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两个世界
中府街十二号。
相原撑着伞从淋漓着雨滴的梧桐树下走过,沿途是一排贴瓷砖的老式住宅楼。
这一片街区是上个世纪五十年代留下来的老破小建筑,曾是红极一时的文化街,但如今已无人问津,只有几家杂货铺还在苟延残喘,有点本事的人都搬走了。
湿润的空气里弥漫着雨后独有的植物浓香,隐约还能听到不知道哪里来的吵架声和小孩嬉闹的声音,隔得很远。
黄昏时分已经有些住户亮起了灯,温暖的光晕从窗户里透出来,有些温馨。
路过简陋的小报亭,昏暗楼洞里弥漫着炒菜的油烟味,满墙的爬山虎下有小孩子的涂鸦,老邻居在路边遛狗闲聊。
这种小小巷里的烟火气好像能唤醒小时候的记忆,那些流逝在时光里的雨夜忽然间苏醒了,淅沥沥的雨水里混着植被的清香,万籁俱寂,万物疯长。
雾蜃楼就在这里,一个带院的矮楼。
相原摇头,摸出钥匙,插入门锁。
之前第一次开亲手打开扇门的时候,他就觉得莫名的沉重,仿佛只要打开了这扇门,就会承接故人的因果似的。
锁芯传来传动的声音时,仿佛有沉寂的浮灰飞扬了起来,好像尘封的时光终于松动,往事的气息扑面而来。
仿佛他推开的不是一扇门。
而是另一种人生。
他进门检查,店里的摆设一切如旧,古香古色的装潢风格,纯木质的老旧家具都涂着木蜡油,四面橱柜上排放着琳琅满目的古玩和法器,空气里弥漫着檀香味。
也就是在这一刻,他忽然就愣住了,似乎有电流从脊椎窜到了后脑勺。
柜台后面的自画像,竟换了一个人!
作为一个鸡贼老神棍,二叔当然需要一些包装自己的手段,所以在墙上挂了一副画像,把自己画的仙风道骨的。
但现在画里的人不再是这老小子了。
而是换成了相原。
画中的相原俨然是一副现代的学生打扮,模样秀气稚嫩,很是违和。
“这什么时候画的?”
相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他上次来的时候,画中的人还是二叔啊。
但这也有可能是他真的看错了,毕竟他先天就有很严重的眼疾,不经意间的一瞥可能真的会看不清楚,看花眼也正常。
“二叔之前换的么?”
相原皱着眉把店里打扫了一遍,最后在擦拭柜台的时候无意间发现了被压在报纸下面的房本,随手翻了翻,又一愣。
因为房本上的名字,也变成了相原。
“这又是什么时候过户的?”
相原隐隐觉得有点不对劲了,他不太确定过户手续需不需要他本人到场,但这一切就像是提前安排好了似的。
像是二叔早就准备好让他接班似的。
相原沉思了片刻,茫然地回过头,画中的自己仿佛在对着他微笑。
那笑容,要多怪异有多怪异。
相原对着自己的画像沉思了很久,最开始他认为二叔只是去雾山探险才不幸遇难,但眼下的情况却有点不太对劲,好像这老家伙早就做好了回不来的准备似的。
他在柜台面前拉了把椅子坐下,给自己滴了几滴眼药水,抻着脖子凑向前,唤醒了那台休眠的笔记本电脑。
但没想到,刚开机就被开幕雷击。
他黑着脸把弹出来的爱情动作片关掉,转而打开了浏览器的历史记录。
只是相原还是低估了二叔的尿性,半个小时的时间里他足足点开了几百个网站,竟然全他妈的带颜色。
但相原也不是完全没有收获,因为在大量的黄色网页之间,他终于找到了二叔经常访问一个网址,附带一个视频。
这个视频是用第一视角拍摄出来的,大概是有人把摄像机安在了头盔上,镜头很颠簸,大概是在跑路。
阴沉沉的天空被浓密的树影所遮挡,空气里弥漫着青色的云雾,雾气像是水一样流动,雾里还有茂密的尾叶樟,繁盛的枝叶在风里摇晃,就像是少女的裙摆。
千丝万缕的树藤像是蜘蛛网一样贯穿了这片树林,那些干枯的藤蔓上竟然真的吊着一座座破败的古棺,棺材上也挂着粘稠的蛇蜕,像是历经千年不朽。
拍摄者一路奔逃。若隐若现的风声就像是怪物的低吼一样,贯穿幽静的森林。
雾气越来越浓,雾的最深处竟然出现了两道灯光,仿佛象征着生的希望。
这或许是不应该出现在密林深处的东西,但它竟然真的存在,灯光照亮了雾气,也照亮了雾中奔跑的人影。
那人一步都不敢再向前了,因为他前方的雾气里浮现出巨大的黑影,那东西就像是龙蛇一样盘踞在参天的古树之间,曼妙嶙峋的躯体宛若山脊,鳞次栉比的鳞片摩擦着树干,迸发轰响,宛若奏乐。
若隐若现的雾气里仿佛映出了一张怪物般的面容,祂居高临下的俯瞰,近在咫尺,赤铜鬼面,森然狰狞。
这是何等古奥绚丽的生物啊,所谓的灯光竟然就是祂的眼瞳!
摄像头跌落在地,无意间映出了怪物面前渺小如蝼蚁般的工人。
暴雨倾盆,这一幕仿佛朝圣。
那是一条龙!
只存在于传说中的古龙!
视频到此戛然而止。
相原不知不觉长舒了一口气,这很明显是人工合成的视频,可能是某个游戏或者电影的宣传片,但不知道为何做的压迫感十足,让他看完以后有些恍惚。
“二叔看了这视频,就去找龙么?”
相原嘀咕道:“这能是真的?”
也就是这一刻,院门外有脚步声响起,在暴雨滂沱的声音里格外清晰。
“客人来了么?”
相原关掉电脑,出门迎接。
·
·
阮祈从一棵枯死的梧桐树走过,沿途有些坍塌废弃的商铺,破旧的招牌被埋在泥泞里,露出一角猩红字迹。
她能嗅到湿润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腐烂的味道,隐约还能听到不知道来自哪栋楼的惊惶尖叫,以及嘶哑的低笑。
小区里的住宅楼有十几栋,但明明已经入夜却没有一户人亮灯,漆黑的窗户后隐约有黑影一闪而过,再定睛一看却又什么都没有,仿佛是错觉一般。
坍塌的报亭都已经烂穿了,巷子里的楼洞如深不见底的黑洞,开裂的墙上有漆黑的荆棘缠绕,随处可见诡谲怪异的涂鸦,仿佛精神病人的创作。
与其说这是一个小区,更不如说是一座坟墓,偏偏还符合某种风水堪舆学的规律,透着异乎寻常的气息。
“没有一个活人在这里,真可怕。”
阮祈分不清这座异侧形成于哪个时期,时间仿佛在这里停止了流动,她完全嗅不到有任何活物的气息。
这地方太不正常了。
唯一有光的地方是一栋带院子的矮楼,它在一片夜色里是如此的温暖祥和,但又有种说不出的诡异感。
因为它看起来实在是太普通了,在这座死寂的坟墓里显得格格不入,未必是什么避风港,甚至有可能更加危险。
众所周知,在一个不正常的地方,越是正常的东西就越不正常!
“不怕不怕,我最凶了……”
阮祈安慰着自己。
也就是这一刻,房门忽然被推开了。
古香古色的房间,空气里氤氲着缥缈的檀香,柔和的灯光下是四面的老式壁龛,千奇百怪的古玩像是被蒙尘在时光里的精怪似的,仿佛向她投来好奇的一瞥。
门内有一个人正隔着雨幕眺望她。
这应该就是雾蜃楼的老板!
阮祈终于见到了自己想见的人,但她第一时间却没有向前打招呼。
她需要确定眼前这人到底有没有资格为自己解惑,也需要展示自身的强大实力,避免被当成猎物一样吃掉。
暴雨声势浩荡,水波荡漾的水坑隐约倒映出她的眼瞳,千丝万缕的血红在瞳底深处凝聚,仿佛深不见底的血潭晕染开。
轰隆!
电闪雷鸣。
这是独属于她的能力,她的眼睛能够释放出磅礴的龙威,往往只需要一个眼神就可以让人崩溃或昏厥,就连那些围猎她的人也不敢跟她对视,这是生命层次的绝对碾压,如同巨龙俯瞰蝼蚁。
但这一次,事态却超出了她的预料。
“请问是阮小姐么?”
温暖的灯光里,有人说道。
那个声音低沉遥远。
好像来自天外。
对方根本就没有受到影响,甚至还往前走了一步做出了邀请的手势,好像她的示威只是小孩子的玩闹。
她的威严失效了。
“今天天气不好,外面的雨下的很大,这地方不是很好找吧,快请进。”
这似乎是不容拒绝的邀请,阮祈走进店里才看清了对方的长相,却感觉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惊悚,仿佛心脏骤停。
如今的她见多识广,很少会大惊小怪,但这位传说中的雾蜃楼老板,却赫然有着一张被黑雾缠绕的诡异面容。
就像是被囚禁在旧时光里的鬼魂,有着谜一样的眼神,深得让人看不懂。
“怪不得,这地方存在了千百年,也没人知道雾蜃楼老板的真实身份。”
阮祈眯起眼睛,在心里嘀咕道:“但这目空一切的眼神是怎么回事?他是在蔑视我么?还是看不起我?觉得我的龙威很可笑么?行吧,你是老板,你厉害……”
她在心理安慰着自己。
既然是能够洞悉命运的存在。
自然而然会是一个性格高傲的家伙。
阮祈有求于对方。
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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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相原刚才什么都没有看清,因为今夜的雨下的实在是太大了,雨幕里白茫茫的一片像是被淹了似的,他的视力又非常的差,只是看了一个大概。
客人裹得很严实,但应该是个年纪不大的女孩,在雨里傻愣愣的瞅着他,也不知道是在瞅啥,可能是没见过帅哥吧。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有点惋惜。
虽然继承了雾蜃楼,但他却打心里觉得玄学这东西就是一些骗人的小把戏,多数看起来挺玄乎的命理算术放在狗身上都能中那么一两条,偏偏还有大把人信。
这类人往往人傻钱多,比如眼前这个大冤种,能找到雾蜃楼,也是倒了霉了。
但他依然表现出一副热情的样子,递上了毛巾和热水,尽可能温和说道:“能来到雾蜃楼,您可是有福了。”
相原这一行算是服务业,但他性格天生比较孤僻,不喜欢跟人打交道,但眼下他却不得不在言行中透露出亲近的意味,因为客人迟迟不进来,或许是有些紧张。
想来也是,时间已经很晚了。
尤其还是在这么偏僻的地方,一个女孩子显然不会有什么安全感。
“深夜来访,打扰了。”
阮祈沉默了一秒,收起湿漉漉的雨伞,接过了毛巾和热水,矜持进门。
自始至终,她的心跳都很快。
相原把店门关好,温和问道。
“能给我看看你的信物么?”
“好。”
阮祈取出信物放在柜台上。
信物也是一枚钥匙。
相比于雾蜃楼的钥匙,信物在细节上有一些差别,但也很容易辨认。
二叔当年曾经说过,雾蜃楼的规矩是只接待持有信物的客人。
至于客人都是怎么得到信物的,二叔就没有提过了,相原也不曾得知。
或许是靠客人之间的赠送吧。
相原只是瞥了信物一眼,便微微颔首,询问道:“没问题,您算什么东西?”
“啊?”
话说完,阮祈眼神微微一滞。
他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的?
啊呸!
相原也想扇自己的嘴巴,改口道:“但您冒着这么大的雨深夜来访,是不是有什么急事?跟家里人闹了什么矛盾?
二叔教过他,所谓的命理算术也需要看人下菜碟,有些时候也是要扮演心理医生的角色,要学会察言观色。
这个年纪的女孩要说有什么困扰,不是家庭矛盾就是感情纠纷。
阮祈轻轻嗯了一声,她不意外自己的心事被戳破,如果雾蜃楼的老板连这都算不出来,那就是纯属是浪得虚名。
相原其实也很紧张,这还是第一次在没有二叔在场的情况下给人算命。
万一漏了怯,可就不好了。
他只能尽力而为。
“请坐吧。”
相原给她拉了一把椅子过来,尽可能表现得和蔼一些:“您先休息一下,具体有什么问题,我们再慢慢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