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5章 有风浪千丈（4k）
群众的目光是雪亮的，力量是无穷的。
作为一家市值45亿港元的香江上市公司，南方能源有它了不起的地方，尤其涉足煤炭行业，徐波其人也有他的独到之处。
只是，在社媒出现这位董事长的朋友圈截图以及他被发现删除相关动态之后，仅仅一天时间，关于这家公司的部分疑点就已经摆在了桌上。
南方能源去年上市的招股书里披露了主要客户的信息，前六大客户贡献将近三分之二的总收入，但在做空群众发动和挖掘出的信息里，最先浮出水面显露异常的是“六盘钟山兴丰洗煤厂”，这也是六大客户里唯一的洗煤加工类客户。
至于它是如何浮出水面……
“这个厂子的名字很眼熟啊，距离我老家不远，过年我回家的时候听说就停产了啊。”
遍布天南海北的吃瓜群众在合适时候便迅速转换为做空群众，如此顺着他最先提供这个厂子的信息，以“兴丰洗煤厂”为中心的做空群众们纷纷被发动，继而就彻底确定它的停产状态。
甚至，很快还有现场的照片，厂区大门紧锁，里面没有人，没有正常运营的丝毫迹象，旁边被问到的人更是证明厂子年前就已经停产。
这种重要客户的异常信号丝毫没有在南方能源的任何财报里有所体现与说明，而陆续出现的其它异常也都十分明显。
贵省瑞金航贸贸易公司与贵省金坤贸易公司，这是六大客户之二，在招股书里披露的信息显示，他们从2013年-2015年合计采购额达到2.05亿元，占据南方能源总收入的19%，属于核心贸易类客户。但是，这两家公司的关联痕迹十分明显，注册地址都在贵市南明区，共用同一个固定电话和手机号，仅从这种表面核查信息几乎就能断定它们存在不小的问题。
如同洗煤厂一样，现场连线证实了两家贸易公司的异常，瑞金航的注册地址实际上是一家熟食店，金坤的地址更是在现实中压根不存在。
两个被上市公司列为重要客户的企业压根没有实际运营，属于典型的空壳公司，而且，它们在此之前还有过经营状态异常，恰恰在南方能源IP0前几个月才补交年报，移出名单，疑似是为了配合上市在临时补手续。
也就是，这两家贸易公司压根就是为了虚增收入而设立的配套壳公司。
至此，六大客户里已经有三个客户在一天之内被查验出难以驳斥的异常。
尽管这些信息属于表面上的梳理，但事情发酵之快，群众做空效率之高，连俞兴都叹为观止，也预估剩下的那三家情况同样不会老老实实的给出准确信息。
这所谓的六大客户贡献的是南方能源至少60%的收入，一半出现问题，整个公司就必然都是问题，而那象征着支撑出来的45亿市值可能已经坍塌一半了。
周五的白天，随着关乎这家上市公司的调研信息被汇总，它的股价在下跌，但截至收盘时只跌了11. 3%，更多异常的信息是在收盘后才全部整理出来。
如果南方能源不能给出合理的解释，下周一开盘就很可能是它股票的死亡时刻。
俞兴在傍晚的时候已经陆续收到一些询问的电话，但他对此真没什么解释的，压根就不是自己做的，这家公司也太过弱鸡，那……大家非要去查，自己还能怎么办？
这个时候出来喊一声不要调查南方能源，那些被发动起来的力量也绝不会就此罢休。
晚上的时候，相关异常还在陆续增多，证明这次点燃起来的做空之火不仅没有减弱，反而愈演愈烈。编外过山峰很自然的把目光放在剩下的三大客户身上，一家是南方能源当地的矿业公司，暂时无从查起，也没有明显的疏漏，还有两家，一个是南方能源宣称的第一大客户“苹贵经贸”，另一个是位于武市的“锐尔特工贸公司”。
就在百晓生论坛线上与线下对两家公司调研的热火朝天之际，真正的过山峰刘琬英也被惊动出兴趣，在和俞兴探讨它们可能存在的问题。
“俞老板，你才是过山峰，你不能被他们比下去啊，你说这两家要从什么角度去查？”
俞兴摇头：“不，他们才是过山峰，他们才是啊……我们顶多算是小过山峰………”
这种事情的发展让他猝不及防，包括临港这边的主任陈日钧也在询问具体情况，但情况就是很简单，也不像主任怀疑的有幕后黑手。
俞兴就是那句话，他又不是天生的做空狂。
陈主任表面上接受这种解释，挂电话的时候还是委婉的提醒，希望能够注意稳定。
“群众为大你为小，挺好。”刘琬英一想到这件事就忍俊不禁，“真就非要撞上来呗，就是不信邪还是怎么回事？”
俞兴除了摇头就是摇头了。
他凝神思考一阵，还是本能的谈到正在进行的调研：“南方能源这家公司的情况已经很明白了，那三家是在虚构收入，这三家恐怕也是一样，只是它们有实际运营，不像之前那么容易查，但这一定都是公司为了上市做出来的。”
“既然是虚构，那就是在夸大，现在就看它们的采购额和南方能源的销售额能不能对上，工商应该会有数据的，其实也不算特别难查。”
刘琬英赞同的点点头，展示自己手机上的备忘录，上面赫然也是类似的想法。
两人对视，都觉此情此景颇为滑稽。
“事情已经出来了，现在怎么办？”刘琬英过了一会，如此问道。
“这能怎么办，也都不光是百晓生论坛上的人在查，还有财经媒体一起加入进来。”俞兴啼笑皆非，“我也是服了，这公司特么的也是粗糙，就是特么的一查就死。”
刘琬英轻飘飘的说了句：“当地有资源呗。”
俞兴摊了摊手，现在不管什么资源，事情被这么放在秤上，那就不是四两重的问题了。
这是一家港股上市公司，今天的情况必然会让港交所发函和调查，而南方能源压根没能力解释和掩盖它所出现的问题。
凌晨时分的论坛渐渐没那么热闹，但各自组建的小群小组里还在孜孜不倦的探究上市公司的真相。到了次日早晨，关于两大客户的异常信号也被汇总出炉了。
果然和资深空头考虑的方向一样，苹贵经贸这个第一大客户，它去年在工商披露的总营收只有7000万，低于南方能源披露的1亿销售额，锐尔特工贸也是如此，它能查到的历年营收远低于南方能源的采购额，按照招股书里的信息，它三年累计采购1.32亿，但同期总营收只有2300万，完全没法支撑对应的采购能力。同时，还存在一个据说来自苹贵经贸员工的细节，他说公司只做原料为烟煤的焦煤，从没采购过无烟煤，也不会生产PCI喷吹煤，但后者是南方能源宣称的产品核心用途。
不到两天时间，六大客户之五都被交叉调查和验证出巨大的异常，尽管这些对于一份正式的调研报告来说还需要更详尽的数据来佐证结论，但它已经能够锤死南方能源这家去年上市的港股公司。不光百晓生论坛，知乎和微博在这天上午都流传了不同版本的过山峰式调研报告，内容大差不差，结论也都类似。
此外，还明显有专业人士在进行推算和判断，得出了相差不大的结果。
“按照南方能源去年的招股书测算，它的实际销售额可能只有披露的15%-30%。”
三家不存在，两家严重注水，一家暂无信息，实际最多只有3成的真实营收。
在俞兴接到来自贵省的电话时，群众过山峰的调研报告还在继续丰富内容，也自然少不了他这个真正的大空头。
“俞总在多个场合都谈过行业常识的问题，一家公司的情况如果违背常识，那就要打上问号了。”“南方能源今年财报披露的无烟煤综合售价，比毕节当地同品质煤炭的市场现货价还高出30%-50%，完全背离了区域煤炭市场行情，它的毛利率和净利率也显著高于行业平均水平，甚至远超头部上市公司。”“另外，按照俞总的教导，我们还能注意到这家公司的实控人在今年已经把20%的股权质押给了招银国际，融资2.01亿港元，现在有理由怀疑他就是在靠融资来掩盖经营空心化，接近资金循环的庞氏特征。”俞兴在看到来电所属地时就猜到是谁打过来，他一边浏览最新的信息，一边接通来自实控人徐波的电话。
徐波的声音显然很喑哑，不太像是朋友圈里之前那种抨击所存在的激昂。
他上来就是一句：“俞总，你真要对我们南方能源赶尽杀绝吗？”
“你是徐波？”俞兴问了句，然后不管对方是不是，也没客气，“这个公司还没到那个份上。”徐波此时此刻的各种惊恐、愤怒和怨恨都为之一堵。
他停了几秒才说道：“俞兴，你这样肆意砸一家上市公司的饭碗，你就安心吗？！你就不怕吗？！”俞兴很平静的重复道：“南方能源还没到我去调研和做空的份上，这个活太糙，都轮不到我去看，我又怕什么？”
徐波心中异常的恼怒，恶狠狠的低声道：“你这么搞，有人很生气，俞兴，我告诉你，有人很生气！”俞兴从事情发酵就意识到这件事已经不是自己能阻止的，南方能源的坍塌也是不可避免的。他早就回应过类似的问题，骗子们总是愿意把过错归咎在掀盖子的人身上，仿佛就是意识不到造假的上市公司最大的问题是它在造假。
俞兴此刻没有再这么回复，反而笑了一句：“是吗？那这个人的生气可能就是这件事里最有趣的部分了，等到周一，还可以更生气。”
徐波语窒，恼怒化为了绝望。
他开始重复一句话：“为什么？为什么！”
俞兴听了一会，也就回了一句：“我也想知道你们为什么，港交所也会问你们为什么。”
这种对话注定没有答案。
俞兴挂断了电话，并没有等来更多来自当地的声音。
不过，大约两个小时之后，还是收到徐波的短信。
徐波的语气看着很是客气：“还请俞总不要赶尽杀绝。”
俞兴瞧着这条短信，没有再给出回复。
周六时间的线上调研团建随着信息的汇总，大家比昨天还要热情，更多的专业分析都跟着加入，不断完善这次的拚凑式做空。
“南方能源IP0的时候只获得45. 29%的散户认购，最终启动回拨机制，95.47%的股份全部通过国际配售发行，所以，筹码直接集中在少数机构和关联方手里。”
“今年，它的前14名股东合计持股99.07%，公众流通盘不足0.93%，已经被香江证监会警示了。”“这其实就意味着这家公司上市的目的不是为了募资扩产，就是搭建一个能交易的上市平，然后方便股权质押和融资套现。”
“它从头到尾就是一个典型的庄股式挂牌。”
俞兴瞧着论坛里的分析，瞧着各种对自己的@，什么俞总教导，什么过山峰精神，什么按照空头之王指示，终于忍不住回了一句。
“你们惹出祸来，不要提我的名字了，不要提了，哎我草哎。”
他知道就算自己这么说，也不可能不提，但真的不说一句就舒不了一口气。
果然，提的反而更多了，大家争先恐后的要把功劳落实在真正的过山峰身上。
也就到这天傍晚，来自港交所的发函正式出现，直指舆情存在的质疑，但让人没想到的是，竟然还附录了一份线上流传的调研报告。
新浪财经在晚上独家获得大空头的电话采访回应。
记者：“俞总，你怎么看网上流传的针对南方能源的调研以及这次港交所的发函询问？”
俞兴就一句话：“为之奈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