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六十三章 请教
十分钟之后，季觉敲响了工坊的大门，板板正正的坐在了老师的跟前。
正襟危坐，一丝不苟。
哪怕刚才炫完了火锅、小龙虾、烧烤、奶茶、冰粉和酸辣粉，身上依旧半点味道都没有，衣襟袖口上更是整洁如新。
就是在老师的目光审视里，喉咙涌动了一下，忍不住想要打个饱嗝……觉察到叶限的眼神，顿时，尴尬一笑。
“到底是在外面饿坏了。”
叶限缓缓摇头：“没必要不好意思，潮声再怎么不景气，倒也不至于让学生连饭都吃不起。
只是，就连放浪形骸的时候都这么健康，实在是让我这个老师有些怀疑，你那些篓子和麻烦究竟是怎么捅出来的。”
“都咳咳……嗯，唔……”
季觉欲言又止，呛咳不断，擦了把冷汗。
好险！
差点就顺嘴拍马说老师教得好了。
虽然最近畜生的事情做的有点多，但姑且还是没有到来折腾老师血压的程度。毕竟一来师生情分如此珍贵，二来也怕老师手动给自己清理了门户……
“行了，也不必再想怎么客套了。”
叶限直接挥手打断了季觉精心准备的吉祥话儿，半点表现的机会都不给：“有事儿说事儿就行，料想你跑来潮声，也不是为了给我看你的胃口吧？”
“咳咳，都是叶纯点的，我就吃了一点，嗯，一点点……”
季觉下意识的想要甩锅，觉察到叶限半点没有信任的目光之后，讪讪一笑，终究还是将箱子从椅子下面拿起来，放在桌子上。
“除了一些有关景震的困惑之外，还有一点在九型的研修上的一些问题，想要请您帮我看一看。”
箱子打开之后，里面空空荡荡。
却令叶限的眉头微微挑起。
仿佛出乎预料一般。
很快，她伸出了手，甚至不等季觉有所反应的时候，就已经将箱子内的‘无形之物’握紧了，缓缓抬起。
双手掌心向上，托举着那看不见的锋芒，垂眸端详，屈指弹出时，一缕鸣动就从空气之中迸发，袅袅回荡，不绝于耳。
当叶限的手掌终于举起，凑向了台灯之下时，就在光与影的分界边缘，一道若隐若现的笔直轮廓终于浮现，稍纵即逝，变幻不定。
所谓承影。
或者说，按照季觉习惯的命名方式，【承影试做型v0.91】
这么长时间的研修以来，十一把从坯至成的试作品中，它是最接近完成的一把。
只可惜，依旧差强人意。
当叶限终于注入自身灵质的时候，变幻不定的剑身终于凝聚成了切实的锋芒和轮廓。
可在两人眼中，所看到的景象却完全不同。
季觉眼中一片漆黑的轮廓，在叶限的手中却流光溢彩，幻光升腾不休，如鉴一般的剑脊之上倒映出了叶限的面孔。
乃至，她身后一道道庞大狰狞的灵质造物，那些影中沉眠的恶兆。
而当剑脊照向季觉的时候，分明就映照出了一张被焚烧的破碎面孔，无数升腾的火星，还在不断的变化，而就在即将更加深入的时候，剑刃却焕发哀鸣，倒影分崩离析。
剑刃的轮廓迅速闪烁起来，内部那一缕细微灵性已经受到了损害，不过很快，就在叶限的灵质维护之下再度稳定。
并没有再继续拟造幻象，她已经将承影放回了匣中，做出了评判：
“不错。”
“……啊？”
季觉愣在原地，目瞪口呆。
说真的，他原本是做好了拿着试卷回家挨打的准备的，早就已经准备承受老师毫不留情的批判和训斥，却没想到，这么拉跨的东西，居然能在叶限这里得到不错的评价？
不是，难道是自己已经落入承影所塑造的幻象之中了吗？
无限月读里的世界是不是美好过头了？
他反而开始紧张了！
毕竟，承影所涉及到的镜和心枢，完全就是自己的最短板。
真正的承影是在虚实有无之变化中成就，由真化假和由假化真的诸多素材融汇而成，介于有无之间，变换自如。
一旦成就，就能够任意操作对手的五感，到了高深处，甚至连白鹿的直觉都无法分辨。而且令对手彻底迷失之后，对方的灵魂和意识，永久融入剑中的幻境，甚至变成npc一般的傀儡。
虽说只是试作品，没有舍得下料，赐福连锁也是基础款，但水平就在这里，如果不是面对老师请教的话，自己恐怕根本就拿不出手来。
“不必胡思乱想。”
在季觉猪脑过载的时候，听到了叶限的声音：“做老师的，难道不清楚你的短板和弱点在哪里么？
之所以说不错，是因为对你而言，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登堂入室，达到这种程度，已经算是超水平发挥了。”
“……”
季觉迟疑着，终究还是鼓起勇气：“难道就没有什么缺陷和可以提升的地方么？”
“到处都是，哪里都有，一大堆，但都属于你自己也清楚，短时间之内不会有太大提升的地方。
没有醍醐灌顶，季觉，也没有捷径可走。”
叶限淡然的瞥了他一眼：“之所以说不错，是因为，对目前的你而言，已经可以了。
如果没有想要继续深造，只是为了追求景震的掌握的话，那么如今在承影上的研修已经足够，接下来可以着手进行工布和太阿了。”
“这么快么？”
季觉一时诧异：“是不是有点……急功近利了？”
“……”
叶限顿时沉默，看着眼前的学生，感觉自己听了一个冷笑话。
你还有不急功近利的时候么？
“我记得跟你说过，不是谁都跟你一样有这么多时间、精力和才能在九型之上维持这么庞大的投入的，包括我这个当老师的也一样。
仅论磐郢和纯钧之上的造诣，如今的你已经超过我了。”
叶限缓缓说道：“景震入门的前提在于全，而不是专，只要在九型之中完成最基础的掌握就能够开始了，没那么麻烦。
倘若你强迫症发作，还想要继续深挖的话，回头再慢慢补上也行。”
她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严肃了起来：“只是，作为老师，必须提醒你，季觉，工匠的精力和所擅长的方向是有限的，
倘若事事求全的话，只会自讨苦吃……别忘了，幽邃里的那位前车之鉴。”
顿时，季觉无话可说。
至于那位前车之鉴更不必多说。
还能是谁啊？
兼元。
当年的兼元不就是这样么？
一味求全，不择手段，不问后果。
倘若换成其他人，说不定早就受限于自身，知难而退，可偏偏那一份才能和天赋却太过于惊人，致使傲慢骄矜之心无可遏制。沉迷追逐所谓的全知，堕入滞腐也绝不回头。
“我明白了。”
季觉郑重颔首，犹豫一瞬之后，终究开始开口问道：“除此之外，还有一个问题……”
“关于景震的？”
“有可能不止。”
季觉想了一下：“不过，确实是在有关景震的研修时发现的……”
只能说，是习惯了山寨的老毛病了。
一旦有什么新玩意儿上手，季觉就本能的想要逆向一下，想要拆解一番。往日里，这一套用来针对同行，简直万用万灵，结果现在放到自己老师身上的时候，季觉就开始头秃了。
哪怕是成果就摆在季觉的面前，可一旦脱离了鬼工的指引之后，他就摸不着头脑。
即便是清楚了其中的原理和精髓，可是依旧难以想象，究竟是在什么样的状况之下，从无到有的完善到如今的程度。
干将和莫邪，两道矩阵哪怕是同源而生，可彼此之间的配合和运转，依旧太过于太过于自然了，也太过于流畅，就好像两者的性质根本不是背道而驰一样。
理所应当的汇聚，理所当然的成就。
如同呼吸一般行云流水，不费吹灰之力。
季觉自己估算了一下，如果换做了是自己，哪怕是提前预知了结果，有天行健和万物自化的加持，想要补全和完善其原理的话，恐怕都要经历相当漫长到令人绝望的过程，有可能十年二十年都摸不着边。
可以说，如果没有鬼工的辅助，哪怕是原理和精髓摆在季觉跟前，他想要真正理解，都要花不知道多久。
以至于季觉一开始的时候屡屡挫败，无所适从。怀疑自己行差踏错、陷入误区甚至理解错误，直到反复修正，不断的检查之后，终究鼓起勇气确定了一点。
不是自己学得太慢。
而是它本来就应该是这么难！
甚至，原本应该更难……难到可能到了天人之领域，才能真正领略一二风采。
只不过，叶限以不可思议的方式，将那高远到无从窥探的精妙变化精简到了自己能够理解的程度罢了。
“是有关天命的加持么？”
他好奇的问道。
叶限沉默片刻，看着他，眼角微微挑起。
仿佛诧异。
虽然早就有所准备，可能这么快就觉察到，实在是出乎她的预料，只能说这种本能太过于敏锐的学生不好带，动不动就三级跳，让自己准备好的教学预案屡屡变成废稿。
可偏偏，却总让人愉快。
她笑了起来。
“没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