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五章 年后
“这…这地也是我家的，官爷，您不能这么记啊。”
一个老李头领着两个儿子拦住要走的真定府官吏苦苦哀求，他们一家是阜平县的农户，眼前这七十亩临水田，是李家世代传下来的祖产。
太平时节，他们家还算是富户，可遇上旱涝就没办法了，加上朝廷的赋税越来越重，真妙观的仙师又常来劝，他便一咬牙将田亩挂靠在道观名下了。
这些年虽然香火费也不比朝廷赋税低多少，但起码没了官差恶吏来找事，总的来算还是合适的。
可如今朝廷清退寺观田亩，仙师们闭关不出了，只让小道仆役将账目交了出来，本以为回头给朝廷纳粮就纳粮吧。
岂料退田的官吏核对过后笔墨一划，就记成地有争议，统一收官，这不是要命吗？
“老东西，别胡搅蛮缠！”
领头的巡检身着厚实的皂服，腰间悬着铜牌，一脸不耐地踢开老农，靴底碾过田埂的残雪冷声道：“你若是被逼的也就罢了，田今日就能还你，可你是主动私挂，逃了朝廷几十年的税赋。
按《大明律》，诡寄田亩，不论缘由，尽数没官，现在不治你隐匿赋税之罪，已是朝廷开恩，你还敢在此拦官？”
老李头直接跪下了：“官爷，您开恩，将小人抓回去也行，田是我一家老小的命啊，马上开春了，耽误不得。”
抓你？抓回去不还得养着，老东西净想好事，不上道啊。
还是老李头小儿子看明白了，走近卑躬屈膝道：“朝廷大恩大德小人们铭记，官爷的大恩大德更不敢忘，明日请官爷赏个面，让小人去贵府拜年，给老爷夫人磕个头。”
听到这话，巡检脸上才有点笑容，但什么话都没说，直接走了，真想上门，到县里一打听还能不知道他家在哪？
………
永安寺的僧人双手合十，陪着顺天府经历说着笑：“老夫人是有福气的，佛缘深厚，儿孙都会越来越好，贵公子有封疆之官相…这件事是让经历为难了。”
吴经历笑着摆摆手道：“你们都老实，上头盯的也就不紧了，何况景王殿下贵人事忙，听说又要管宗室的事去了…”
不远处的田亩间，两名顺天府书吏正拿着丈尺慢悠悠勘丈田地，眼前这片临河水田，引山泉活水灌溉，土质肥沃，旱涝保收，是北直隶数一数二的上等良田。
可执笔的书吏落笔飞快，眼皮不抬，径直在账册上将上等肥田改为下等薄田，两字之差，天差地别。
现在朝廷按寺庙大小规格定死了寺观免粮税的额度，永安寺除了那八十亩田不用缴纳赋税，其余的都如民田一般征缴，眼下这片田就是寺庙百年前买下的，离寺庙较远，必须划入缴纳赋税的范畴之内。
上等田亩税重，核查严，稍有隐匿便极易被问罪，而下等薄田税银微薄、粮额低廉，不仅朝廷不会重点清查，每年额定税粮寥寥无几，
等这和尚告辞离去，差役们卸下了公事公办的模样，团团围在吴经历身侧，目光灼灼的盯着和尚留下的木匣子。
“打开看看吧。”
有个最急的，应了一声陪着笑掀开盖子，白花花的银子码得整整齐齐足有三层，个头不大但很精致，三两银子一枚的小元宝，银光莹莹…美啊！
“这成色真好，还是这群和尚懂事。”
吴经历也满意，遗憾的只有这么美的玩意，不能自己全带回家去，还要给这群贱人分。
但没办法，拿了才都老实，能闭上嘴，自己吃独食肯定是要噎死的。
吴经历伸手拿过木匣，很重，沉甸甸的，他这岁数了，这分量的婆娘未必抱得动，但若是这小可爱，再来一匣也捧得起，甘之如饴啊。
吴经历压下心底私念，抬眼扫过一众躬身候命的属下，声音平缓：“刚过了年，大家顶风冒雪的不容易，也该挣点零碎补贴家用，都按着规矩来，没说道吧？”
一众差役连连摇头：“没有没有，都听经历老爷的，您说东我们绝不朝西，您说西我们绝不朝东。”
按道理来说，他是主事，拿六成不为过，狠心拿七成也没人敢当面叫，但那就有点危险了，毕竟不是以前了。
真若犯在景王手底下，他姐夫是锦衣卫千户也未必能保下他。
想了想他只给自己留了四成，而后两名执笔勘田的书吏一人一成半，余下随行皂隶按人头均分银两。
如此，所有人都是千恩万谢，尤其是下面的皂隶们，以前他们加起来能分一成就不错了。
见他们如此开心，吴经历也笑了，等风头过去，多办几次寿，收礼就是了，暂存在他们身上而已，不生气不生气。
…………
而此时朱载圳坐在顺天府大堂上，看着新任的顺天府尹茅瓒和保定知府赵必昌道：“开春耕种耽误不得，但底下的差役也信不得，本王早就说过，这件事绝不能虎头蛇尾。
这次清查后，八府二州内还要互换差役去查，还要鼓励互相检举，尤其是百姓的状告，有必要还可以从京营调遣人手。
另外都察院那帮御史言官还有翰林院那帮新科进士，都不要浪费，让他们用腿脚给我走一遍北直隶。
给你们半年时间，到最后本王还会从外省调人来核对，如果还有差错，便不要怪本王不留情面了。”
茅瓒状元出身，属于在他根基还不稳固时，就主动向他靠拢的人物，至于赵必昌更是自己王府长史出身，能力忠心不必多说，关键是态度。
过了年，所有人好像都放松了，这怎么可以！
…………
老李头的小儿子拎着糕点，揣着家里东拼西凑四处求人借来的银子，小心地敲了敲眼前的门户。
一个婆娘的声音自院内响起：“来了来了，催什么催！”
院门忽的打开，一个身材矮胖的婆娘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什么事儿？”
“是…是赵巡检家吗？”
那婆娘见他瑟缩又提着礼物，便心里有数了，直接抢过糕点打开看了看，嫌弃地撇嘴道：“这种便宜货买来做什么？虚头巴脑的糊弄人，还不如干脆点、实在些。”
李二郎心里憋屈，但这事他家也有错在先，隔壁老王头的田，就是因为家里活不下去，借了庙里的粮食，结果还不上，田地被收走了。
可这样的，朝廷差役意思意思要点好处也就直接还了，就他们家这种主动投挂的被人拿捏。
“是是，夫人教训的是，小的是李家庄东头李根家的…等地里收成出来，小的再买好的孝敬。”
说罢从怀中掏出布包，层层掀开，露出里面零零散散、大小不一的碎银。
婆娘扫了一眼碎银，眼底嫌弃稍退，但还是慢悠悠道：“我家老爷昨夜便提过你家的事，七十亩水田，可是不小的产业了。”
意思很明显，还是嫌少，但李家就凑到这点，只能卑躬屈膝的求饶。
那胖婆娘倚在门框上，脸上满是舒爽，她就喜欢这种感觉，拿捏够了才幽幽道：“东西你就留在这，人先回去等着信儿吧。”
“那我们可以种田了吗？”
“不行。”
李二郎身体有些发颤，语气颤抖地问：“开春了，真耽误不得，您指条明路吧。”
“嗯，还算机灵。”那婆娘伸手掏了眼前精壮少年一把才道：“你家那七十亩水田，都是活水肥田，上下都盯着呢，补齐档房纸笔费、吏书润笔费、公牍报备费，零零总总算下来，还差十五两纹银吧。”
李二郎面色血红，但却不敢说什么，而且十五两银子，家里怎么可能凑得齐。
就在那婆娘正准备再开口时，一伙儿差役走了过来，中间还提着一个血葫芦一样的人，后面跟着一群街坊吵吵嚷嚷在看热闹。
李二郎转头看了看，怎么好像是那个赵巡检？
那婆娘自然更是认出了自己男人，还以为他是出去办差遇到刁民了，大哭小叫的扑了过去。
“怎么了这是？哎呦，没有王法了，谁敢打朝廷官吏，造反了！”
但却被为首的差役拦下，那婆娘张嘴就想骂，还以为是他男人的手下呢。
但一看吓了一跳，怎么一个熟人都没有？
“你…你们是谁？”
“滚开！”领头的官吏一脚踢开她，然后入院站定，对被打成血葫芦的赵巡检道：“说罢，收的赃款都藏在哪里了？”
赵巡检已经气若游丝了，但还是想活命的，于是便说了地方，差役们进去搜，噼里啪啦的声音响成一片。
而李二郎则是呆呆的看着地上那婆娘，蠕动着往街面爬去，爬了一会儿见没人注意她，就想着站起来跑，但李二郎心里一狠，上去一脚踢在她后脑勺上。
“这儿！这人是赵巡检的婆娘！”
里头的人本不在意那婆娘，但有人举报自然是要抓的。
也自然有官吏过来询问他来做什么的，他心里清楚，这多半是个机会，于是立刻跪下故意偏着自家说。
结果喜忧参半，地可以回来，但他们要追罚两年的税赋，其余年头的则是寺观里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