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三章 攻城
紫禁城西苑，永寿宫灯火通明，内殿燃着香，烟气袅袅缠上明黄帷幔。
嘉靖一身道袍，盘膝坐于蒲团之上，指尖捻着符箓，双目微阖，耳旁只有道士诵经的声音。
这时，黄锦走入殿中，默默等了片刻，直到道士结束念诵，他才轻声道：“启禀圣上，北边急报，俺答包围巩华城，已经彻底失去了城内的消息了。”
嘉靖一只手微微颤抖了一下，他缓缓睁开眼道：“兵部怎么说？”
“丁尚书说俺答已是疲兵，殿下以逸待劳，应该可守住。”
“好一个应该。”嘉靖冷笑道：“被围的不是他儿子，他自然是不在意了！”
黄锦没有说话，嘉靖将符箓搁在一旁，自己站起身：“去召他们过来。”
“诺。”
很快，一直守在无逸殿的文武都赶了过来，见到君父竟然负手站着，背对着他们，便知今日这关难过了，于是更加神色驯服。
“臣等拜见圣上。”
嘉靖没有回头，而是直接开口问道：“成国公父子也被围了，家里可还好。”
在武勋中膝行出来一人，其乃朱希忠的弟弟朱希孝，立刻高声应道：“蒙圣上挂怀，臣家中一切尚好，兄长在外辅佐景王殿下抵御俺答，忠于国事，乃我家满门之荣幸，全家老小只盼能击退俺答，大军凯旋而归。”
“说得好，这才是食君之禄忠君之事。”
其余人面色发白，只拎出成国公夸，那不就是在说他们是只会吃干饭的废物。
朱希孝当即再叩首，哽咽道：“我家世代蒙受圣恩，但凡国难，自当死战不退！
臣兄长、侄儿不过尽本分而已，不敢当圣上如此盛誉。”
“本分，朝中多少人早已经忘了。”
“臣等有罪。”
嘉靖转过身，他目光凛冽如刀，直刺阶下跪伏的兵部尚书丁汝夔。
“方才兵部奏报，说俺答已是疲兵，景王以逸待劳，应该守得住，朕召尔等前来是想问问，这个应该，到底是怎么个说法？”
但景王被围，虽然推断是能守住，但谁也不敢打这个保证。
丁汝夔只感觉脊背发凉，他声音有些发颤：“鞑虏连日遭马芳袭扰，将士疲敝、军心涣散、诸部不和，战力折损大半，巩华城城防坚固，景王殿下又抽调了周遭火炮，又加以钱饷厚赏，
军心可用，以常理推演，应…定能守住！”
嘉靖心里涌现出厌憎，但他还是忍下来了。
“那尔等就在这儿坐观俺答围攻巩华城？”
朱希孝立刻把握住机会：“圣上，臣愿领京营一万兵马，自德胜门而出威胁俺答后军，多少能分其兵势，替景王殿下减轻些压力。”
立刻有兵部官员喊道：“不可！京中兵马已然不足，岂能又贸然抽调一万，而且若俺答只是围城打援呢？”
严嵩也道：“圣上，京营不可轻动啊。”
听他们这样说，嘉靖倒是没有真生气，毕竟他也觉得京营兵马太少，再调走一万，俺答调转过来攻打京城怎么办。
但他心里藏着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焦灼，想要做些什么。
这时黄锦突然从殿外急匆匆地走进来道：“圣上，有景王殿下的信送来。”
“拿来！”
嘉靖迫不及待的看了起来，
“儿臣载圳谨叩圣安，奉书父皇御前。
夜色苍凉风掠城头，儿臣登高南望，遥念深宫圣颜，父皇修道修身素喜清静，却因战事日夜操劳，儿臣心痛如绞，唯愿速破敌寇早定战局，以解父皇忧劳。
儿臣坐守巩华坚城，城垣完固、壕堑纵深、火器齐备、陷阱密布，城中三万将士粮饷充足、甲械整肃。
经整肃军纪明定赏罚，如今上下同欲共守国门，诸将各司其职，城防万无一失。
俺答虽拥众十万，实则能战之兵不过三万土默特部众，其余永谢布、鄂尔多斯、朵颜卫诸部，多是裹挟牧民，胜则一拥而上争利，败则一哄而散保命…如风之势，早已荡然无存。
孤城虽险，儿臣心坚如磐，若蒙列祖列宗庇佑，大战告捷，必即刻归朝复命。
临楮依依，不尽瞻恋，谨奉书以闻。
儿臣载圳百拜顿首。”
嘉靖极快的从头阅至信尾，感受到了洋溢在字体中的信心，心中焦躁渐缓。
“现在还能联系到的就只有那个马芳了吧。”
“是。”
“传朕旨意，马芳孤军袭扰敌营，疲耗鞑虏主力，战功卓著，特晋封前军都督佥事，仍统领游骑，继续在外牵制俺答，京营即刻出三千精骑前往马芳麾下听用。”
嘉靖稍作停顿，又追加一道旨意：“再传内帑，取白银千两、上等宝甲两副、御制宝弓一张，随旨一同送往马芳军中。”
所有人都被震惊到了，前军都督佥事，这可是正二品武官，与兵部尚书都同级了，打完就可直接出任一方总兵…这才是一步登天啊。
这就是打仗啊，输了丢命，赢了什么都有。
严嵩则是想到，圣上如此施恩破格提拔，恐怕也是有分化景王麾下将领的意思。
这一群人，如果都靠拢在了景王身边，对圣上而言，那比俺答汗的威胁都要大啊。
俺答汗南下还要想办法破关，边军南下需要什么，一个说得过去的口号罢了。
“吾皇圣明。”
……………
俺答驻军扎营后，马芳的侵扰就很难起大作用了，随着天蒙蒙亮起，呜咽的牛角号声，一声接一声。
被虏掠的汉人哭嚎着抱着沙袋朝着护城河奔去，但凡脚步稍缓、身形踉跄、跪地哭喊者，当即被一刀劈断脖颈，或是一箭贯穿胸腹。
“往前走！敢退者，全家屠戮！”俺答通事扯着汉话嘶吼，马鞭随意地抽打在任何他眼前的人身上。
他们要为俺答部拔铁蒺藜、填陷马坑，断绊马索，铺出可供冲车和云梯通行的道路。
最次这群人也能消耗守军的火药或者箭矢。
城下百姓不断大声求救。
“城上老爷，别放箭！别开炮！救救我们啊。”
“求求你们开门降了吧，我不想死啊！”
“狗鞑子！”
这就是为什么自古都说自古慈不掌兵义不守关，心软便是城破人亡。
守城的参将冷着脸下令：“杀！”
大将军炮和佛郎机炮角楼床子弩纷纷发力，尽量瞄着俺答人多的地方打，只是怎么也免不了打到百姓身上。
死的人越来越多，护城河的水都有片片飘红，一队又一队的百姓被驱赶上来，但他们毕竟不是兵卒，指望他们攻城是不可能的，只是布置的陷阱大半都已经被尸体填满了。
城墙上的多是边军，对俺答这一套早就习惯了，心软了丢命的就是自己和家人。
到了下午，这批攻城队伍中多了朵颜卫和永谢布部的牧民，衣衫破旧，手里拎着简陋盾牌，扛着长短不一的云梯。
土默特的铁甲骑兵压在阵后，刀出鞘、弓上弦，对待他们与对待汉人没什么不同。
“冲！先登者赏牛羊！退后者死！”
“佛郎机瞄准后队督战的，鸟铳手三排轮射，滚木礌石都架好，梯不上墙不撒手！”
牧民嗷嗷嘶吼，举着简陋木盾抵挡箭矢炮火，踩着层层尸体冲到墙根，奋力将粗糙云梯搭在三丈五尺的青砖城墙之上。
“放！”
随着一声令下，垛口滚木礌石轰然倾泻，沉重巨石顺着梯身狠狠砸落，攀爬在前的牧民头颅碎裂。
火油金汁引燃抛掷，粘稠在人身上就是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惨叫，皮肉衣衫持续燃烧。
士卒手持长杆拒马，狠狠顶推梯身，硬生生将数十架云梯连人带梯推翻，梯上牧民尽数摔落，断骨裂身。
永谢布部的死伤已经到了难以承受的地步，博罗海台吉红着眼冲到阵前，对着辛爱黄台吉嘶吼：“这么打下去，我的人就死光了！
辛爱黄台吉闻言当即拔刀架在他脖子上：“什么时候死光了，你们就不用上了。”
这话一出，博罗海台吉死死盯着辛爱黄台吉道：“没了我们，就单靠你们土默特部，土谢图彻辰汗的位置就能坐稳吗？”
阵前内讧一触即发，俺答汗的令旗及时挥来，辛爱恨恨收刀，鄂尔多斯部顶上，让永谢布部退下来休整。
永谢布部残存的人拖着受伤的同伴狼狈往后撤去，汉人牧民的尸体，在城墙下混成一团。
鄂尔多斯部只打了片刻，其首领知道找辛爱没用，直接去找了俺答汗：“大汗！明军火力太猛，城防又固，再冲也是白白死人，永谢布折了一半就退下去歇着，凭什么让我们鄂尔多斯硬顶？”
“闭嘴！”俺答汗神色冰冷，他没有看巩华城，而是注视着相反的方向。
那支明军精骑，竟然坐视了一天，根本不上他布下的圈套。
他早就不想打什么巩华城了，但不解决追兵，怎么撤退？
而攻城还在继续，四面八方都是数不清的人前仆后继，但依旧没有一个人能攀上城墙，反而是越来越乱，找个稍微安全地方装死的人也越来越多。
比起白天冲城，还不如装死，晚上偷偷跑回去。
俺答汗的本部精锐一直都只是督战，他们还在等，等城墙上的火力没这么猛烈了，他们才会上。
而在城墙上，俞大猷只是冷静地吩咐道：“传令全城，今夜分三班轮守城头，伤兵妥善安置，肉汤饼食不间断供给，加倍发放赏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