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7章 天帝搬山(6k)
实验室里的氚灯闪烁起来,相原微微收缩的眼睛被照得忽明忽暗,眼神诧异。
戴着笑脸面具的男人们在他的眼里似乎扭曲了起来,就像是一群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亡魂,给人一种极其诡异的感觉。
这不是说他们有多强。
而是他们给人的感觉太怪了。
不像是活人。
“那是持续了千万年的交易。”
聂行舟提到这件事的时候,眼神里闪过一丝极深的恐惧,他深吸了一口雪茄,被呛得咳嗽了起来:“与其说是交易,更像是一种古老又诡异的仪式,我们只是在重复千万年前遗留下来的某种传统罢了。”
他顿了顿:“每年12月31日,南极洲的极昼期间会出现持续数个小时的黑夜,无穷尽的暴风雪几乎淹没了整个冰海,没有一丝阳光会穿透进来,世界一片漆黑。”
相原流露出狐疑的表情。
“那就是开门日。”
聂行舟哑着嗓子说道:“序列01号禁忌异侧的大门会打开,我们的船只也会趁机进去,船上载着精心挑选过的祭品。”
“就像是这些人么?”
相原左右环顾,眼神好奇。
“是的,祭品必须是携带了灵继症基因的人。无论是你这样的显性基因,还是你二叔那样的隐性基因,都可以被献祭。”
聂行舟缓缓解释道:“人理一脉的祭品,基本都是自愿的,为了探寻自然的真谛,宇宙的真理。这样的传统持续了很多年,但被献祭的祭品并不会死亡,而是会在来年开门的时候归来,乘坐着一年前的船只。多年前,我也曾检查过一艘返航后的船只,船上的一切设备都跟出发时没什么区别,时间仿佛冻结了一样。”
相原皱着眉,这也太诡异了。
他在脑补着那段遥远的历史。
守护着世界的人理一脉每年都会挑选具备灵继天赋的祭品,乘坐巨大的船只跨过冰海,抵达遥远的南极冰川深处。
临近新年的节点,处在极昼周期的南极洲会发生诡异的异象,天地一片漆黑。
载满祭品的船只消失在黑暗里,没有人知道他们到底经历了什么。
直到第二年,南极洲的大门再次打开,那艘消失了一年的船只再度出现,船上的祭品们却变得宛若活死人一般诡异,脑子里装满了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知识。
想想就让人头皮发麻。
千年万年过去,这样的献祭不知道持续了多少次,仿佛古老传说中人类与恶魔签订契约,以献祭来换取地狱的魔法。
“我们的概念里,祭品就相当于信息的载体。这群人携带了不属于人类的信息回来,就会变成这副活死人的样子,仿佛丢失了灵魂变成了一具空荡荡的躯壳,但却会遵循着某个人的意志自由行动。”
聂行舟低声道:“每年12月31日以后,祭品们也会更新迭代。新的祭品带来新的信息,旧的祭品也就会停止活动。”
相原沉思了许久。
坏女人说过,她的童年是设计好的。
只是因为她的老师插手,这才导致她从那个被设计好的剧本里逃了出来。
其中最关键的就是她的家人。
按照现有的情报,坏女人的家人多半都是祭品,至少在当时还没被废掉!
多年前的那个暴风雨夜,多半真的是精心设计好的剧本,让人细思极恐。
“这群人,都是旧的祭品?”
相原指了指自己的左右两侧。
“是的,他们都是旧祭品。”
聂行舟夹着雪茄,指了指自己的大脑:“只是一群没有思想的傻子而已。”
“新的祭品呢?”
相原追问道。
“我没资格见。”
聂行舟冷笑一声。
“看来你在你的族人里地位也不是很高嘛,枉我以为你什么太子级别呢。”
相原耸肩道:“你刚才说,人理一脉的凋零,是因为让你们接触了那个怪物?”
聂行舟嗯了一声:“我刚刚说过,祭品携带了不属于人类的信息,哪怕是长生种接触久了也会变得疯疯癫癫的。”
相原思索道:“人理一脉撑不住了?”
聂行舟颔首道:“是的,因此就需要我们去迎回那些祭品,也负责跟他们交流。”
相原大概推理出了事情的真相,恍然道:“看似是跟祭品交流,实际上他们只是一个负责传话的媒介,对吧?”
聂行舟吐出一口烟圈,回答道:“嗯,我们真正要对话的,是那个怪物。”
他继续说道:“人理一脉让我们去做这种事,自然也是不放心的。因此我们的祖先也被严加监管,失去了所有尊严与自由,如同傀儡般任人摆布。但直到有一天,一次隐秘的交易,出现了变数。”
相原双手抱胸,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天神柱里的怪物竟然向我们的祖先传授了一种隐秘的黑魔法与炼金术,这让先祖们有办法能够避开人理一脉的监视。”
聂行舟敲了敲自己的脑袋:“于是束缚着先祖们的意识枷锁就这么被解开了,我们重新获得了阔别千万年之久的自由。”
相原吃了一惊。
“天神柱里的怪物具备自我意识,祂也拥有思考的能力,祂是活着的东西。”
聂行舟流露出一丝少有的缅怀,淡淡说道:“在我年少的时候,我读到这段隐秘的历史时,也曾经问过我的母亲……为什么天神柱里的怪物,愿意帮我们呢?”
相原对此也很好奇。
“那时我的母亲给了我一个代代相传的答案,因为天神柱里的怪物不喜欢颛顼!”
聂行舟敲打着雪茄,强调道:“不,准确来说是非常讨厌乃至憎恨颛顼。”
无数线索在相原的脑海里串联了起来,一个大胆的想法如电光石火般闪过。
他在心里呢喃自语道:“如果天神柱里的怪物是十万年前的那个女孩,也就是我们认知里的至尊,又为何要讨厌颛顼呢?”
“的确没逻辑,就算至尊和颛顼不是一路人,但他们最多也只是互相利用罢了。”
小龙女也分析道:“这种厌恶或者仇恨的情绪,理论上是不应该存在的。”
有隐情。
这件事的背后一定还有隐情。
十万年前的天神柱里,一定还发生了什么别的事情,才会导致如今的局面。
现在最大的问题就在于,十万年前在天神柱里被囚禁的那个女孩飞升成神以后,她留下的躯壳还是否能算作是她。
这是非常关键的一点。
“总之事情就是这样。”
聂行舟面无表情说道:“人理一脉崩溃以后,我们这一支天部也在东躲西藏,试图找一个合适的机会东山再起。只是千万年的时间过去,外界早已经不是我们所熟悉的样子了。我的祖先们经历了无数血和火的纷争,才在乱世里苟延残喘下来。”
他停顿了一下:“直到秋成道的出现,那是我见过最有野心的政治家,他竟然想要重新恢复旧时代的秩序,妄想成为长生种的皇帝,建立早已衰亡的封建帝制!”
相原幽幽道:“这恰好顺了你们的意。”
聂行舟冷笑道:“最开始,我们也是尽心尽力想要辅佐他,但奈何他的野心实在太大,竟然想要驯服天神柱里的怪物。既然如此,那就不得不请他去死了。”
相原想了想,嘲弄道:“因为这就触及到了你们最核心的秘密了,对么?”
“真要让秋成道成功了,我们也不会有好日子过,他是一个纯粹的社会达尔文主义,他认为强者就该霸凌弱者。”
聂行舟冷声道:“我们已经当了千万年的奴隶,不可能再重蹈曾经的覆辙了。”
相原沉默不语。
现代社会和古代社会最大的区别,除了生产力之外,就是思想的进步。
人人平等这个观念非常重要。
总统和乞丐擦肩而过,谁都不需要向谁下跪,大家的人格是平等的。
哪怕相原已经成为了长生种,走在路上撞到了人也会说对不起,吃火锅的时候仍然要排队,打完车也得给人付钱。
他依然保留着普世的价值观,最多就是被人欺负的时候会一拳打回去罢了。
但秋成道那种人不是这样的,他认为只要他足够强大,撞到人你就该死,吃饭也不需要排队,打车也不用付钱。
因为我比你强,你就受着。
聂行舟忽然说道:“至于那个对你很重要的人,应该是来自秋家吧。”
相原眼神变冷了:“是的。”
聂行舟抽着雪茄说道:“针对秋家后裔的搜捕,都是老家伙们授意的。那是有资格接见祭品的族老,他们已经掌握了太多人类不该涉及的知识,我远远不及。”
相原淡淡道:“但事情是你做的。”
聂行舟又说道:“我只是执行者。”
“也不止吧,我觉得你很有野心,你在这里搞出了这么多的东西,不就恰恰证明你不甘心只当一个执行者么?”
相原绕到了男人的背后,双手拍打着他的轮椅:“就像是公司里的法人一样,出了事你负责扛,股东们却能捐款跑路。”
聂行舟沉默了一秒。
“是啊,我不甘心。”
他的笑容忽然变得诡异了起来,深深吸了一口雪茄,笑道:“因此共工的尸体才会出现这里,被灌注了大量的天神因子。”
那一刻,相原感受到了一丝威胁。
相原缓缓抬起头,眼神变得锐利了起来,望向了半空中悬挂的白银棺椁。
“难怪。”
他轻声说:“有种熟悉的感觉。”
曾经在编号149异侧万灯镇深处挖出来的远古遗迹,那座大墓中沉睡的古尸!
洪帝,共工!
曾经驾驭相柳的天命者!
嗡嗡。
悬挂在半空中的白银棺椁颤动了起来,隐约透露出了天神因子的气息。
那是宛若水银燃烧的味道。
银白的蒸汽滚滚弥漫。
相原已经隐隐感受到了不适。
聂行舟抬起了右手。
科研人员颤颤巍巍递上了汇报。
相原瞥了一眼。
即便是以小龙女的知识储备,目前也只能看懂这份报告的一小部分。
共工的尸体从被墓穴里搬运出来以后,就在进行精密的人工降解。
主要是提取共工曾融合的古遗物。
接着以他的身体为媒介制造炸弹。
目前古遗物正在提炼的最后关头。
但天神因子已经灌进去了。
目前的进度在百分之九十五。
哪怕提前引爆,也不亚于核弹爆炸。
作为超越者的相原非死即残。
“如果你在这里杀了我,共工的尸体也会被引爆,到时候你也跑不了吧,就算你能够侥幸不死,也无缘接下来的战场了。”
聂行舟抽着烟,唇边的笑容在逐渐扩大:“你以为我跟你说了这么多是为了什么,只是给他留下一些预热的时间而已。在你来到这里之前,他就已经被启动了。此时此刻,我和他已经绑定在了一起。”
他的笑容愈发的自信,暗藏疯狂:“这也是初代往生会的宝贵遗产啊。”
相原嗤笑一声:“年轻人在战场上抛头颅洒热血,老家伙们却在背地里瓜分战争的遗产,这听起来真是令人作呕。”
聂行舟淡淡道:“世界本就如此,等到你们老了的时候,你们也会这样。”
黑暗的甬道里,珂赛特架着反器材狙击步枪,瞄准镜转而锁定了半空中的白银棺椁,高挑纤细的身体骤然绷紧了起来。
“这本来是我为了让白泽暴走而准备的东西,但你来了那就不得不提前用掉了。”
聂行舟的笑容愈发疯狂起来:“但我们也未必真的要搞到鱼死网破,不是么?”
他的语速越来越快:“这个世界上没有永恒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
相原没说话。
“人理传承浩如烟海,我所知道的也不过是沧海一粟,但我的祖先们是知晓一切的人,他们的手里攥着巨大的宝藏。”
聂行舟刻意停顿了一下,循循善诱:“你想要救出你的人,只能依靠我的帮助。”
“哦?”
相原微微挑眉。
“因为只有我知道关于那群老家伙们的秘密,我也有办法重演千年前的故事。”
聂行舟的眼瞳里燃烧着野火,终于暴露出了他的狼子野心:“重新篡夺人理!”
死寂。
科研人员们面面相觑。
旧祭品们依然如同雕塑般沉默,一群失去了魂魄的亡魂自然没有任何情绪。
啪。
啪啪啪。
相原赞叹鼓掌。
“真不错啊,聂局长。”
他感慨道。
“相原,你杀不了我!”
聂行舟唇边勾起一抹冷笑,笑容里透着一股子血腥感:“我知道你是什么人,你不会轻易放弃任何对你重要的人。就算你终于杀到了我的面前,你也只能接受我的提议,你和我合作,共谋大事。”
他像是摆弄指挥棒一样甩动着手里的雪茄,大力挥舞:“或者我们一起死在这里,就像是两头发狂的公牛,斗殴致死!”
就像是掌握了胜利的筹码。
聂行舟如同扬眉吐气。
绝地反击,重获新生!
“呼。”
藏匿在黑暗里的珂赛特架着反器材狙击步枪,朱唇微动:“相原,怎么办呢?”
相原沉默了良久,望着天空中的白银棺椁,叹气道:“实话说,我的确是来杀你的,但我的确没想过在这里就把你弄死。只要你不死,共工的尸体就不会引爆吧?”
聂行舟的表情微微一凝,抽着烟的手不自觉地颤抖了一下,有种不好的预感。
“聂局长,你以为你很了解我,但你却忽略了我是一个从不肯妥协的人啊。”
相原大力拍打着他的轮椅靠背:“你很聪明,你意识到了有一个对我很重要的人被封印在了天神柱的内部。但你不知道她到底是谁,否则也不敢拿她来威胁我。”
他也停顿了一下:“更何况,我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打破那层知见障。”
聂行舟眼瞳骤然收缩。
“合作什么的,也没什么必要吧?”
相原笑眯眯道:“假如伏忘乎能活下来的话,窃取你的秘密就如同探囊取物。”
聂行舟的轮椅颤动了起来,显然是他在做最后的挣扎,准备玉石俱焚。
“但我说过,暂时不会杀你。”
相原认真道:“因为我把你带走啊。”
聂行舟意识到了情况的不妙,眼瞳里浮现出了一丝血丝,喉咙里压抑着沙哑难听的声音:“相原……你说什么?”
“新约联盟,联合政府,乃至全世界的长生种,都有权知道真相。”
相原微笑道:“你们这些年在背地里做的事情,也很值得公开庆祝一下。”
聂行舟想挣扎着起身。
但他却动弹不得。
无形的意念场死死压着他。
聂行舟是太一阶。
但他现在重伤难愈,无法施展能力。
仅凭太一阶的体魄,根本无能为力。
“这个世界上的不稳定因素太多了,不能只有我们超越者来背锅啊。”
相原凑在他的耳边,低声说道:“聂局长,你最后的体面,我就收下了。”
聂行舟勃然大怒。
一口血憋在了喉咙里。
漆黑的甬道里,珂赛特收起了反器材狙击枪步枪,抬起头默默望了过去。
轰隆一声巨响。
仿佛地动山摇。
控制台上冒出了密集的电火花,科研人员们吓得左顾右盼,不知该如何是好。
钢架震颤断裂,电路崩断跌落,火花如暴雨般坠落,浮灰簌簌抖落下来。
咔嚓。
坚硬的花岗岩山壁震颤开裂,一道道细密的裂隙环绕蔓延,碎石滚落下来。
轰隆隆的闷响声里,整个实验场都在剧烈摇晃,半空中的白银棺椁也晃动起来,棺中似乎有恶鬼在敲击着棺身。
地面轰然塌陷下去,深不见底的裂隙一瞬间蔓延开来,像是恶魔在咧嘴狞笑。
相原的黄金瞳如太阳般燃烧,瞳孔里浮现出了狰狞的血丝,这是灵质最大化输出的表现,到了他目前所能承受的极限。
常态化的极限。
意念场膨胀到了极致,精准算出了这里的每一处受力点,完成了输出。
轰!
实验场里的每个人都在失重。
除了相原。
“天呐!”
科研人员惊呼了一声。
通过这座军事基地的监控网络,他们看到了此生都难以忘记的一幕。
基地里浇筑的水泥地面轰然坍塌下去,花岗岩山体在颤动中拔地而起!
这座深藏在山岩里的实验场,竟然挣脱了地心引力强行悬浮在了半空中,无数碎石和浮灰就像是暴雨一般洒落。
“真夸张。”
珂赛特拨弄着额前的短发,冷艳的精致容颜浮现出一丝动容,喃喃道:“这是有多逞强啊,非要带着整座山去闹事么?”
以超限阶的位阶,搬动这么一座山,古往今来或许也就相原能做到了。
当然,前提是没有神话生物帮助。
“懒得再掰扯什么证据了,干脆就把这里的一切拿出来,让大家看看好了。”
相原以手扶额,强撑着神经濒临断裂的疼痛,咧嘴一笑:“到时候,共工的尸体,自然而然会有人来处理的。”
算算时间,二婶也该到了。
接下来,就是下一阶段的计划了。
轮椅上的聂行舟试图挣扎,但却始终无法突破桎梏,面色涨红了起来。
“别白费力气了。”
相原笑道:“你都这么残废了要是要是能突破我的领域,那我跟你姓得了。”
“你这么做有什么意义?”
聂行舟在红温状态下,咬着牙艰难劝阻道:“哪怕你在这里成功控制了我,但你又该如何阻击另一脉的计划呢?”
他大口喘着粗气:“断罪者组织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伏忘乎成就超越者,必然会不惜一切代价阻止他,他必死无疑!”
相原不为所动:“是么?”
聂行舟的喘息愈发急促:“历史上,断罪者组织想杀谁,还从来没有失手过,你也不要以为你真的是同阶无敌的。”
相原淡淡说道:“那真是不好意思,我真的从来没觉得我同阶无敌,我觉得我在比我高一级的位阶里,也是无敌的。”
聂行舟浑身气血上涌:“断罪者组织已经派出了针对你的秘密武器,那是一个极其可怕的怪物,即便是你也未必能赢!”
“我知道你说的那个人是谁。”
相原的黄金瞳闪烁起来,隐隐透露出了一丝期待:“我这次就是冲她来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