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四章 摇人
“……”
被季觉直接跳脸唐了一波,另一头的天炉反倒沉默了,有一种见了鬼的错愕感。
旋即,好像明白了什么,声音渐渐戏谑了起来。
“季觉?谁啊,是那位协会的荣冠大师,海岸集团的总裁,化邪教团的祭主圣人,当代墨者正统传承……我这条老狗的破门再传吗?
哎呀,我这个电话信号不好,可听不清这么多人讲话啊。”
“哎呀,您堂堂天炉身兼矩子,雄才伟略,经天纬地,我这点微末成就,摆在您跟前,算个屁啊!”季觉闻言,语气顿时酸楚,仿佛无家可归一般:“您可千万别跟我见外,不然我这一片拳拳孝心,就无处安放了呀!”
“是这样吗?”
嘎吱嘎吱的啃水果声里,天炉叹了口气:“我说季觉呀,阿公只是年纪大了,阿公又不是傻……我怎么记得,你上一节课还叫忘本呢?”
“那不是我的境界不够么?”
季觉越发的‘惭愧’:“曾经我本以为专本之间,已是天渊,如今的我却已经到了第三层境界——专就是本,本就是专。
即便是忘了余烬的本,也不能忘了涅槃的专啊!所谓一日是涅槃,一生是涅槃……我的母校……”
“行了,差不多唠到这儿吧。”
另一头的天炉听够了本科笑话之后,总算是‘高抬贵手’,缓缓说道:“你最近的屎盆子,可是把幽邃扣的够呛啊……化邪教团的官司都已经打到幽邃去了呢。
然后阿元那边光是给我下咒就下了八十多种,到现在还没停,看来血压已经不是一般的高了。
我可就这么一个师弟了,你总要给我一个交代吧?”
“那……”
季觉迟疑,不太明白他的意思:“我下次注意?”
“你怎么这么自私!这么好玩的事儿,下次还想要独吞么!”
“……”
季觉说不出话,欲言又止。
不愧是你啊老东西,指望你有良心这玩意儿,还是我太天真了点。
另一头,淡定的声音再度传来,不急不缓:“……所以,你在掺和天轨的那堆事情,对吧?”
季觉顿时错愕,说不出话。
于是,天炉的声音就变得愉快起来:“现在你一定很好奇我是怎么知道的,对不对?”
“对不起,我一点都不想知道!”季觉翻了个白眼,断然拒绝,完全不上套路。
“哈哈哈,那我偏要告诉你了——你以为我会这么说吗?”天炉大笑出声:“既然你不想知道,那就算了吧,我也不是那种非要强迫别人听我说话的家伙。”
啧——
季觉垮起了脸来。
所以我才讨厌你们这些感知敏锐的老鬼!
不过料想以天炉的消息灵通和涅槃的渠道,不清楚这帮虫子在现世搞风搞雨才是怪事,更何况,清楚季觉和天轨之间的关系,结合幽邃的反应,有所推论,也是实属正常。
倒不如说,如今这番话,反而是另类的提醒了。
毕竟如果季觉和天轨的关系漏出来一点的话,那么之前一大堆无头案的线索指向恐怕瞬间就会缠上来。
一个搞不好就只能提桶跑路,从此之后扎根涅槃了。
“不过倒是难得啊,你主动打电话过来请我帮忙。”
看够了玩笑之后,天炉感慨道:“遇到麻烦了,你懂得给师公打电话,师公很高兴。但你的麻烦搞的太大,师公恐怕也搞不定啊。”
他停顿了一下,遗憾一叹:“天轨之内的事情,其他人插不上手的,不然的话,恐怕也轮不到你来找我帮忙了,想要来搭把手的‘好心人’光是排队,恐怕就能从大都排到中城。”
季觉一时沉默。
在这件事情上,天炉知道的或许比自己想象的还要更多,甚至,或许已经涉及了中央车站的核心。
哪怕他没有提及【既定律】的存在,可是却已经给出了暗示。
作为影日之封的‘保险’,对于这个世界而言,既定律的存在,恐怕比影日之封还要更重要一点。
影日之封确保上善和大孽之间的互锁,诚然重要。而既定律的自成和封闭,则将百分之九十九以上的麻烦隔绝在外,断绝了所有人的觊觎与妄想。
它才是中央车站乃至影日之封里最重要的防线,确保天轨能够独立运行,不被其他任何人所掌控和干涉的黑匣。
在既定律的庇护之下,独立于时光之间的中央车站只要不主动开启,那么其他上善亦或者大孽的追随者恐怕搜遍整个世界,都摸不到它的位置,更没办法对其施加影响。
而其中,唯一的异数和例外,恰恰是季觉这个既定律所选择的临时工,这已经是既定律所能忍受的上限了。
如果季觉蠢到把门向着更多人打开的话,那么最先被破坏和影响,就是既定律的稳定。
而且,只会把事情搞砸。
哪怕是友军也不行。
人越多,就会越乱,正如调度员所言那样,镜子越多,消耗就越大,到时候人和人之间因果纠缠,就会像是滚雪球一样,将窟窿越捅越大,麻烦越搞越多。
这是来自天炉的建议和警告。
我知道你脑子灵,想法多,但有些地方,还是不能乱动的。
最好想都别想!
“我知道。”
季觉平静的颔首,直白问道:“如果是天轨之外呢?”
电话另一头,顿时静谧,许久,天炉再度发问:
“有计划么?”
“一点,算不上多。”季觉说,“有了方向之后,随机应变而已。”
“把握呢?”
“不算大,但总比什么都不做要强吧?”
“这种企划连个PPT都没有,就想要拿出来圈投资,是不是有点过分了?”天炉的声音浮现出一丝笑意来:“不过,既然你已经有了决定,这忙,倒也不是不能帮……”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遗憾:“只是有个条件,不知道你能不能答应就是了。”
“……”
季觉的眼角顿时一阵阵抽搐,哪怕是早就已经有了预料,到现在依旧有点控制不住血压,偏偏面对大老板的投资还不能骂人,非要挤出笑脸来不行。
钱难赚屎难吃,投资难拉,事情难办。
可天打雷劈还是要办。
“别说一条,就算十条一百条,只要矩子一声令下,属下定然赴汤蹈火啊!”
他拍着胸脯保证,不假思索。
只不过,赴哪个汤,蹈哪个火,就是另一回事儿了。
“那行,既然你都这么说了。”
天炉的话锋一转:“我也不是什么恶魔,条件也没有十条百条,更用不着你赴汤蹈火。很简单,动动嘴皮子的事情。”
他说:“你只要诚心正意的,叫我一声‘师公’就好了。”
“……”
季觉陷入沉默。
即将脱口而出的话语,戛然而止。
只有一股子恶寒,从脚后跟窜到了后脑勺。
眼前发黑。
老狗你特么……
差点没控制骂人。
倒不是自尊心旺盛或者不愿意低头,开玩笑,要脸做什么工匠啊!天炉但凡点点头愿意帮忙,让他一路磕长头磕到涅槃总部去都没关系。
可这一声师公如果要真叫出来,回头老师那里恐怕等着自己的就不是灵质攻防课了吧。
搞不好就真要开革出门了!
如果关上门来悄悄叫两声都无所谓,可用脚后跟想都知道,天炉到时候不知道会跑到自己老师跟前怎么跳脸炫耀呢。平日里就算跟老狗怎么搞事业搅事情默契再多,可这种节骨眼上,季觉叫了的话,搞不好就没老师了!
“换一个,杀总统都行!”季觉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来:“您老别为难我,这种事儿,我说了不算。”
顿时,天炉大笑出声,对于季觉的反应毫不意外。
“没关系,心意有没有无所谓,有就行,就当你喊过了吧,反正刚才我也录了。这位徒孙,你也不想这条录音出现在阿限的邮箱里吧?”
“……”
季觉克制不住的,笑了一下。
气的!
老狗,在这儿等我呢是吧!
“放心吧,季觉,你这录音啊,我吃一辈子!”
老狗吹了声口哨,半点机会都不给他,直接把电话挂了,任凭季觉憋了六十条长语音,就是发不过去。
甚至另一头的手机都针对机械降神做了防备,根本不给他任何操作的空隙。
老狗你死不死啊!
一想到往后不知道要被他拿着这条录音折磨多久,季觉就有一种找根绳子自我了断的抓狂冲动,连投幽邃的心思都有了。
好在老狗终究还算说话算话。
用自己微不足道的生命满足了他的情绪价值之后,支援说来就来。
才过了半个钟头,约好的荒山野岭里,一顶眼熟至极的帽子就凭空从虚空里展开,再紧接着,老登探头。
数遍整个现世都绝无仅有的奇谭工匠,范乾,从里面吭哧吭哧的爬出来。然后,紧接着是另一个神情稚嫩大概十四五岁的小女孩儿。
再然后……
没了。
“没了?”
季觉等了半天,贼心不死的盯着帽子里面,结果帽子都被收起来了,还看不到第三个人,顿时急眼了。
这可是自己出卖生命、尊严才换来的投资啊,就这么点?
“怎么就俩人啊?你们涅槃行不行啊!”
“时间紧任务重,要求多,不给钱,还要人多……老板你要求这么多,我也很难办啊。”范乾摊开了摆烂的小手:“有俩人就差不多啦,精锐,都是精锐懂不懂?”
“不是,那白枭呢?”
季觉望眼欲穿:“本人到不了,给一发子弹也行啊!”
“光你知道白枭好使么?整个现世都知道好吧!”
范乾无可奈何:“自从上次那一票之后,她都被两边一起挂在现世级的通缉上了,稍微一露面警报叭叭响,每次出门都费劲的要死,你要求又这么急,实在是没办法啊。
凑合凑合得了,老板。”
“行吧,收拾收拾准备干活儿吧。”
季觉叹了口气,终究还是将目光看到了他身后,那个怯生生从范乾身后探出半张面孔来,偷看自己的少女。
“这位是?”
“大哥哥你好,人、人家叫露露。”女孩儿低声说:“人家还小,第一次出门,有什么干不好的,请多多关照。”
干不了可以不干,你不干有得是人干!
季觉的脸顿时垮了起来,狼之警报都快响了。
眼看着这一副含羞带怯的样子,他就忍不住想捏着鼻子,扇扇风:一股子老登味儿了,搁这儿装什么嫩葱呢,阿姨!
真正的未成年是什么样子我还不清楚么!
他看了一眼范乾那一脸麻木的样子之后,就已经秒懂了,又是不知道哪儿来的老帮菜在自己跟前装嫩呢。
行吧,你爱演就演,别误了事儿,我陪你演多久都行!
“大哥哥你在想什么啊?”露露的眼睛蒙上了一层水雾:“是不是、是不是嫌人家年纪小,对人家不满意啊?”
“没有,没有。”季觉的笑容抽搐了一下,克制给她两拳的冲动:“大哥哥在想怎么照顾你呢,只是你年纪这么小,出来做事会不会害怕呀?”
“不会的,不会的。”
露露连连摇头,握紧了小拳头,眼睛闪闪发光:“露露很厉害的,出了什么事情,露露保护你。”
别夹了,别夹了阿姨!
季觉的痛苦面具要绷不住了。
自己这是造了什么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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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小时之后,所有人聚齐在末日专列的车厢里。
老汤在胡吃海喝,好像抓紧时间吃断头饭,老实中年伊纳亚特和老实孩子小安规规矩矩的坐板凳,而涅槃里来的路边两条,一条在装傻卖萌扮可爱,另一条管不住自己的贼手已经开始想要东摸摸西摸摸了……
连带着季觉一个生无可恋的临时工。
看着眼前这个阵容,一想到要指望他们来保护世界,他的眼前就忍不住一阵阵发黑。
“所以,危险程度,大家都清楚了吧?”
简单的介绍了一下状况和接下来有可能面对的危险之后,季觉淡然说道:“如果有不愿意的话,现在可以举手,我不勉强。”
寂静之中,没有人说话。
季觉的视线略过了双手双脚高举恨不得把腚都撅起来的老汤,平静如故,缓缓颔首:“很好,既然没有人反对或者想要退出的话,那接下来就好办了。
有什么想问的,也可以提出……”
“露露有问题哦!”
季觉话音未落,捧着儿童饮料,眨着大眼睛的‘少女’忽然举起手来,依旧夹着嗓子,奶声奶气的发问:“既然大哥哥说,那些虫子藏的这么隐秘,那么,咱们怎么才能把它们找出来呢?”
“老办法。”
季觉笑起来,和煦又慈祥:“当然是先打窝啊。”
“打窝?”露露的手指抬起,点在下巴上,神情越发好奇:“大哥哥是想要钓鱼吗?那要用什么诱饵呢?”
季觉微笑着,没说话,看着她。
只是看着。
看到露露的笑容越来越僵硬,点在下巴上的手指抽搐了一下,眼神之中仿佛浮现了某种不安:“那……那要用什么诱饵呢?”
季觉依旧看着她。
笑容慈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