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章 顺之
不是想不到这是钝刀子，但不接受能如何呢？
景王有一点最像当今圣上，那就是认准了的事情一定要办到。
左拒右推，多掏几百万两最后的结果也是一样的话，那几百万两银子没的也太冤枉了吧？
何况景王这时候还愿意委婉点，等过几年就未必了。
上头愿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时候，家丁义子仆役，叫什么都行，可这并不能改变他们是私兵的本质。
而当上头耐性耗光了，私蓄甲兵心怀叵测，八个字足够毁了他们。
英国公是最慌的，他顾不得体面和规矩，竟然伸手扯住徐渭的衣袖：“徐先生，我们世代都是天家的忠臣啊，家丁也是为了能在天家需要的时候为国出力，从不敢有什么…”
“慎言！”
定国公见他越说越离谱了，赶忙打断他，这种事就不能摊开了说，越是反复强调忠诚，反倒越像欲盖弥彰。
徐渭悠然轻摇羽扇，眼底掠过笑意，这些勋贵，各个都是超品，世袭罔替与国同休，看似门第巍峨，实则早已被太平岁月养得外强中干。
不仅是不复祖上的勇武，更是连朝堂基本的城府都没了。
除了成国公还算是个人物外，其余的不说是草包也差不多了，怪不得殿下宁愿寄希望于下一代，也不指望这些人。
见他们要解释，徐渭笑道：“诸位公爷、侯爷，不必惶恐，亦不必自辩。
蓄养家丁，本就是因卫所兵不堪一战，边防、京营皆需依靠私兵维稳，这其中缘由苦衷，圣上清楚，殿下亦清楚。
可默许是既往人情，整肃是今朝国法，今时不同往日了。”
话是这样说，但这是他们的命根子啊。
一时没有人明确拒绝，可也没有人敢第一个点头。
徐渭也不逼他们，只是留下一句：“人虽入了营，终究是从各府出去的，多年的恩义，哪是那么容易断的。
他们都是精锐，殿下要提拔重用，同时也不会忘了入营的勋贵子弟。”
等徐渭走后，众人面面相觑，还是成国公道：“因时制宜，殿下将话说到这个份上，不答应说不过去了。”
阳武侯薛翰忍不住扶墙才使自己不摔倒，他身体不好，儿子也一样，都是上不得沙场的。
因而他将更多的资源投在了家丁身上，现在银子没了，人也要没了，他家还能传几代？
定国公开口道：“不能吝惜家中子弟了，我们武勋终究是要靠着上阵拼杀立身处世的，家中子侄和族中青壮都得入营，起码…”
后面一句没说，但大家都知道是什么意思，起码把这位小爷治世的年头熬过去，下一任如果不是个厉害的，自然可恢复旧制。
其余人默默点头，他们看待事情，不能只看眼前，只要不犯大错，只要爵位还在，总能熬过去。
“那就这样定了吧，回去别藏私，让锦衣卫和厂卫查出来，事情可就难看了。”
“知道了，这种事上谁敢耍小聪明。”
私藏甲兵的罪名太大了，动辄抄家灭族，景王殿下估计就等他们犯错呢。
众人纷纷应和，脸上虽仍有不舍，却都没了先前的惶急，横竖已经认了命，倒不如痛痛快快配合，还能落个深明大义的名声。
而在正堂，朱载圳与兵部侍郎王邦瑞核对着账册，清退的田亩是还要派人去查验，并安排三大营的士卒去耕种，尽可能自给自足。
至于银子，从嘉靖元年开始算，三百万两是差了一点，但如果能拿到各家的私兵，那就是赚的。
朱载圳放下笔吩咐道：“王侍郎，征募新兵的事情由你兵部负责，不必急着恢复满额，今年各营各先征募万名青壮即可。”
京营原先账面上足有十四万余人，但实际上只有五万多，还多是老弱，存在大量逃故、隐匿，人不在营，名字仍挂簿吃空饷的情况。
现在经过清点，将空额去除，户部每年的财政压力小了许多，若一口气恢复十多万人的状态，操练也不容易，无法形成战斗力那便是白费功夫。
三万精锐的威慑力远超过十万乌合之众。
而有了三万精锐，后面再征募兵卒，以老带新也能更快形成战力。
王邦瑞虽然是进士出身，但还是懂行的，立刻恭维道：“殿下英明，兵部即可去办，只是不知新兵操练事宜是由谁主持？”
操练新兵提拔人才的大权自然是想收归兵部，但朱载圳早有打算。
“唐顺之。”
王邦瑞闻言诧异，唐顺之的大名他自是听过的，虽然其入仕时品级不高，但在朝野士林是极有名望的人物，
二十二岁时便考取了会试第一，才名远扬，担任那年会试主考官的礼部尚书兼文渊阁大学士张璁对其赞誉有加。
另外内阁大学士杨一清也觉得此人前途无量，准备录其为殿试第一，虽然没有三元及第，但如此年轻的二元公也是好的呀。
但唐顺之坚决不受，气的杨一清把唐顺之放在一甲第三名，后来又把他移到二甲第一名，圣上听闻后还亲自批阅唐顺之的试卷，御批，条论精详殆尽…
“唐荆川的大名臣自然是听过的，其也曾为兵部主事，只不过未曾听闻善练兵之道。”
王邦瑞诧异景王竟然没有安排心腹操练新兵，不过想想确实是太犯忌讳，可更担忧唐顺之有没有这个能力。
朱载圳也没有说死，只道先试试，并且除了唐顺之外，成国公和朱纨也是要加入进去的，如此，父皇才能放心。
………
陆炳站在精舍外，圣上行动不便，可依旧每日都要打坐，他和黄锦左劝右哄也没拦下。
过了好一会儿里面才传来圣上含糊的声音：“京营那边怎么样了？”
朝廷公务，本就难以隐瞒，何况是对无孔不入的锦衣卫而言。
陆炳如实回答，说到三百万两时，故意停了一下。
嘉靖脸上扬起了笑，活动自如的手捞起铜槌击向一侧，一声悠扬的磬响传出。
还没算京察，便有了这么多银子，实在是可喜可贺。
而说到唐顺之时，嘉靖有些迟疑，他当然记得这个人，只是这人行吗？
磬声便过了许久才响起来，很短促。
而说到诸勋准备送出家丁和族中青壮，磬声连响了三下，但有节奏，说明还是欢喜的。
“传朕旨意，新军操练每月一报内阁、一呈御前…”
等陆炳告退，黄锦才拉开帷幕，而后取来两个精巧的算盘，嘉靖只一手便噼里啪啦的算了起来，根本无需笔墨。
黄锦想说什么，但还是闭上了嘴。
嘉靖却是注意到了，手上的功夫没停，玉珠起落飞快，只笑道：“怎么，心疼银子，怕朕全斋醮用了？”
黄锦连忙摆手：“奴婢那里有这样的胆子，而且殿下一早就说了，是要给圣上办普天大醮的。”
嘉靖最后停手一抚，玉珠归位：“银子有数，而且诸勋不能再动了，还是要先归入户部。”
虽然很舍不得，但朝廷明年绝不能摊派银子了，所以这银子必须留着，准备应对明年的开支。
“内阁有什么奏呈？”
“还是严阁老的辞呈，已经是第五回了，说自己年老体衰，不堪重任，想告老还乡，还主动要退田产捐银两补国库。”
其实第三封的时候就可以批了，只是在这么寒冷的时候，脱下自己的衣服，实在是心有顾虑。
嘉靖嘴角向下：“惟中青词写得好，事办得周全，骂名也替…担了，他不容易，还是留中，再赏玉带蟒袍。”
“至仁至诚，无过圣上。”
这体面既是给严嵩的，也是给满朝文武看的，好好跟着朕，只一个忠字，就能善始善终。
而且也是没办法，严嵩走了，再想培养这样一个人就难了，欧阳必进和徐阶或许是忠君的，但未必愿意帮他遮风挡雨。
“京察如何了？”
回圣上，先是互查，已经抓了吏部和都察院十几名官员…已经证明清白的吏部官员开始入驻工部，主要查工部营造的账。”
“先查主办衙门，再查诸司，先剪枝叶，再动根基。”嘉靖微微点头：“还算有章法，没有直接朝着严世蕃去。”
“殿下的意思好像是詹事府国子监和翰林院都不能放过。”
“是这竖子能做出来的事。”
嘉靖最满意的便是朱载圳做事，首先有个公字，并不是一味的打压异己培植私党。
这时候又有急奏送来，黄锦奉到御前，嘉靖脸皮抽搐，语气森冷：“俺答这腥膻孽畜，竟然还敢主动进犯？”
他们去年才折损了大半主力，边军都是干什么吃的！”
嘉靖对黄锦问道：“那个什么辛爱还活着呢吗？”
俺答汗没忘了自己的儿子，兵临大同城下，想要逼迫大明放回他的勇武的长子。
“回禀圣上，还活着，只是…只是陆都督将他给阉了。”
嘉靖本来是想将这人的首级送回去，但现在这样子，或许还是拿来换马更合适。
“将他手脚筋也挑了，然后押送至大同，让马芳看着多换些马匹。”
“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