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0章 秋和的馈赠（5k）
嗡的一声，世界淹没在了尖锐的嚣音里，沉闷的爆炸声如同怪物的嘶吼般滚荡开来，伴随着通天彻地的巨柱轰然倒塌，天空和大地似乎也在剧烈的震动中倾斜。
一如万年前那场壮烈的战斗。
天柱折，地维绝。天倾西北，日月星辰移焉，地不满东南，水潦尘埃归焉。
苍龙的龙吟声回荡在天塌地陷的轰鸣里，凭神的毁灭律动以空前的威势爆发，倒卷喷涌的天神因子被湮灭虚无，好似宇宙深处陨落的流星，消弭在黑暗里。
天神柱彻底崩断。
本该弥漫向全世界的天神因子，也都湮灭了虚无里，没有丝毫外泄！
这是何等辉煌的壮举。
盖世功业，敢叫天公折服！
这一幕足以让人理执法局的信仰崩塌，也能颠覆世人的固有认知。
虚伪的权威，被彻底践踏！
也就是那一刻，苍龙也再也承受不住自身的负担，伟岸的躯体轰然爆炸开来。
轰隆。
磅礴的天理之咒淹没，冲击波如排山倒海般喷发，混合着灼热的龙血。
最先受到的冲击的当然是相原与秋和，他们解放的神话姿态都已经自毁，天理化的形态也被迫解除，正处在最虚弱的状态下，如同交叠的炮弹般坠落下去。
但在坠落的途中，他们紧紧相拥在一起，天旋地转也没有分开。
砰的一声。
龙马山峰顶的废墟被再次砸穿，奔流的水银也沉寂下来，像是凝固在了碎裂的石峰里，勾勒出了繁复诡异的图案。
相原坠落的过程里隐隐约约觉得自己被人抱着，一如既往的温暖柔软。
粉身碎骨般的疼痛仿佛都无所谓了。
秋和的浑身缠绕着雷电，电流强化过的躯体硬如铁石，硬生生抗住了坠地的冲击，也让她死死抱紧了怀里的男孩。
相原骤然咳出一口血来，实际上这只是带血的浓痰而已，他的身体里已经没有多少血液了，更像是一具脆弱的空壳。
这一声咳让秋和的心猛然一沉，当她抬起头看过去的时候，却愣住了。
因为相原竟然笑了出来，近乎破碎的脸上浮现出了意气风发的笑容。
他的意识昏昏沉沉的，眼前一阵阵发黑，疲倦感如潮水般涌上来，但心里却前所未有的畅快，收获了巨大的满足。
他做到了他想做的事情，完成了几乎没有人尝试过的挑战，他当着世人的面又逞了一次英雄，拯救了他在乎的那些人。
从此以后不必再躲躲藏藏。
他可以向全世界宣告。
他就是千年来第一位超越者。
苍龙宿主！
哪怕代价是从此亡命天涯！
这就是他追求的境界。
呼风唤雨，为所欲为。
看谁不爽，就一拳把他给打爆。
秋和抬起曼妙的眼瞳瞥了过去，她不懂这是一种怎样的精神状态，明明伤势重得快要死掉了，居然还能笑出声来。
简直傻得冒泡。
但偏偏就是这么一个家伙，竟然真的把至高无上的天神柱给撞断了，似乎也把她心里的某道枷锁也一起撞碎了。
那个被囚禁在暴风雨夜里的女孩终于得到了自由，嗅到了阳光雨露的味道。
“喂，你可别死了啊。”
她朱唇微动，声音轻得像风。
“朕的后宫佳丽三千，可舍不得死。”
相原痛苦地翻了个身，像是一个用尽了发条的木偶似的倒在了地上。
本以为说出这句话会挨骂，但身边却出奇的安静，静到只有风的流动。
他转过身望去。
秋和也没有像往日那样生气，只是很认真地凝视着他的脸，眼波流盼。
那种眼神如暮光也如潮水。
仿佛是在……诀别。
相原的心里忽然有一丝丝的不安。
也就是这个时候，本该陷入沉睡的小龙女却在最后的关头发出了示警。
轰隆。
那是一声来自世界极处的回响。
相原强撑着身体起来，抬头望去。
秋和的表情却似乎早有预料，雷电再次缠绕在她的身边，因陀罗的震怒法相显化了出来，古朴的金刚杵震动轰鸣。
天神柱的确是被撞断了，破碎的巨石像是流星一样，诡异地悬浮在半空中。
天空中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空腔，像是黑洞一般骤然吞噬了散落的巨石。
接着就像是怪兽般震怒咆哮，怒吼声震荡了开来，半空中的元素乱流骤然溃散，翻涌的乌云也湮灭了，陷入真空。
时空颤动了起来，就像是镜子般一寸寸坍塌破碎，暴露出了宇宙的原暗。
世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伴随着凄厉的裂隙逐渐蔓延开来，巍峨屹立的高楼大厦沦为废墟，错落有致的住宅区变成了深坑，汉江也干涸开裂，沧海桑田。
天空是血色的，枯萎的大地寸草不生，呼啸的焚风仿佛来自地狱的深处。
何等诡异的一幕，本来死里逃生的两个人，仿佛被放逐到了世界尽头！
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相原的眼睛突然变得疼痛了起来，他的视界发生了混乱和重叠，现实世界和末日地狱在他眼前反复闪回，无休无止。
“序列01号天神柱的投影被撞断，本体就会显露出来，异侧已经开始侵袭现世，绝地天通的知见障暂时碎裂了。”
秋和凝视着天上，她的魔障也发作了，无休止的噩梦再次袭来，但此刻的她却以超强的自控力勉强维持住了镇定。
如今他们看到的是被绝地天通所封锁后的世界，一个重叠于现实的异空间。
神话生物的起源之地。
世界的真相。
“这是怎么回事？”
相原尝试着起身。
“别乱动。”
秋和却按着他的肩膀阻止了他，轻声说道：“你已经做的足够好了，现在就不要再乱来了，躲在我背后。不要再用你的眼睛，千万不要去看那个东西！”
这个女人最后的一句话格外的严厉，嗓音凛冽得就像是凛冬里呼啸的寒风。
“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相原本就是个不听话的性格，但却真的感受到了她字里行间的凝重，尤其是他的眼睛像是灼烧般疼痛，什么都看不清。
“我当然知道，否则我也不会谋划这一切。听我的，千万不要乱来。”
秋和强行摆脱了魔障的侵蚀，以一种探究又好奇的视线，望向了天空。
漆黑的空腔深处，屹立着一尊锈迹斑驳的青铜柱，一具披头散发的诡异干尸被白银锁链吊在半空中，僵硬地抬头。
咔嚓。
咔嚓。
咔嚓。
天地间回荡着骨头碎裂的声音。
任何人看到这一幕都会惊恐至极，抑制不住发出来自内深处的尖叫。
那根本就不是地球上的生物。
不是人类。
不是其他动物。
也不是神话生物。
而是一种怪异的综合体。
干尸的躯干细长如蛇，八条畸形的手臂生长着锐利的尖刺，肋骨就像是植物花蕊般外翻，宽阔的盆骨比例相当夸张，三条腿交错在一起，仿佛盘坐一样。
神性和魔性完美结合了起来，庄严与诡异是如此的融洽，让人看了一眼就几乎失去了理智，精神都出现了扭曲。
即便相原看不到，却依然感受到了一股极其怪异的气息，几乎要作呕。
“收起感知，什么都不要做。”
秋和还是不放心，随手扯碎了风衣的衣摆，用一块布条绑住了他的眼睛，接着又从口袋里取出耳塞塞进了他耳朵里。
“很多年前，我在一份古老的典籍里曾经看到过相关的形象，我也早就做好了面对它的准备。你应该知道，每一座天柱里，都有一个被囚禁的囚徒，此世一切之恶的源头。只不过有两座天柱是特殊的，分别是第一座天柱与第九座天柱。因为第一座天柱被人类所掌控，而第九座天柱坠落到了现世。委实说，现在我也的确很害怕，但还好是你陪我走到了这里。”
她顿了顿，嗓音透着沙哑：“虽然已经说了很多遍，但还是谢谢你。”
空腔的深处，青铜柱上的干尸抬起了头，祂竟然没有五官，却又好像在笑。
地狱般的世界就像是沸腾了起来！
焚风呼啸。
如同妖魔在欢腾！
相原的意识很昏沉，但此刻的他也有些难以置信，传说中的囚徒竟然真的在他的面前，但他偏偏却又不能去看。
“为什么我不能看……”
这种情况下他莫名的不安，伸出手想要摸索着什么，手腕却被抓住了。
“当然因为你还有别的用途。”
秋和抓着他的手，朱唇微动。
古老晦涩的咒语被念了出来。
有那么一瞬间，世界的沸腾戛然而止，失落了千万年的古老语言就像是诅咒，反复回荡在了寂静的天地间。
人类历史上没有任何一个已知的种族使用过这种语言，仿佛并非来自人间。
当咒语被念诵出来以后。
青铜柱上的干尸痛苦地抽搐了起来，仰头发出了无声的嘶鸣声，浑身的骨骼都在颤抖着抽动，如同摇曳的蛇。
纯白的锁链剧烈震动了起来，仿佛千万风铃在摇曳里发出的脆响一样。
也就是这个时候，破碎的天空和大地似乎在颤抖中溶解，流淌出了银白水银。
那是足以吞没整个世界的天神因子。
不再是天洪。
而是灭世的灾难。
世界就像是熔炉，磅礴的天神因子如同浓稠的岩浆，天地间再一次构筑出古奥繁复的矩阵，封锁了他们二人的所在。
无穷尽的水银蒸汽弥漫了开来。
铺天盖地。
秋和就像是太古的祭司念诵着世上最恶毒的诅咒，即将举办一场盛大的献祭。
真的是献祭，因为她竟然从风衣的口袋里取出了一枚袖珍的银白色权杖。
倘若中央真枢院的高层看到这一幕一定会震惊不已，这就是他们集九大家族的资源研发的权杖之剑，而且还是执剑者计划里才会出现的，崭新的便携式型号。
这本该只是在规划里的试验产品，理论上不应该出现在任何一个人的手中。
但秋和本就是世上首屈一指的黑魔法和炼金术的大师，只要老家伙们愿意给她提供图纸，她就能制造出初步的成品。
相原嗅到了那股让他感到不适的气息，还没有反应过来胸口便一阵刺痛。
咔嚓一声。
权杖之剑刺穿了他的心脏。
轰隆。
如同闷雷。
密集的矩阵在他的胸口蔓延。
磅礴的银白蒸汽涌了过来，就像是一群无家可归的幽灵般从相原的七窍里钻了进去，灭绝式能量脉冲在他体内扩散。
剧痛袭来的那一刻，相原却难以置信地抬起头，隔着一层布条看了过去。
一片漆黑。
有那么一瞬间，相原的确误以为自己看错了人，相比于胸膛被贯穿的刺痛，心脏就像是被抽走了似的，空荡荡的。
那个被世人所妖魔化的女人，的确是像传闻中的那样不择手段，会利用身边的每一个人，踏着他们的尸骨登临至高。
下一步又是什么。
吃掉他，还是把他当成祭品？
但实际上并非如此。
因为相原一点儿都不痛，天神因子在他体内的横冲直撞，但能量脉冲的冲击却并不狂暴，弥漫到灵魂的深处。
意识深处的苍龙盘踞着龙躯沉睡，此刻却突然睁开了黄金瞳，眼神茫然。
天神因子竟然融入了他们的体内。
前所未有的变化正在发生。
以一种未知的形式！
苍龙染上了诡异的漆黑，就像是浓稠的石油一样，逐渐溶解散落开来。
就像是腐烂的尸体。
死寂，枯萎。
这一幕何等的熟悉。
简直像是堕落超越者！
不，不是像，而是真的是这样。
这相当于史诗级的削弱。
但这种削弱并不是永久的。
只要相原和阮祈愿意，他们可以随时摆脱堕落的状态，重新恢复完美姿态。
这也就是说，从此以后相原可以暂时弱化自身，伪装成一位堕落超越者。
但这么做的意义在哪里呢？
等等！
天神因子对堕落超越者无效！
以黑魔法和炼金术的角度来解释，堕落超越者的神话生物本就是死物！
秋和没有背叛他。
而是给了他一份弥足珍贵的礼物。
此刻回想起来，那个一闪而逝的念头真的很荒唐，这女人怎么会背叛他呢。
他的降生是因为她。
而她的重生也是因为他。
命运早就纠缠在了一起。
无论如何也分不开。
秋和依然在念诵着古老的咒语，操控着这一场盛大的仪式，但眼神却变得满足了起来，只是看起来有点危险。
好像在打量着一件实验品。
古老的传说是真的，天神因子不仅仅可以用来破坏神话生物的细胞，也能够像是毒药一样暂时弱化祂们的本源。
只需要一点小小的手段。
这座异侧里的天神因子的确无穷无尽，但个体的质量却又很小。
足以温和的弱化神话生物的细胞。
与此同时，神话生物有着很强的适应性，正所谓物竞天择适者生存。
从位格上，这是一种弱化。
但对于规则来说，这是一种进化。
就像是地球上每一次的物种大灭绝。每当气候发生巨大的变化时，最终活下来的往往都不是那些凶猛巨大的强者，而是隐秘角落里那群微不足道的小角色。
相原剧烈地咳嗽起来，正想要抬起头说点什么的时候，脸却被捏住了。
古老的念诵声戛然而止。
那个神秘的咒语，似乎影响了这里。
影响了整个异侧。
秋和居高临下的，抬起手捏弄着他的脸颊，简直就像是恶劣的坏女人。
“疼不疼，拜托你以后长点记性，不要再这么相信别人，尤其是像我这种阴晴不定的坏女人。不是每个人都像我这样，就是没办法下定决心吃掉你。”
她轻哼道：“这是送给你的礼物，本来是为了给我自己跑路用的，但现在用不到了。你已经帮我找到了这里，接下来我要去搞清楚这里的秘密。不要阻拦我，秩序谱系不可能被完全破坏，当我被封锁的时候就已经走不了了。我一定会看到那个囚徒，看到祂的一瞬间一切已经注定。”
这一刻，相原已经顾不得身体的变化，内心那种不安变得剧烈了起来。
“好好坐在这里，不要乱动。”
秋和伸出手一把按住了他，撇嘴道：“如果我能回来，就能带回篡夺天神柱的方法，那样的话一切都皆大欢喜。但如果我失败了，我大概率会被知见障永久封锁。呵，别这么激动，总要有人去做这件事，不然你我之间谁都走不了。我老师算计了我那么多年，的的确确会对我造成一些影响，不然也显得她太小丑了。但既然我有所准备，也不会让她那么称心如意。”
接着她一步步后退，似乎是不再敢看那个男孩，强撑着自己转过身。
“我不在了的话，你会想我么？”
轻飘飘的嗓音，淹没在了风里。
相原哪里听得进去，他只是觉得似乎要失去什么重要的东西，强撑着想要站起来，但胸口的剧痛却几乎撕裂他。
真是该死的坏女人。
既给了他这份馈赠。
也让他暂时失去了行动力。
“真纠结啊，我并不希望你一直想着我，但我又不愿意你就这么忘了我。”
那一刻，秋和转过身，抬起头望向了空腔里的青铜柱，眼底深处掩饰极深的温柔敛去了，眼神冷硬得像是一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