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4章 有见
“大人,可看出此魔的来历?”
许玄问出了心中疑惑,静等对方言语。
“不可说。”
郗恩的声中含有无限仁慈,又有一种隐约的肃穆,将徐无鬼的话语彻底阻隔。
“本座若行判断,不吝于给此魔敕封,是肯定他的存在。”
这一番话让许玄的心绪也有些沉了,连眼前这位化水主人也看不出徐无鬼的真正来历吗?或者说. ..对方看出来了,只是一旦讲出会有大问题?
“是.契永?’
许玄将心思一点点收回,随后回答起了郗恩的问题。
到了这一步,确实可以将龙身的事情袒露了,也唯有这位化水之主可真正相信。
“穆幽度,确实是我。”
许玄轻声道:
“我借一道溟泽龙鳞和轮回之术,斩出了这分身,平日是借一心二用之功操纵,如今炼药,也是有意补全其性命,让其求震。”
化水发问,白光莹莹。
“本座记得,穆幽度出世之时,你尚且是筑基,如何能分出一具真君也难看透的分身?”
许玄再度叹了一气,便道:
“我为大人引见一位东华修士。”
他催动清气,遥遥感应,便让一道金白光辉落到了此地。
天陀已经得了许玄嘱咐,见了前方的仙神,屈身行礼,恭敬拜道:
“少阳大道东华道统全阳传承,【绍华】,拜见【正法有制慈惠真君】。”
他并不敢直接看眼前的大人,只是拜见,借着篆文和清气护住了心神。
大赤天内不比别处,化水的影响降低极多,这位真君又主动以【七圣】观道,人性充沛,大可交流。否则,天陀是绝不可能直接面见化水的法相的,更别提对话,极有可能直接被对方的因果压垮,至此陷进化水之道中。
郗恩罕见地沉默了一瞬,即便是先前见到了仙君道证,她也没有如此沉默。
“是你。”
她似乎记得天陀,悠悠说道:
“昔日你出越国,往南海,曾拜访我普度,可是扰了不少弟子的心。”
这老妖一时有些汗流浃背了,当年他确实往普度去过,谈玄问道,人前显圣,闹出过些事情来。当时他仗着东华的背景,行事素来张扬,可是狠狠嘲笑过那位妙蔺大真人,说对方是个矮子。故而许玄让他来拜见这位真君,天陀本来是一百个不愿意的,生怕人家算账。
郗恩却未提及这些,只静静看着下方的天陀,无穷无尽的化水历史舒卷展开,仿佛在寻找着什么。她平声道:
“是你...为他塑造的龙身?”
天陀忙不迭将那卷【六道轮回】递上,同时解释道:
“还有玄篆之功,龙身得了一道玄妙篆文,充当性命,故而能自如行走。”
郗恩只是轻轻瞥了那功法一眼,便有了解,周边的化水之光静止了。
“你以为单单凭借这些,就能瞒过金丹的视线了?不可能的,即便是有悬混的庇护,你们的手段也过于简陋了。”
她一瞬便下了判断,轻声道:
“我从大罗观之,穆幽度的因果能一直绵延到太古去,又能一直延伸到未来,无穷无尽,无边无垠,仿佛是..金丹。”
许玄和天陀都有些疑惑了,他们虽然能借助仙碑和祸祝做出许多事来,但唯有一件事情,是绝对做不成的。
进入大罗。
真君能够通过大罗来直接看紫府,这种观察极为玄妙,不可说,不可言,不可意,唯有真正登临金位才有这般仙妙。
龙身竟然这般奇特?
许玄隐隐察觉到了些不对,只道:
“请真君解惑。”
“尔等可知太恩修未来身之事?”
郗恩讲起了古代之事,幽幽道:
“古代为避免天厌,多有妙法,其中如沐浴混沌、谒拜日月、轮回转世等等,大都是可以理解的东西,其中最为玄妙的,一是修未来身,属希元的法;二是修过去身,属太始的法。”
“【素相舍身,天穷忘我】说的便是此事,你可知三统的分歧在何处?太始尊古,奉玄求今,希元谒未。素相仙君曾舍了位置,弃了性命,去修一道未来之身;天穷仙君则是忘了自我,离了神,去修一道过去之身。”
对方说的太过玄妙,饶是许玄也想象不出如何修未来过去之身,只有个大概的领悟。
“大人是说,我的龙身...与这法有关?”
“不错。”
郗恩提及了关键:
“我本来以为,穆幽度是某位金丹的过去之身,或者,是未来之身,可你..却说他是你的分身。”许玄的心中生出一股寒意,龙身的蹊跷之处终于暴露了。
可穆幽度又确确实实是他无疑,自始至终他采取的都是一心二用,将心神分开,由此来操纵这一具法躯就像是.傀儡?
可如今这位真君却告诉他,龙身...可能是某位的未来过去之身?
“大人以为,我该求哪一道震位?”
他恳切发问,得到的却唯有一声叹息。
郗恩轻声道:
“震雷乃是少阴仙天所谋,牵扯重大,不会让外人轻易坐上震位。纵然得位,暂时撑住,可将来少阴主出关,涤荡世间,又该如何?”
“这位大人资历极老,甚至见过第一少阴,池本就是仙人臻极的修为,若是出关. ..可能突破到真仙一境。”
这一番话让许玄也顿觉头痛,若是没有少阴主压着,他大可去谋划,可在这位至强者的面前,金丹却没有多大意义了。
“不过,也非毫无生机。”
郗恩似在推算,化水在周边激荡变化。
“关键,在于如今的震雷之主,社是希元大道预言的未来之一,是世界原胎,是混沌神圣,也是...诸仙君认可的道友。”
这也让许玄犯了难。
这位震雷主的状态极为奇特,平常是没有知性的,如同茫然的混沌,这如何去沟通联系?甚至,在两次推衍之中,池都没有出手。
许玄犹豫一瞬,将徐无鬼的谋划讲了出来,告知这位真君。
“先证后窃。”
郗恩周边的化水光彩越发变化,似乎要渗出杂乱的魔罗之光。
她催动权柄,按住了这些异象,而后道:
“紫金之法的滥觞确实是弢攫,可真正发扬光大的却是全阳,用的不是【窃】,而是【绍】,今日说求道,实际上是绍道。”
“是魔道,还是仙法,终究是看运用的人,全阳能从魔功之中探索出后世的仙道,足见善恶还是在于人,可...这位东华祖师是仙人,甚至疑似是少阳主的转世。你修为低,身上的异常又太多了,一着不慎,极有可能落得个万劫不复的下场,必须慎之又慎。”
“许玄明白。”
许玄应了,心中仔细斟酌起了徐无鬼给的法门。
“震雷之事,终究还是要看你自己。”
郗恩继续说道:
“你说要炼药,却是希元一脉的法,可有方子?”
许玄递上了神脐之方,将这丹方的来历也说明了。
对方略略一观,便道:
“可以一用,正好. ..我也想再见庞言一面。”
她的声音颇有感慨,催动权柄,无穷无尽的化水光彩笼罩了此地,开始剥离游合金性中旧形,让其化作纯粹的雷霆之性。
一尊人影逐渐凝实。
此人披了一身玄紫浑色的法袍,眉眼威严,面如神塑,黑白二色的生死之气在其身后变化,雷霆的毁灭与造化之性被时刻阐述着。
上存。
他紧闭的双目一点点睁开,玄青色的瞳孔中有了情绪。
许玄手中的仙碑有了震颤,仿佛对这一道人影极为熟悉,丝丝缕缕的清气升腾环绕,在周边不断翻涌了起来。
对方的身上并无邪性,反而是一种极为平和的气机。
庞大的清气支撑住了池的显现,便见池看向了那仙碑,以及逐渐从鬼神之躯中显现的许玄。“原来..择中你了。”
这一句话已经道明了所有。
仙碑,昔日正是在上游的手中!或者说,此物应该是为那位应启备着的,对方消失,自然就落到了仿身的手中。
先是庞言,再是许玄,如果此番再不成,那就会有后来的一个。
许玄看着眼前的人,却不知说什么好。
正如先前所言,庞言,也是另外一个他。
一个失败的他。
他们所谋求的正是游合之位,也妄图去更改太古的道德,昔日的庞言已死,如今的许玄将行,此刻两人互相看着,不知在想些什么。
“庞言。”
郗恩最先开口,静静说道:
“此间之事,想必你已经知道了。”
“许玄”
昔日的游合之主轻轻开口,念着此名,笑道:
“轮到你了。”
这一句话中似有无限悲凉,又有隐约期盼,最后化作了玄青色的雷霆在周边闪烁。
“我该如何称你?”
许玄此刻已经蜕下了鬼神之躯,转而用真面目来见对方,两人的眉眼五官确实有相似之处,仿佛是血亲兄弟。
“叫我庞言即可,你与我,是平等的。”
对方眉眼稍动,继续道:
“有什么事便问罢,我能存世的时间不长,金位已崩,过不了多久我便会消散。”
许玄心中情绪极为复杂,他曾无数次质问自己与对方的关系,如今真正见着,却是极为难言,只道:“昔日游合之位崩解,到底. .是为何?”
他问出了最为关键的事情,蒋合金位到底是存在了数百年的,其崩解必然有一个契机。
“游合,雷霆之造化,律法之情理,这是我的道。”
庞言若在回忆,一字一句道:
“社雷的两道尊位都是拟制而成,一者【游合】,一者【诛劫】,只是有个设想,从来没有人去证。可我自出生之日起,便得了海合的金性,也得了仙碑,由此证了位。仙碑是南华仙君的道证,彼时仅有一用,就是将那金性炼成篆文,授予我身。”
许玄轻轻点头,仙碑在他手中最早也是这用处。
庞言看着那碑,轻声道:
“我成了金丹,游历四方,修复此物,渐渐发觉这东西也能给他人授篆,补全性命,甚至对于真君都有妙用。”
“此碑能帮新君彻底坐稳位子,将昔日的气象炼成一篆,融入性命。”
这却是许玄从未想过的神妙。
竟能如此!
要知道紫金之法的问题就是在于此,你既然是模仿前人上来的,便难以突破这局限,也极有可能被旧形夺位。
仙碑却能解决!
许玄很快又想到了另外一件事,问道:
“你是游合的第一任主人,前无古人,又是如何发现这一道功用的?”
“因为我给一位金丹用了此能。”
庞言的声音之中似有无限悲哀,他轻声道:
“昔日晋立,我与他在人世有交,成了好友。庞氏乃是雷宫的故族,受人忌惮,我又去修雷霆,本有许多金丹不允我求道。”
“池出身第一等仙族,求来仙旨助我成道,抵住了外界压力,否则. ..真火绝不允我成。晋国大旱,颗粒无收,池与我一路行走,立下誓言,我说要予世间道德,池说要予世间五谷。”
“【稷】之一字,由己代掌,池当初要兴五谷,于是闹到了白纸福地,最后不得已将池从张氏中单独摘出,只能拜在神广座下。”
“等到奉立之后,过了百年,池成道了,寻上我来,谈及了【长宿】,说是此魔昔日和弢攫有勾结,迟早有一日会复来。”
许玄已经有了猜测,沉思道:
“所以,你为池动用了仙碑,将长宿的气象炼作一篆,授予池身,此人. ..就是如今的盘秘。”“不错。”
庞言轻声道:
“可池变了,是我看错了池,抑或是整个神广道统都有问题。”
“我最后想明白了,池怕我,怕我掌控池的性命,到了真君一境,仙碑的篆文已经不能察觉其所思所想,却还能勾连,影响其道。”
“池知道我手上有无上仙器,更生贪念。”
“我欲借游合影响社雷,更改雷宫律法,再现道德,于是在坐稳了位子后便开始演道,池知晓此事,联手元偃,还有清遂. ..在震枢之中给了我最后一击。”
许玄却有深思,轻声道:
“既然如此,为何仙碑之中没有授予池的篆文?”
“我在最后一刻,将仙碑送入了混沌。”
庞言摇头道:
“或许有什么异变也说不定。”
许玄沉吟少时,问起了最关键的事:
“敢问,悬混真君,当时状态如何?”
这一句话似乎勾动了庞言的回忆,池轻声道:
“池有七窍,也是七次出手的机会,即是从庞大的混沌之中挣脱,暂时拥有知性,昔日助我成道,已经是最后一次了,池...就此陷入了沉睡。”
许玄的心中生出强烈的疑惑,只道:
“可池却与我沟通过,甚至授了我法,还有出手,与丁火与乙木斗法”
庞言的目光微微一凝,如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沉声道:
“你拿什么确定. ..见到的是悬混本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