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七章 赏赐
黄锦得到消息后，并没有急着去通禀，这种事，关键在于时机。
哪怕是同一件事，心情好时听到的，与心情不好时听到的，结果也可能有很大区别。
他继续按部就班地收拾着永寿宫，虽然他已经正式成为司礼监掌印太监，做到了他这个身份的顶点，但在此处，还是一样的。
此时嘉靖结束打坐后正在看工部递上来奏疏，严世蕃想要修缮他的万年吉壤，说明楼、宝城、玄宫主体虽皆稳固无伤，然细微颓损日积岁累，若不早为缮治，恐小弊积大，渐损万年规制…
修就要承认自己求道无望，可不修事关自己永眠之所，将来若是有个万一，仓促间住进土木朽敝之所，更是万不可行。
黄锦一路擦着进来，只用眼角余光看了眼圣上的神色，见其眉头微皱唇角向下，便知时机尚未到来。
片刻后，他正擦着殿内的铜鹤，并将它嘴里衔着的香丸换了一颗。
“黄锦。”
他放下手里的巾帕，快步走到精舍前开口：“奴婢在。”
“吉壤那边的镇守太监，有什么消息传来？”
月月都有，不过圣上一直没有问过，司礼监这边自然也就从没有呈上。
黄锦语气平和，就像是说一件平常事：“回禀圣上，月初来奏，宝城内外地气温润、水土合和，陵山草木繁茂、四季常青…无碍万年根本。”
嘉靖闻言，双眉稍稍舒展语气平淡：“工部倒是会危言耸听，些许岁蚀，便要兴工动土。”
这奏疏没有经内阁是工部直接递上来的，黄锦也没有翻看，但通过圣上的话，他也猜出来大体内容了。
“工部职在营造修缮，恪守防微杜渐之责，见细微损耗便不敢隐匿，也算履职谨慎。”
嘉靖低头看了看署名道：“严世蕃倒是长进了不少，不过刚修武当山观宇又要修吉壤，未免兴师动众了些。”
黄锦立刻道：“圣上修武当，是敬天尊道，祈四海安宁，修永陵，是固本培元，护宗社万年，这二者都是盛世仁政，圣上切莫多虑。”
“哼。”嘉靖听完冷哼一声：你也学会严嵩徐阶他们那样说话了。”
黄锦这才陪着笑脸：“奴婢哪里能跟两位阁老比，只不过这点事，叫谁来都是如此回答。”
“户部那个铁公鸡呢？”
黄锦知道圣上这是动心了，连忙道：“修武当山拨的可是内帑的银子，方尚书再怎么一毛不拔，也不能省在这个事上。”
“让内阁去议。”
“诺。”
这件事敲定，嘉靖又拿起朱载圳的奏疏，主要还是罗龙文写的海上货物价格，十几二十倍的利润，皇帝看了都眼馋。
“他回城了？”
“是，殿下在神机营召见了汪直等人，授予了锦衣卫的官身，而后与诸勋商量了开海禁的事宜，之后回府了。”
“周藩闲散宗室的奏疏转递给他了吗？”
“已经交与殿下了。”
嘉靖点点头，内阁的事有严嵩徐阶欧阳必进，难办的事有这竖子，确实让人省心了。
黄锦沏了盏新茶奉上，到了嘉靖手上时，便是刚好入口的温度了。
见他眉眼舒展，黄锦这才跪下笑道：“刚得了个好消息，要禀报圣上。”
嘉靖想了想，立刻有了猜测，一手捏算了几下，嘴角略微上扬：“景王府有喜了？”
黄锦眼睛都瞪大了：“奴婢真是服了，万岁爷是怎么算着的，正是景王府有喜。
殿下怕扰了圣上闭关，特意嘱咐先递个话，等圣上出关，再带着王妃进宫拜见圣上和皇后娘娘。
“赵氏倒是争气，是个有福气的。”
圣上夸儿媳妇不是他个奴婢能插嘴的，黄锦只拜道：“天家血脉绵延、此乃万民之福、社稷之幸。”
嘉靖松开指尖，想了片刻道：“内帑拨白银六千两，各色妆花纱罗三十匹，上等人参、阿胶各三十斤，送去景王府。
再挑选十五个内侍十五个宫女去伺候，太医院院判轮值，早晚各请一次脉，脉案每日送司礼监存档，再让蓝神仙设七七四十九日保胎斋醮。”
“奴婢遵旨！”
黄锦声音平稳，但心里却是惊讶，虽然猜到圣上肯定会给景王殿下几分体面，但却没料到如此隆恩。
毕竟这孩子可还没出生呢，是男是女也都尚未可知。
但嘉靖吩咐完后，已经又开始打坐了，黄锦轻手轻脚的退下，然后按照旨意去安排。
银子和纱罗药材倒是好说，但三十个宫人就要精挑细选了，至于蓝神仙这边，则是更加效率。
等黄锦挑完人，蓝道行亲率十二名高功道士已经除尘净坛，铺设了南斗卫房圣母神位，沐浴斋戒后，就要正式开启四十九日不间断的清醮了。
随着西苑的赏赐送进景王府，各文武官员及勋贵的礼物紧随其后，车水马龙堵住了三条街，珍玩字画、燕窝野参、蜀锦潞绸，牙雕犀角，沉香奇楠甚至干脆直接送良田商铺。
朱载圳也没有拦着，不收反倒是不好，只命人好生接待，绝不可能因礼物贵贱而有轻视，一概记账入册。
马德昭与新任王府长史一同接待，不到一个时辰，王府的库房就装不下了，只能堆放在院子里，如此两日才算收完了京官的礼物，至于地方官员的，他们消息慢，贺礼应是陆续到来。
而此刻，冷寂的裕王府中，裕王和彩云正看着长子摇摇摆摆的玩耍，但神色都有些落寞。
倒不是羡慕那些贺礼，主要是父皇的态度，实在伤人。
……
濠镜澳上，一艘海船停在岸边，岸上是提刑按察司海道副使在数百官兵的护卫下，设了案几正赏着海景煮茶饮用。
十余名佛郎机人走上岸，经过搜身后才得以来到钱塘面前。
领头的身材高大，脱帽，右手按胸，微微弯腰见礼。
但钱塘根本不理会他，只对身后的官吏笑道：“这些番夷不仅不懂礼仪，而且蠢得很，正德年间就来朝见过，领头的被带到鸿胪寺，第一日跪左腿，第二日跪右腿，第三日才学会叩头。”
“哈哈哈。”
受总督委派前来的佛郎机贵族见自己行过本国礼，明朝官员却置若罔闻，站在原地有些局促。
身旁通事连忙上前压低声音，示意他速速行跪拜之礼。
西蒙·佩雷拉面色几番变幻，眼底藏着屈辱，却不敢违逆，在他们的文化里，双膝跪地磕头这是不可接受的，对待君主也只需要单膝下跪吻手而已。
只有在伟大的主面前忏悔时，才需要双膝跪地。
可这次谈判事关重大，他也只好右膝触地，左膝屈起，右手抚胸，低头致敬。
钱塘这才对他点点头道：“免礼吧。”
语气带着轻慢和居高临下的包容，就像看到一只猴子，也不会强行要求他跟人一模一样。
礼毕，西蒙立刻撑着地面起身，用力将宽檐毡帽重新戴回头上，官吏眉头大皱，欲出声呵斥，被钱塘抬手拦住。
“罢了，谈事吧。”
钱塘丝毫不在意对方的屈辱，你来求我又不是我求你，何况这群番夷哪里是什么好货色，正德年间便与他们在屯门交战而败，本朝初年又在茜草湾交战，又是战败后落荒而逃。
连败两战才肯想要花钱租借地盘，可见其国其族，本质就都是强盗而已，先强抢不成再谈买卖，呵，番夷贱人。
西蒙深吸一口气，压下胸中的愤懑，他们花了五千两才让眼前的官员出面在此地一见。
于是微微躬身开口，通事紧随其后，将话语转述出来：“我等自万里之外渡海而来，只求此处一片滩地，停泊船只晾晒货物。
为此我等愿意每年奉上五百两白银，充作租地之资。”
“五百两？”
钱塘嗤笑一声，这里眼下是很荒僻，但在海边的人谁不清楚，若是朝廷解除海禁，一年便是五万两都别想租走。
西蒙显然也是了解过明朝规矩的，立刻又接了一句，通事小声翻译道：“另外愿意每年敬献您两千两银子。”
钱塘点点头，终于舍得给对方也倒了一盏茶，身后的小吏立刻搬了一个凳子，让西蒙坐下。
西蒙坐下后端起茶盏看了看，胎土细腻温润，釉色青白透亮，薄如纸亮如镜。
他久在东方贸易，也算见过不少中土器物，可这般精致的茶盏，依旧让他心头震动。
在遥远的本土，贵族所用银杯，百姓所用木碗粗陶碗哪里能与这个相比，就是玻璃杯也远不如这个的精致美感。
这东西运回去，王室贵族们应当愿意用等重的黄金来换，而这样珍贵的宝物，在此处却连贵族都不算是的官员享用。
便可知这个国度有多么富饶，他心里的屈辱淡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更炽烈的贪欲。
不仅是租借这个地方了，如果能达成更深度的合作，购买到这样品质的瓷器，那么他在家族的地位将高到不可思议的地步，加上足够的财富或许他能迎娶公主。
……………
（有点阳了的感觉，发烧，视力也模糊，第二章稍微晚点，八点之前更新，对不起大家）
(＞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