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三十二章 问题
大概是在五岁的那一年,叶纯遇到了一只猫。
或许是心血来潮,只是巧合,走进了平日里不会走进的一条巷子里,听见了异常的响动。
烂纸箱旁边,她看到了一只奄奄一息的猫。
纯白的毛色上到处是血,内脏从肚子里流出来,好像被车碾过,奄奄一息。
她将猫抱起来了,血流在裙子上,跑回了家里,敲响了工坊的门。叶限推开门的时候,看到她手里举起来的猫。
“猫猫,快死了。”
“嗯。”叶限点头。
她将猫举的更高了一点,凑近了,粘稠的血水从指缝之间渗出,顺着胳膊,落下:“叶限,救救它。”
叶限皱眉,纠正:“要叫姨妈。”
“救它。”她重复。
“内脏撕裂,肺部破损,大脑已经坏死了。”叶限收回了视线:“救了也没用,徒增痛苦罢了,放弃吧。”
她无法理解:“可是,叶限,姨妈,救了我。”
“它跟你不一样。”
叶限说:“它已经要死了。”
“什么是死?”
“就是消失了,抛掉所有,不会再痛苦,也不会再难过了。”
叶限说,“是件好事。”
“我听不懂。”
她看着叶限,想要得到更清晰的解答,就像是曾经无数次一样,可叶限没有再说话了,只是看着她。
用一种她当时还不懂的眼神。
被那样看着,她感觉自己好像懂了点什么了。
她要做点什么。
不要再迟疑。
她沉默着低下头,凝视着痛苦抽搐的猫猫,许久,许久,终于鼓起勇气,伸出了手。
用尽全力,扭断了小猫的脊椎。
好像有咔擦一声,又好像没有。
但小猫不动了。
只有她的眼泪,一滴一滴的落下来,不知为何,无法克制。
“叶限,它死了。”
“嗯。”
“可我感觉不好,我很难过。”她抬起头,哽咽发问:“这不是好事,为什么?”
“这就是死。”
叶限告诉她:“大家都会死,虽然生前的区别很多,执着不同,可到最后,都是一样的,都没有区别,也都不需要再挂念和害怕什么了,”
“有一天,叶限也会死吗?”
“是的。”
“我也会吗?”
“……会的。”
叶限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告诉她:“我保证。”
后面或许还发生了什么。
可她记不清了。
唯独怀中渐渐冰凉的感触,如此深刻,仿佛已经侵入了指尖,铭刻在了双手之上,挥之不去。
那是叶纯第一次理解。
什么是死亡……
“还没睡么?”
听到下楼的声音,书房里传来了声音。
叶纯顿时僵硬住了,停下了伸向冰箱的手,感觉自己就像是被逮到现行的贼,赶忙端起水杯。
“嗯,睡醒了,起来喝点水。”
书房里没有传来回答,只有门缝后面一缕微光依旧。
宛如一只时刻凝视着饭桶的眼睛,无声谴责,带来某种令人食欲消退的压力。
在喝水之前,叶纯站到了体重秤上,鼓起勇气好半天,低下头看过去,松了口气——还好,还好,体重正常,嗯,至少比前些日子正常了许多。
她笑了起来,端起水杯,喝完,路过书房的时候,又忍不住停了一下,想了一想,轻声说:“姨妈,我好像做了一个梦。”
纸张翻动的声音间歇中,传来漫不经心的声音:
“梦见了什么?”
“唔……”叶纯想了一下,想不起来,选择放弃:“很多东西,乱七八糟的,挺长,都记不清了。”
“嗯。”
于是,叶纯笑了起来:“谢谢姨妈。”
“……嗯。”
略微的间隔里,冷淡的声音依旧。
叶纯重新走上了楼梯,回到自己的房间里,抱住团成球的小九,闭上眼睛,继续睡觉,只是,睡意刚刚酝酿起来,她又睁开眼睛,想起来什么事情,掏出手机,数了数自己攒下来的优惠券和外卖红包,再看了看有效日期,算了一下时间,越发的安心。
就这样,她闭上了眼睛,沉沉睡去。
在漫长的睡梦之中,她的身体像是幻影一般,微微闪烁了一瞬。
梦中的葛洛莉亚扭了扭身体,朝着她的怀里拱了拱,躲开了她的哈喇子,找到了更舒服的位置。
于是,一切又恢复了正常。
一如既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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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觉睁开眼睛。
仰卧起坐,从地上爬起来,面无表情。
“看到了什么?”调度员探头,原本想要开两句玩笑讨讨嫌,可看到了他的表情,仿佛觉察到了什么一样,没说话,缩回了头。
电梯开启,季觉冲进了末日专列,直接掏出手机,打出了电话。
第一遍没打通,他又打了第二遍,第三遍,第四遍,一直到另一头再也装死装不下去,无可奈何的接通了手机。
“不是,哥们……这连蜘蛛都帮你干完了,还要塞活儿么?”范乾生无可恋的叹口气:“外包何苦为难外包?工具人也是要吃饭睡觉的好吧?”
“放心,不是天轨的事儿。”
季觉直白开口:“但有件事儿要请教,放心,不难,就是不知道您老方不方便。”
“……”
范乾的眼皮子顿时开始狂跳。
季觉这狗东西不客气的时候是真不客气,让人想要踹两脚,可这狗东西客气起来的时候,就好像疯狗忽然逢人开口笑,大家只想要绕着走了。
害怕!
可电话都接了,他还能怎么样?
况且,他还跟自己请教诶!
终究是工匠骨子里的某种优越和得意感占据了那么一丁点的上风,他叹了口气,没有推脱:“你讲嘛。”
然后,他就听见了一个令自己眼前发黑的问题。
“二十多年前,叶家,是怎么回事儿?”
范乾沉默了,克制着几乎脱口而出的卧槽声,迟疑许久,才问道:“谁告诉你的?我记得当年大家做事做的还挺干净的……”
季觉反问:“你忘记我在哪儿干活儿了?”
顿时,电话另一头传来松了口气的声音,“那就好,你别搁外面乱讲嗷,这事儿已经过去了,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我吃多了蛋疼跟别人讲这种事儿么。”季觉催促:“详细说说。”
“你问我我能说什么?”
范乾越发无奈:“当年叶氏的灭族,是你的老师亲自带头的。我就是一个打下手的,你有问题不能直接问她么?
她不愿意说,我难道还能背着她跟你讲?小叶当初可是跟我们签了真言契的。”
他停顿了一下,抱怨道:“不是我说,季觉,你们这一系的师徒相处方式,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了?”
“放心,别的我不多问,就请您老大慈大悲开示我一个小问题。”
季觉抱着万一的期望,郑重问道:“捡回来的那个孩子去哪儿了?”
沉默突如其来。
电话另一头,范乾再没说话,只是叹了口气。
无声抱怨,又无可奈何。
你怎么总问人回答不了的问题呢?
于是,季觉就明白了,他的回答。
“谢谢。”
他不再纠缠,挂断了电话。
陷入了沉默。
低头,捏着手里的玉角。
他现在总算明白这是个什么东西了。
无限制的承载力,无限制的包容,乃至对天元一系绝佳的适应性,已经近乎上善本质的显现,还能是什么东西?。
分明就是来自昔日永恒帝国的传国玉玺……可堂堂传国玉玺有个缺角?鬼特么才猜得到啊!
玉玺的缺角,封锁,异常,哭声。
还有那个婴儿……
季觉捂住了脸,深吸了一口气。
他后悔了。
早就应该猜到的,可他不愿意承认,人所犯下的诸多错误都来源于此,人类引以为傲的理智总是拗不过那些总是会碍事的情绪,自己骗自己,自以为是,自作聪明。
诸多异常他早有觉察,为何却总是下意识的不愿意去看?
可既然已经有所了解,就再不能放着不管。
总要弄明白的!
沉思许久,季觉猛然起身,直接翘班。
几分钟之后,就已经回到了崖城,推开了潮声的大门,以不知道多少工匠想都不敢想的姿态,大摇大摆的走进去,还自己从冰箱里拿了瓶某人舍不得喝留到最后的可乐,一口气灌了半瓶之后,打了个嗝之后,开始吃薯片。
书房的门扉,无风自开。
恰如一道锐利至极的眼神,瞥过来。
怎么又来讨嫌?
“老师在啊?”
季觉下意识的爬起来,把薯片抛开,又擦了擦手:“米,咳咳,叶纯不在么?”
“去协会那边对接了,一些杂务,总要有人做,省得每天躺沙发上碍眼。”
老师的话语仿佛意有所指:“躲着我走了那么久,终于敢上门了,恐怕不是找我看你那一把新成了的太阿吧?”
“啊这……咳咳……”
季觉顾左右开始言他,一门心思跑过来,结果差点忘了,自己案底还没洗干净。尤其是在工坊里,身上的灵质但凡散出来一丁点,对于老师而言,也跟开了大喇叭公屏播放没啥区别了。
“行了,来都来了,看看吧。”叶限合上了手里的书:“也让我这个当老师的开开眼。”
季觉乖巧坐下,双手奉上头冠。
叶限入手的瞬间,动作稍微停顿了一下,眉头皱起,就好像看到了一个穷鬼家里忽然出现了一座金山。
“哪儿来的?”
“呃,咳咳……”季觉抬起手,装模做样的咳嗽了两下:“最近,就……找了份兼职,就收入还比较可观。”
“……和你的手表有关?”
“嗯。”
季觉点头。
于是,叶限无声一叹。
心里的怀疑也算是落到了实处,毕竟之前蜘蛛的破事儿搞那么大,她不可能装作听不见,本以为这里面只有天炉那条老狗在搅,没想到,季觉这条小东西居然也跳进了里面。
两根棍子一大一小,强强联合,诚信互搅,愣是把现世搅成一锅粥。
至于季觉对太阿的爆改……
也还在她的预料之中。
“针对虫子那种东西,确实是利器,绝佳的方便法门,很有想法。”她掠过的手指微微停顿一瞬:“里面的部分构造,是参考了我的设计么?”
“嗯嗯嗯。”
季觉连连点头,犹豫着要不要坦白这里面不止有您的设计,还有您的掉落。
“除此之外呢?”叶限追问:“材料不错,可以说举世罕见了,成果也不低,已经可以评定为永恒之门一系的天工了,只不过,以你便宜占尽的性格,应该不至于单单为了对付虫子,砸这么多狠料下去吧?”
季觉开始流汗了:“确实是还有一点其他的功能。”
“你自己作死习惯了,自作自受,我这个当老师的也拦不住,你自己多注意吧。”
叶限放下了头冠,毫不在意,哪怕是季觉哪天忽然死路边了,她感觉也不奇怪,倒不如说,这狗东西作死做这么多还没死,就已经很离谱了。
“除此之外呢?”
“对工布也有了一些想法,第一版设计已经做出来了,请您斧正。”
“有想法就自己去做,你已经是大师了,别事事问我。”
叶限看都懒得看一眼,直白发问:“别磨磨唧唧,我耐心有限,装模做样这么久,旁敲侧击的,究竟要试探什么?”
不论是出于自身的直觉和洞察力也好,出于对这个学生的了解也罢,看着季觉那一副遮遮掩掩、藏藏掖掖的样子到现在,也已经到了叶限耐心的极限。
于是,季觉沉默。
许久,他一声轻叹,坐直了:“在兼职的期间,其实接触了一点乱七八糟的东西。”
他说:“也见到了老师你。”
叶限的动作停滞一瞬,微微抬起头,看过来。
“二十年前的老师。”
季觉直白的告诉她:“除此之外,也看到了三十多年前的一些事情。”
叶限颔首,思索之中,沉默不语。
也没有打断他。
“所以,还是没忍住,想要向您求证……”
季觉低下头来,诚恳祈请:“标本箱里的那个孩子,是叶纯么?”
叶限再没有说话。
自从成为他的老师以来,第一次,面对学生的问题,没有做出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