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2章 做她的英雄
泥泞崎岖的公路被相泽所释放出的云气所灌满，薄雾深处响起了诵经声，分明是如此庄严肃穆的经文，被念起来却像是地狱里的判官在下达审判，杀意凛然。
这个硬如磐石般的男人摊开双手，干裂的嘴唇微动，嗓音沙哑得如铁石摩擦：“往昔所造诸恶业，皆由无始贪嗔痴，从身语意之所生，一切我今皆忏悔。”
他以释王为名执掌的极乐天，世间逸散的一切能量都在被转化成云气。
无休无止，无穷无尽。
仿佛宇宙，漫无边际！
行尸走肉般的梅庆隆顿住，僵硬地转过身望去，空荡荡的躯壳里似乎诞生出了一丝意识，那张腐烂的脸抽动起来。
像是难以置信。
真是荒唐至极。
世界上最恐怖的恶鬼。
此刻却露出了见鬼般的表情。
到底谁才是鬼？
“这局棋，我从很早就开始下了。”
梅隆长舒了一口气，笑容里透着一丝嘲弄：“看到你这么错愕的表情，我也真的很开心。是的，那家伙没有死，负责跟你兑子的人也从来不都是我。”
大雾弥漫，金刚怒目的法相在雾中浮现出来，如同佛陀发忿，法度森严。
很少有人知道，相泽在年少时期，曾因一场意外，失去了自己的母亲。
很长的一段时间里，相泽都无法从悲痛中走过来，他从小就是万众瞩目的天才，可以轻而易举获得旁人一辈子都无法取得的成就，只要他愿意没什么事情是他做不到的，他曾以为自己无所不能。
但唯独面对生死离别，他也变成了一个普通人，无能为力，束手无策。
家里的长辈劝过他，劝他放下。
“你已经拥有了那么多了，何必执着于这一件不可能完成的事情呢？”
但相泽不愿意。
轻易就能拥有的，都不重要。
唯独得不到的，才最重要。
世人都以为相家的本家人生性无情，但实际上这是一种错误的解读。
相家人最重情，正因如此才会用古板乃至迂腐的规矩来约束自己，以此来遏制住汹涌的感情，不让它彻底失控。
很多年前，梅隆曾经跟相泽有过一段对话，谈了谈人生，聊了聊理想。
那场对话过后。
相泽勉强被说动了，他决定放下自己的执念，环游世界，寻找解脱。
他在藏区的深山里修了整整三年的佛法，相家传承了千万年的练气术在他的手里发生了变化，他将大乘佛法的真谛融会贯通，从此证得了崭新的冠位。
释王。
当时的梅隆见到他，便问他：“孩子，过了整整三年，你释然了吗？”
相泽的回答却让他印象深刻：“没有，执着于释然，本也是一种执念。既然我放不下，那就干脆不要放下。”
那一刻起，梅隆记住了这个执拗如顽石的男人，他就是一颗一辈子都在打磨自己的石头，总有一天要把天给凿穿。
相泽为他所做的一切所忏悔。
但忏悔的，不是他做的那些事。
而是他做的不够狠不够绝！
如果时光能够重来，他势必会用最极端的手段，挽回他曾经失去的一切！
这就是相泽。
后来又发生了很多事情，全世界都以为相泽死了，那个魔王般的男人不会再回来了，他的冠位尊名也已经彻底沉寂。
直到前一段时间，中央真枢院后山里的补天石发生了异动，那枚珍贵的孽器再次占卜到了规则的变化，发出了警告。
释王的尊名苏醒。
极乐天的尊名再现。
作为总院长的梅隆，对此却一个字都没说，只是把消息给压了下去。
毫无疑问，作为世界上最强势力的九歌，他们当然有把握赢下这场战争。
即便未来的情景不容乐观，他们内部或许会面临分裂，而外部的挑战也会愈发严峻，但这都不是今天要担心的事情。
九歌会赢。
但要按照梅隆的方式赢。
轰隆。
那是群山垮塌般的巨响，来自梅庆隆尸僵的尸体内部，他的脊椎骨骤然断裂开来，喷吐出了浓稠的尸液，腥臭至极。
血红的细胞组织暴躁地涌了出来，汇聚成了一张青面獠牙的脸。
梼杌！
《神异经·西荒经》曾一度描述过这种怪物：“梼杌状如虎而犬毛，长二尺，人面虎足，猪口牙，尾长一丈八尺！”
天理八属中，当属神人属！
梅庆隆已经完成了天理化，他的浑身长出了血红的毛发，如同狰狞的人猿。
狂暴的天理之咒节节攀升！
也就是这一刻，相泽的黑衣被呼啸的云气所撕裂，赤身裸体，奔袭而来。
他赤裸的躯体不知何时生长出了青色的鱼鳞和暗金色的羽毛，只是轻轻的一口吐息，遥远的鲸歌便在轰鸣声里响起。
磅礴的天理之咒缠绕着他。
妖魔般乱窜。
那是……鲲鹏！
《庄子·逍遥游》记载：“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是鸟也，海运则将徙于南冥。南冥者，天池也。穷发之北，有冥海者，天池也。有鱼焉，其广数千里，未有知其修者，其名为鲲。有鸟焉，其名为鹏，背若泰山，翼若垂天之云，抟扶摇羊角而上者九万里，绝云气，负青天，后图南，且适南冥也。”
天理八属中，当属异怪属！
当年世人都以为相泽已死，因为他的伤势几乎是不可挽回的，必死无疑。
但过去那么多年，相泽依然还活着，而且展现出了强大的战斗力。
如今答案终于揭晓。
无相往生仪式。
相泽没有成为超越者。
他成为了一位天理宿主。
这是一千年来的历史里，位阶最高的天理宿主，无人知晓他的本源是否完整，也没人知道他的实力究竟有多么强大！
砰的一声！
梅庆隆的脊背被击中，即将破体而出的狰狞人脸被砸烂，凄厉地哀嚎起来。
这个不死的怪物被一击轰飞出去，砸进了坚硬的山岩里，轰出一个深坑。
相泽以神速近身，仅仅用了一记肘击，磅礴的云气便震动起来，大雾深处的金刚怒目法相怒吼，倾泻着无穷的愤怒。
浓稠的尸液也被云气所吞没，就像是悲悯的佛陀超度了罪恶的妖魔。
千丝万缕的气升腾了起来。
相泽一言不发，骤然俯冲而去，冲进了岩壁里的深坑里，迸发无尽的轰鸣！
轰隆隆！
群山剧震，濒临倒塌！
砰！
又是一声巨响。
环山的公路被砸断，巨大的坑洞就像是一个陨石坑，坑底深处的秋令之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她浑身流动着滚烫的高温蒸汽，就像是一枚即将被引爆的炸弹一样。
伴随着音障被破开的轰响声，相苦也从天而降，一脚踩在了她的胸口。
公路震动破碎，无数细碎的石块悬浮在半空中，排山倒海般迸发出去。
细碎的石子砸在了卡琳娜的脸上，刀锋一样撕裂了那张精致的面容，让她如厉鬼般发出哀嚎，从未有过的狼狈。
伏忘乎的双手交错，探入了她的大脑里，似乎抓住了某个开关，咧嘴一笑：“我已经抓住了她的要害，现在她不可能用任何手段沟通她的神，放手去做吧。”
梅隆目睹了一切，微微颔首。
伴随着他闭上了眼睛，伟岸的巨灵神一寸寸拔高，顶天立地，威压八方。
世上从未有过如此庞大的巨物，哪怕是近期现身的神话生物，在体积上也有所不及，很难想象这到底是如何做到的。
轰隆。
那是空气的爆炸声，重叠在一起。
因为巨灵神握紧了拳头。
朝着龙马山的灵质洪流，默默蓄力。
巨灵神的威严面容浮现出一丝感慨，等待了那么多年，终于等到这一刻。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梅家就是守陵人，世代守着一座古老的大墓，背负某个不可告人的诅咒，苟且偷生。
每一代，梅家都要选出新的传承者，负责镇守那座阴气森森的坟墓。
梅隆就是被选中的那个人，倘若没有他的父母拼死送他出去，他一辈子都要在那座大墓前枯守，直到油尽灯枯。
回想起逃亡的那一天，记忆里剩下的只有血色，还有父亲母亲的呼唤，那条阴森森的山路里弥漫着浓郁的瘴气，他就像是一头无知的山羊，只知道往前冲。
若非侥幸遇到了那个名叫秋成道的年轻人，他可能真的会死在那片瘴气里。
如今这么多年过去，梅隆已经不记得他父母的长相了，他也没有再尝试着返回那座大山，因为如今的他早已变得不一样了，他很清楚梅家的祖地里到底藏着什么东西，那个恶鬼是没办法用常规的方法打败的，想要斩断宿命就必须另寻他法。
关于师兄的一切也逐渐模糊了，那曾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他所背负的一切责任和使命都是从那个人身上接过来的。
不管那个人的初衷到底是什么。
既然梅隆坐在了他曾经的位置上，那就要帮他把没做完的事情全部做到。
当年师兄在离开之前曾说过一句话。
“远古时代，炎黄二帝的传承之争，真的是莫名其妙。颛顼和共工本是很好的朋友，就像我们这对师兄弟一样。”
梅隆是何等聪明的人，这一百多年的时间他一直在调查这句话的真实度。
说来也巧。
不久前，他终于找到了共工的尸体。
更巧的是，他还有一个好学生，是古往今来首屈一指的幻术大师。
梅隆找到了事情的真相。
即便还不能完全证实。
但也八九不离十。
颛顼为什么要变成活死人？
不知道。
但他一定是有不得已的理由。
共工又为什么要反叛？
不确定。
但他却是一个保险。
为了以防万一。
结合着往日种种，梅隆有了一个初步的判断，不一定完全正确，但接近真相。
数万年前，人类文明起源之初，名为三皇五帝的那群人找到了九座禁忌的异侧，以及沉睡在其中的怪物们。
当年很有可能发生了某件极其可怕的事情，导致那群人类的先贤们不得不做了一件事，利用九座异侧构筑绝地天通的矩阵，从此把神明和人类的世界隔开。
但这里的关键在于，到底是谁传授给了先贤们如此禁忌的知识。
九座禁忌异侧是如此的神秘，绝地天通的矩阵又是那么的庞大，自然界的规则复杂到了极点，这一切非人力所能及。
梅隆有充分的理由怀疑。
天神柱！
如今仅剩的八座禁忌异侧里，唯有天神柱是接近现世的，作为人理体系的根基，现世里似乎存在着祂的锚点。
再结合着囚徒们的传说……
梅隆推断，最初被人理体系加以利用的东西，可能有了某种不可思议的变化。
正因如此，便有了今天这个局。
作为千年第一位超越者，相原的出现本就是一个意外，没人能预料得到。
但既然天理协议已经发生了变化，千年第二位超越者，就可以人为培养。
因此才有了这笔交易。
梅隆想要验证真相。
秋和想要复仇，不计代价。
一拍即合，各取所需。
现在所发生的一切已经证明，天神柱内部的确有一个东西，而且是活的。
局面比想象得还要糟糕。
梅隆猜测，只要是看到了那东西的人，都会被知见障封锁，放逐世界外侧。
而此刻是最关键的时候。
就算秋和真能对那个东西造成致命的伤害，但她自己恐怕也再也出不来了。
相关的秘密也会被埋葬。
一切功亏一篑。
好在按照之前的计划，还有一个人被送了进去，虽然他未必能起到决定性的作用，但一定可以保留一线希望。
碍于知见障的影响，梅隆现在也看不到那是什么，但他还有别的办法。
当初师兄留下的东西。
一部分在人理执法局的手中。
另一部分，则落在了他的手里。
“秩序，崩解！”
轰隆一声，巨灵神握紧了右手，拳头震颤的频率，竟然也暗合某种规律。
就像是苍龙撞碎天神柱时的步伐。
但却截然相反。
“那个相家的小子，睁大你的眼睛好好看清楚了。不要去看那个怪东西，给我死死盯着那个女人。如果这个世界上还有谁能够记得她，那就只有你了。”
梅隆露出了释然的笑容，顶天立地的巨灵神骤然出拳，好像要把世界打穿。
他顿了顿：“既然那么舍不得，今天我就助你一臂之力，去做她的英雄吧。”
轰隆！
现世和异侧的壁垒似乎被打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