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6章 稻草人
过山峰留给市场两天的时间用来验证雷诺排放造假的真伪。
市场没有辜负这两天时间，用暴跌回馈了过山峰的报告。
至于囚徒戈恩，他属于这场做空之中的意外变故。
不过，作为全球最神秘也是目前最具影响力之一的空头，法国AMF在过山峰剑指雷诺汽车的第一时间就在内部成立临时调查团队，也想充分利用这两天的时间来阻止这场灾难的发生。
卡洛斯是这个临时团队的副组长，经验丰富，并且是主动请缨的想要追查过山峰。
5月2日的下午，也就是过山峰开站营业的6个小时之内，他就与同事规划了本次行动的方向，决定与多个国家的监管机构进行合作，尽最大努力的抓住过山峰。
卡洛斯有强烈的动力来阻止灾难的降临。
他的车是雷诺的，他的妹夫就在雷诺汽车工作，以及，最重要的是……他接受了妹夫的建议，把大半的资金都买了雷诺的股票……
按理说，雷诺·日产联盟在联合三菱汽车之后将会继续推进技术与供应的协同，像掌门人戈恩的预期，他未来三年的目标是全球最佳，股价的长期走势肯定会很不错。
卡洛斯相信妹夫，也相信戈恩这个被誉为过去二十年最杰出的汽车CEO，毕竟，他已经带领雷诺·日产联盟打破了通用、丰田和大众这三巨头对销量冠军的长期垄断。
然而，过山峰的做空报告就是当头一击。
5月2日的晚上8点钟，AMF调查团队通过市场监控系统，已经筛选出多组疑似目标的交易数据，其特点是多个关联帐户通过衍生品建立大规模空头头寸，又没有在监管系统申报，而资金流向是典型的通过法国帐户-卢森堡壳公司的链条。
不过，「未申报」且「大规模」只是作为筛选标准，这批帐户本身没有抵达申报的门槛却又十分接近，多组疑似的操作是提供了「市场操纵紧急调查」的启动名义。
晚上9点钟，卡洛斯以紧急调查程序向AMF办公室汇报，获得授权后调取进一步的交易记录，同时开始申请国际协作，而在两个小时之后便向法国巴黎银行、欧洲联合银行等机构发送紧急函件，要求提供包括空头头寸建立、SWIFT报文记录等线索。
接近凌晨，原本正常流程需要48小时的时间被成功缩短，继而有了初步的确定，有两组的资金走向是从英属维京群岛BVI离岸帐户流入瑞士的私人银行百达银行，而帐户名是无法识别实际控制人的Straw Man。
Straw Man，稻草人，向来是用来掩盖资金最终流向的挡箭牌。
瑞士私人银行也向来是那些神秘资金喜爱的中转地。
「卡洛斯，我们明天可以向德国BaFin、英国FCA发送紧急的协作请求，瑞士那边的人很难同意合作，但我们还能联系卢森堡的金融监管局来要求冻结壳公司的帐户。」同事丹妮的眼睛已经熬红，瞧见资金走向的时候就觉得这次的行动很难全部见效，只能喝着咖啡提供建议。
卡洛斯眉头紧锁：「卢森堡那边的流程很可能要两天时间！过山峰背后绝对是有欧洲这边的人，巴黎银行最新的消息是他们的资金没有完全使用SWIFT报文，总行和分行之间的内部转帐存在漏洞！」
丹妮点点头，谈到现状：「我觉得很难阻止过山峰这次的做空了，看起来雷诺汽车确实存在问题，而且，它的资金链条也很老道，瑞士、卢森堡的银行保密法向来是我们突破的难点。」
她见卡洛斯没说话，又说道：「但过山峰这次浮出水面的资金链是有踪迹的，瑞士这个月要签《税务事项信息自动交换宣言》，它必须执行共同申报准则CRS，那一套银行保密的东西肯定要变化。」
瑞士要签的这个协议会要求瑞士银行向其它国家税务部门自动交换非居民用户的金融帐户信息，包括受益所有人的身份，已经是推动瑞士金融制度的一个重大转向。
也就是说，即便这次抓不到过山峰，等到瑞士的法规进一步变化，相关的信息会进一步呈现。
丹妮对这方面比较乐观，这不光是法国以及欧洲，还是美国等国家将会共同推动的走向，瑞士去年已经和美国签了FATCA协议，会让银行向美国国税局通告美国客户的帐户信息，这些类似的国际合作必然会倒逼瑞士国内的法律。
卡洛斯深深叹气：「三年？五年？过山峰这幺狡猾，到时候的资金流向又不知道去哪里了。」
丹妮提醒道：「这些帐户还不能证明是和过山峰相关，我很怀疑操纵壳公司的人也不清楚他们背后到底是不是过山峰，截止到目前为止，我们还只是推断，是检测关联帐户的协同交易，还需要合理怀疑犯罪的证明。」
卡洛斯沉默一会，又接了两个急匆匆的电话，最后才说道：「也许阻止不了过山峰的做空，但我们一定要让它肉疼。」
从法国到卢森堡到英属维京群岛，除了各自法规的问题，这个路径本身的时间也是天然的阻碍，时间只剩一天半，如果过山峰成功做空雷诺又及时收手，资金很可能眨眼间就顺着链条消失，最终消化在全球不同的区域。
卡洛斯心里有些矛盾，既希望过山峰更贪婪一些，能够留出时间，又觉得过山峰要是变得贪婪，那就证明雷诺汽车一定会非常惨。
他这边熬着夜继续追查疑似目标，考虑如何在框架之内切断资金流动，但到了次日，戈恩被捕的消息出现，这无疑是雷诺又一重重大的利空消息。
卡洛斯欲哭无泪，只能继续推进调查的进步。
等到时间逼近开盘，卡洛斯和同事分别带队的前往卢森堡、瑞士等疑似过山峰壳公司的所在地。
5月4日的早晨8点钟，距离开盘只剩一个小时，卡洛斯与卢森堡金融管理局的工作人员突击了壳公司的注册地址，意图切断这一处的资金运转。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这间不大的办公室里除了从券商辞职的分析师，还有位正在抽烟的律师。
卡洛斯表明身份，得到的却是律师米克的不屑。
「来自巴黎的卡洛斯先生，不管是按照《刑事诉讼法典》，还是《欧洲刑事司法协助公约》，又或者《通用数据保护条例》，我都不认为你们有权停止我当事人的权限。」米克脸上带笑，「事实上，你们还需要金融管理局更正式的协助程序，不然这样的入境调查也是不合规的。」
卡洛斯时间紧迫，确实有那幺一点点不合规，但他带人过来并没想到这里还会有专业律师在场。
毫无疑问，这就是过山峰在幕后的操作。
他盯着面前的律师和仍旧在看电脑的分析师，压着怒意的说道：「你们和德国的公司是在协同操作，已经违反法国的头寸申报！你们是在做空雷诺，你们是在帮助过山峰作恶！」
米克平静的说道：「我不知道你这项关于过山峰的指责有什幺依据，我只是为当事人提供法律服务，以及，法国的头寸申报和卢森堡有什幺关系？德国公司的帐户又怎幺证明是同一方分仓的分散交易？如果法国AMF存在疑问，所有的调查都应该按照法律法规。」
卡洛斯不知道同事们的行动是不是也遭遇面前类似的场景。
他觉得这或许是一次接近过山峰信息的机会，直接看向电脑前的分析师卡特，质疑道：「卡特，你是在为过山峰工作吗？你知道你的操作会让股民们遭受多大损失吗？」
「不，我是在为卢森堡建设投资公司工作。」卡特否认并提到公司的名字，顿了顿，补充道，「但如果它的背后真是过山峰，那我也会很荣幸的。」
卡洛斯想着帐户里即将遭受灾难的资金，怒道：「你……你很卑劣！」
律师米克这时往前站了一步，毫不客气的说道：「既然卡洛斯先生来自法国AMF，我认为你们的首要任务不应该是不合规的为难我的当事人，你们最应该做的是把诈骗的雷诺高管抓起来！我看戈恩才是最卑劣的！」
他说完这句忽然佯装恍然：「哦，戈恩已经被抓起来了，AMF抓不到他了，是吗？」
卡洛斯瞪着面前的律师。
米克不为所动。
这时，卢森堡金融监管局随同过来的米切尔拍了拍卡洛斯的肩膀：「我们去局里申请吧。」
金融监管局要启动调查和收集证据，然后还要通知公司再根据结果来作出决定，按照目前的情况，正常流程的常规耗时需要数周乃至数月，即便加急，整个流程也很可能需要四五个小时，最佳的结果是向这家卢森堡建设投资公司的开户银行发出书面冻结令。
但就算这样，这家公司也可以提出申诉，如果前面的流程存在问题，到时就是自找麻烦了。
米切尔愿意帮助自己的这个法国朋友，但在有律师见证的情况下，他也不能直接越过权限，不然，麻烦的就是自己。
卡洛斯知道这一点，只能不甘的看着面前的两个人，随后转身离开的去申请紧急状况。
「卡洛斯，你们一定要把你们的拳头挥向雷诺那样的大公司，而不是想着寻找揭露问题的小空头！」律师米克冲着背影喊道，「不能因为雷诺是一家法国公司就姑息啊！不能让雷诺就这样作恶下去！」
他这样的喊话自然得不到回应。
依旧坐着的分析师卡特侧头瞧了瞧，笑道：「AMF都这样找上门了，看来公司背后真就是过山峰了。」
米克心情愉快：「不管是不是，反正，我的钱就要跟着一起涨了。」
他不是今天才为卢森堡建设投资公司提供法律服务，而在与卡特的交流中就觉得这种针对雷诺的做空操作是存在利益的，也就试着投了一笔钱。
今天不光是过山峰收获的时刻，也是他跟着喝汤的时刻。
没过多久，果然是雷诺股价暴跌，而没等雷诺股价跌到谷底，卢森堡建设投资公司就依照瑞士方面的要求，先把利润落袋为安。
卡特执行了操作，只是觉得十分可惜，雷诺明显还能带来更多利润。
「安全，一切都是为了安全。」律师米克很能理解。
卡特也只能收起贪婪，轻松完成木偶式的操作，用一种旁观的心情来看雷诺股价的继续下探，嘴里哼着小调：「我是稻草人，我是稻草人。」
……
「怎幺样？」
俞兴与小空头徐欣一起见证了雷诺的暴跌，等到送走似乎在这方面没什幺天赋的徐总，他才致电香江的刘琬英，询问今天状况。
「有点小麻烦，有帐户被冻结了。」刘琬英的语气没什幺波动，「但麻烦不大，以后或许还能解开，不过，这解不解开也无关紧要了。」
俞兴斟酌道：「会妨碍下一次吗？」
刘琬英给出答案：「不会的，除非他们自己跳出来。」
不管是监管机构还是媒体，一部分注意力既在过山峰上面，更多也在关注汽车联盟里的权力斗争，不可能在这个时候注意大众相关的情况。
而且，或许是戈恩的自爆，或许是那些同样排放造假的公司在运作，媒体们没有把目光放在「柴油车」这个细节上面。
现在除非是大众自己献祭，继而才可能引来类似这次监管的追查。
另外，因为这次对雷诺的做空，下次类似性质的做空报告天然有着更强的说服力，也就不会给市场留出两天的反应时间，只会更加突然和汹涌。
俞兴问了一个之前问过的问题：「大众怎幺样？」
刘琬英答道：「还那样。」
大众很安静。
不过，作为内心颤栗的CEO，马丁在目睹雷诺如此股价暴跌的惨状，他苦思许久，决定对冲，打算拿出一笔钱来做空大众。
过山峰不来，那自然是好的。
过山峰如果来了……也不白来。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