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五十二章 手
咔!
最后的碎裂声响起,来自鱼肠和王座之上。
有那么一瞬间,整个世界都陷入了死寂之中,再无生息。
只有时光之中,坐落于四百年之前的锚点,骤然迸发出了一阵未曾有过的狂暴烈光!
锚点震颤,激荡,掀起洪流。
就在现世之上,一道道紧绷的锁焕发光芒,现世之内逐渐浮现的乱象也戛然而止,就好像狂潮褪去,压力无踪……
漩涡之下渐渐升起的塔之轮廓,消散一瞬。
可紧接着,未曾有过的恐怖冲击,陡然爆发。
濒临消散的未成之塔,居然再度汇聚,如同鱼死网破一般,掀起了惊涛骇浪。觉察到补完受阻,虚空王座遭遇创伤的那一刻,大孽发起了不计代价的反扑!
塔之聚合的本能爆发。
轰!!!
就连虚假的时光都无法承担这一片恐怖的重量,世界闪烁着,万物有如幻影,难以为继。
王座之上的裂痕之后,黑暗暴动,如潮井喷,将近在咫尺的季觉彻底吞没,要将他彻底撕成粉碎,碎尸万段!
斩首、断指、剜魂、火杀、溺毙、车裂、凌迟……无以计数的惩戒凭空显现在了季觉的身躯和灵魂之上,不可阻拦,也无从逃避。
就连最后残存的玉角,也随着哭声一起,彻底消散。
只有腕表之上的辉光,一阵阵爆发,强行维持着季觉的存在。
每时每刻,季觉眼前的一切都在无止境的分裂,数之不尽的概率和可能性如同被烈日焚烧一般,迅速消散,留给他的未来已经屈指可数,而且还在不断的减少!
短短几个弹指之间,既定律的光芒已经摇摇欲坠。
相较于大孽本身的无穷体量和本能的聚合,既定律还是太过于渺小了,就算能够间接调动永恒之门和影日的力量,也已经快要难以为继
“……还说什么大浪啊?”
在彻底被黑暗吞没之前,季觉自嘲一叹,“调度员你个狗东西,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的……”
可这一刻,他的身躯再度稳定了。
任由喷薄而出的狂潮重刷,再无任何动摇。
就像是有什么东西,将他撑住了。
有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肩膀,将他从悬崖的边缘再度拽回来微不足道的一分,再一分,再再一分……
而当季觉错愕回头的时候,却看到了,自己肩膀之上的那一只手。
那一只,沉寂在自身圈境之中的,灵质之手!
【手】!
昔日从圣贤之灵中所获取的馈赠,曾经救季觉不知道多少次于危难之中的灵质之手,此刻再度显现!
“原来如此吗?”
季觉再忍不住,大声发笑,终于恍然大悟:真有你的,水银!
原来,还在这里等着我吗?
既然如此的话……
他垂眸,看向了手腕之间的腕表,既定律的辉光向着黑暗升起。
那么,就让我们再一次开始吧!
【——全时空领域流转管控,重启!】
“万物繁荣,乃此手所造!”
“世间一切所有,皆为十指而成!”
季觉紧握着那一道宛如烈日一般从黑暗中升起的烈光,纵声宣告:“祓除祸根,灭绝倾轧蹂躏之根苗,致使此世安宁平稳,再无残虐斗争之祸端——”
【——于此,再造世间万象!】
那一瞬间,王座之上,季觉的身影,轰然炸裂,荡然无存。黑暗之中,银辉如狂潮升起,扩散。
火焰一般焚烧的辉光之中,有什么庞然大物,缓缓升起。
如莲花展开!
万手、万眼、万翼之型,于此构成。
圣贤之灵运转在虚空之中,将自身所有的一切,顺着那一只手掌所搭建起的因缘,尽数馈赠给了未来的继承者!
当季觉再度睁开眼睛,【创世论·第一因】,于此降下!
万物出于一源,此世所有,尽数归于一因。
所有繁华,所有辉煌,所有毁灭和尘埃,其尽源自开天辟地的虚空荒芜之中,那涌现出的第一缕奇迹之光。
故此,万象万事尽可溯源,万物万灵皆可回归本质!
不论如何纷繁复杂的局面,不论是多么困难煎熬的死局,追究其来处和变化,都可以回溯至还未曾显现时的状态。
此即为……
——【递归】!
于是,万翼展开,笼罩世界,万眼俯瞰,洞彻因果,万手舒展,再造世界!
以整个世界,不,以大孽之塔为目标的,【逆向工程】,就此开始了!
将万物运行之中所发生的每一次流转,都当做一个环节,将每一次微不足道的变化当做一个节点。
从未来逆推过去,从终点回溯起点,强行逆转事物的顺序和变化,令其回归原本的模样。
就在既定律的全时空领域流转管控加持之下,被强行冻结的万物,居然开始向着过去倒带,重现往日所发生的一切,无止境的回归原处!
塔之暴动,戛然而止,就在圣贤和既定律针锋相对的克制之下,即将成型的虚空王座,再度陷入停滞,难以寸进!
可还是不够!
季觉的万眼开阖,死死的盯着眼前闪烁的王座之影。
还是太慢了!
哪怕是能够通过卡住王座的进度,暂时阻止塔之补完,可又能坚持多久?
圣贤和既定律,依旧是有限的。
相较无穷的大孽和上善,再如何庞大的存在,都不过是尘埃,再如何充沛的资源,也只能解一时之渴。
除非……
突如其来的灵光一闪,令季觉的眼睛亮起,垂眸,看向了手腕之上的既定律,乃至,胸前银辉之下若隐若现的孽魔之孔。
是啊,为什么不这么做呢?
不是早已经有答案和提醒摆在自己的眼前了么?
何必迟疑?
临时工,是既定之外的东西!
既然如此,那么就当做既定的消耗品来使用吧!
“……这也在你的安排之内么?”
季觉咧嘴,透题都透到这种程度,如果还犹豫不决的话,那就只剩下丢人现眼!
所以,还等什么?
随着笑声响起,万翼、万眼、万手的形体之中,有两只手掌缓缓的垂落,松开了世界。
转而,对准了季觉的自身。
再紧接着,毫不犹豫的……
——【景震】!
就此,季觉之炼成,重启!
恍惚之中,仿佛千刀万剐,就好像将自己撕裂成无数碎片,可那些微不足道的痛处仿佛过眼云烟,再也不见。
理所当然的变化就在景震的切割之下显现,至关重要的炼成,就此结束!
仅仅只是弹指之间。
圣贤之型的庇护之下,季觉的身影于王座之上重现!
亦或者说……
就此,一分为二!
效仿蜘蛛之操作,召唤出了自身的倒影!
甚至,更进一步,季觉连带着虫之本质的茧都从孽魔之孔中剥离,割裂,舍弃,转而将其寄托于水银的圣贤之型上!
而真正的他,保留着除了茧之外的一切,再度出现在王座之前。
从时间和空间之上,彻底的将自己分裂成两个!
掌控着圣贤之型的茧之倒影,随着圣贤一起肆意焚烧,强行阻挡塔之补完,令其无法再构成阻碍。
而此刻的季觉,则逆着黑暗的洪流,再度向前,向着那一座还钉着鱼肠的王座之影,伸出了手。
非攻展开,无穷概率和可能性再度显现。
裂痕迅速蔓延,十指迅速剥落,化为飞灰,可紧接着又再一次重组……任凭诸多酷刑从肉体之上再现,那一双手,终究是一寸寸的靠近。
白骨裸露,遍布裂痕的双手十指,就这样,再一次落在了王座之上,倾尽了所有的力量,季觉咆哮。
景震!
炼成,再一次开始,目标,虚空王座。
将已经完成的一切,重新打破,将熔铸其中的,尽数解离,将化为耗材的一切,重新夺回!
轰!!!
季觉的眼前被黑暗所吞没,无穷分裂的可能性里,湮灭如连锁一般蔓延,扩散,可当成功的可能尽数消散的时候,季觉就会再一次拔升自身的高度,再一次开启圈境。
一重重,一圈圈,一次次,哪怕耗尽所有的概率,倾尽所有的可能。
“——开!!!”
清脆的碎裂声响起,回荡在天地之间。
虚空王座,从正中碎裂,化为了庞大的漩涡,深不见底的虚空之中,无穷黑暗奔流……季觉的手,已经贯入了其中,寸寸向内。
不只是如此,连带着崩裂的还有高耸的巨塔,无以计数的律令之线剧烈动摇,震颤。
蜿蜒的裂隙已经从高塔之上,向下贯穿而来。
而就在裂隙的最深处,若隐若现的一缕微光升起。
如此刺眼。
“叶限……叶限!!!”
血泊之中,苟延残喘的叶准剧烈的抽搐着,目眦欲裂,感觉到自身和塔之间的衔接,所有的联系和秘仪,尽数消散,再无回归的可能。
“你他妈的……究竟做了什么?!”
“我?”
叶限淡然回答:“我只是做了自己应该做的事情而已,作为叶氏的叛逆,为叶氏留下最后一个血裔……”
倾尽自身之所能,只求挽回这恶孽之万一。
仅仅只是救了一个孩子。
不自量力的,希望她能够活下去……
“哪里还有什么血裔,那些试验品,本来早就死了!”叶准歇斯底里的尖叫,入魔:“它们本来就是消耗品,那些东西,生下来,就注定是个死胎!”
“是啊。”
叶限淡然颔首:“所以我带她去找了真正有资格决定她生死的那个人……”
她说,“我成功了。”
那一瞬间,死寂之中,就在王座之影中,季觉终于看到了,那一缕近乎动摇塔之根基的辉光正体。
所谓的,传国之印!
它在这里!
它一直都在这里,在自己真正的主人手中,此刻,阻挡在即将完成的虚空王座之前,为季觉开辟出了一条真正的道路……
“看到了吗,叶准,塔不会为你而动,从一开始,你就注定不会成功。”
此刻,叶限终于露出了笑容,如此嘲弄,毫无任何的温度,只有纯粹的阴暗和恶意:
“最后,再告诉你一个秘密吧。
四百年前,虚空王座其实就应该完成了,根本用不到你来画蛇添足。可在当时,阻止虚空王座显现的,根本就不是墨者……”
“放屁!全都是放屁!放屁!!!”
叶准奋力挣扎,反驳,本能的抗拒着近在咫尺的真相:“不是墨者,那还能是谁?那还能……是……是……”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绝望凝固在了脸上,甚至,无力哽咽。只有畸变的面孔,渐渐的扭曲,垮塌,溶解成一片死灰的模样。
是啊,还能是谁呢?
真正能阻挡虚空王座诞生的,从来都只有一个人。
那就是主宰这一切的皇帝本身!
在觉察到自身功败垂成,宏图伟业无从实现,在明悟自己的失败会导致大孽诞生的那一刻,皇帝就做出了抉择。
他接受了,永恒的断绝!
.
.
“……可这样真的好吗?”
黑暗里,有遥远的声音响起,如此惋惜:“规则之下,皇帝能做的,终究也是有限的。就算强撑着留在这里,只会陪着王座一同毁灭而已。
为何不到朕这里来呢?所有的后果,都应该皇帝来承担才对。由朕来承诺你,永恒的安眠,不受任何人打扰。”
“就算是到了那里,也只会给您添麻烦吧。事已至此,让不应该诞生的东西,和王座一同毁掉,才是最好的方法,不是吗?”
“她会伤心的。”皇帝说:“他也会。”
“都会过去的,是吧?”
叶纯笑起来了,毫不在意:“所谓伤心啊,难过啊,就是这样,一开始会无法接受,可后来会渐渐习惯的,有朝一日,他们会有新的生活,比现在更好的生活。
这不挺好么?对所有人都好。”
她说,“只要忘了我。”
皇帝沉默,许久,轻声问:
“……可为何,你还在哭呢?”
叶纯沉默。
远方传来了熟悉的呐喊和呼唤,有人向着自己伸出了手,一次次的呐喊,奋不顾身的探入这一片漩涡里。
对不起。
她克制着抬头的冲动,蜷缩着,不敢再看。
可又忍不住想要抬起头来。
想再去看一眼。
还有很多想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想吃的东西,可是真的好难。
直到现在,自己还忍不住,想要给别人添麻烦。
明明是这么紧要的关头,可她却想起了那些自己早以为被遗忘的回忆,沉浸在那些不值一提的往事里。
那一天心血来潮的散步,还有那一只猫,奄奄一息的样子。
被她抱起来的时候,它睁开了眼睛,看着这个世界,还有自己。
灰蓝色的眼睛里沾着血。
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于是,叶纯终于明白了,为什么自己会如此在意……
因为它最像自己。
一无是处,祈祷慈悲。
“说起来,学姐你为什么这么关照我啊?”
曾经的食堂里,用自己的饭卡刷了一大堆东西,正在风暴吸入的饿死鬼,忽然抬起头,向着她看过来了,满怀好奇。
“唔,不好吗?”
她托着下巴,没有回答,只是漫不经心的看着窗外。然后,装作不经意之间,扫过他一眼,然后再一眼……
因为,看得到啊。
你身上所燃烧的火焰,无时无刻焚烧着你,焚烧着灵魂的火,还有你那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真美啊。
她已经沉浸在这卑劣的窥探里。
从他人的不幸之中,所感受到的,居然是未曾有过的幸福。
实在是太好了。
仅仅是看着,就已经由衷的感到欢喜。
每次看到他,叶纯都会再一次的确信,自己这样的怪胎,并不孤独。
她因此而欢欣雀跃,几乎手舞足蹈,却又忍不住想要唾弃自己,如此可悲,又如此的可耻。
如果永远这样就好了。
你装作人类,我也装作正常,大家一起做着不切实际的美梦,这样就可以忘记自己丑陋的模样和本质,装作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快快乐乐的在一起。
可是不行。
不可以。
不能再把姨妈,把葛洛莉亚……把季觉,一起拖进地狱里……
大家本来能够更好的。
因为我自己……
于是,叶纯终于伸出手,再不犹豫。
她要去扼断那只猫的喉咙了,送它去往了它应该去的地方,就像是十几年前那样,不必痛苦,大家也不必再饱受折磨……
只有这样,才是最好。
就这样,王座裂口之下,无穷的黑暗里,哭声再一次响起,如同海潮,将季觉吞没了,打断了他所有的动作。
再紧接着,黑暗的尽头,一双染血的腐烂之手,终于显现。
捧着一缕暗淡的银辉,一寸寸的伸出,向着他,将这一根救命的稻草送还人世。
也将他,彻底推开!
对不起,还有,谢谢你。
叶纯无声微笑,最后道别。
大家,再见吧。
她已经准备好了,随着这一片黑暗一起,葬身在这里。
可在那之前,她所推出的手,却落空了。
完全没有能够达成目的。
反而,被攥紧了……
就好像,早有准备!
倾尽所有的概率和可能,将所谓的理论和常识践踏在了脚下,不惜一切代价,只为了抓住她的手。
再不肯松。
哪怕仅仅是触碰,就好像燃烧的碳火,将他的双手烧烂,十指蚀穿,也依旧,毫无动摇!
“……我特么谢你一辈子啊,既定律!”
在黑暗中,银辉迅速剥落,季觉的面孔遍布裂隙,焚烧的黑焰从其中升起,如此狰狞。
可笑容,却那么愉快。
看着她。
“抓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