什么。
忽地，一道充斥着恶意的目光，自房间另一端传来。
两人交流短暂，却也足以吸引房间内其他人的注意。
黄褐色的兽眸微微收缩，半兽人钢克的视线已然越过餐桌，落到了少女的身上。
“大，大人，尝尝这个，是雾凇森林的特产！”
村长反应极快，几乎在钢克望过去的一瞬间，便猛地起身，试图阻挡半兽人的视线。
但连餐盘都还没有来得及端起，便被钢克一巴掌直接按了回去。
“滚开，别挡着碍事！”
方才于餐桌上所显现的短暂善意刹那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由野兽般本能欲望所驱动的邪念。
毫不怀疑，倘若此刻场上只有钢克这一位冒险者，冰树村的村民们将会遭遇何种下场。
但眼下……情况却有所不同。
夏南甚至都没有起身，依旧坐在他那张壁炉旁的靠椅上。
只不过微微抬起脑袋，漆黑幽邃眼眸中不带有任何情绪起伏，遥遥望了对方一眼。
同样源自野兽的本能，钢克原本几乎已经半站起的身体，便就在无形压迫之下莫名坐了回去。
半兽人那张淡绿色的面孔瞬间胀得通红，像是受到了什么屈辱而无比恼怒。
显然，他难以接受自己这般怯弱之举。
钢克从不畏惧对抗，但此刻真要他再站起身继续刚才的行为，方才眼神相触间刹那迸涌的难言危险之感，却又让其本能地把自己的屁股紧紧贴在椅子表面。
作为“硫磺龙息”的临时队长，乌利亚当即便发现了场上的冲突。
能够隐约察觉到夏南的实力强度，不愿意与他为敌，这位吟游诗人几乎就在半兽人坐回位子上的下一秒，便以一种表面训斥，实则解围的方式，当着众人的面，对半兽人呵责道：
“钢克！别做可能让队长丢人的事！”
“等任务结束回到要塞，你想怎么玩都无所谓。”
“但现在……不可以！”
放在以往，听乌利亚再一次借着格雷琴队长的名头斥责自己，钢克只会觉得不耐烦。
眼下却莫名没有丝毫抵触，反而在心中松了口气。
甚至于，连对方故意提高音量，让众人都听到的行为，都是如此符合他心意。
看吧，自己并不是因为那位名叫“夏南”的黑发人类，才放弃了原本的举动。
而只是顾及小队的名声，和格雷琴队长曾经设置的规矩，这才强行克制住了自己。
和其他人无关！
心中如此想着，听乌利亚如此呵责，半兽人便也就借坡下驴，颇为滑稽地冷哼一声，不再看夏南的方向，颇为刻意地继续埋头于餐桌上的食物当中。
见状，被强行按着坐在餐桌对面，脸色惨白的村长不由长长地舒了口气。
虽然碍于身前的半兽人，不好直接开口说些什么。
却依旧朝夏南的方向投去了感激的目光。
显然是非常清楚，正是对方制止了方才的半兽人钢克。
对此，夏南脸上虽然平静依旧，心中却是隐隐觉得可惜。
这混血杂种，倒还挺通人性。
目光看向身前的少女，见对方表面似乎依旧帮自己收拾着餐桌，但身体却止不住地剧烈颤抖，显然也察觉到了方才刹那间的恶意与危险。
想了想，夏南缓缓起身，稍微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
“房间里太闷了，我出去透透风。”
说着，朝下意识抬头看向自己，因为过于紧张而眼神略微涣散的少女，偏了偏脑袋。
“你带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