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一章 本是幻
“北直隶数月无雨，田地龟裂，难以耕种，已经有流民想要涌入京城寻工以备秋冬活命之粮，与其到时赈济，不若现在就雇佣百姓做工，北直隶河道水渠和官道驿路也该整修了。
户部工部和顺天府协同去办，不准克扣工粮。”
朱载圳吩咐时司礼监几个秉笔太监也到了，他们的衙门本来也离内阁值房不远，只是随着圣驾搬入了西苑。
“奴婢等拜见殿下。”
朱载圳看了他们一眼点点头道：“这两日在这挤一挤，将积压的奏疏公文处理好，然后你们就回自己衙门办公。”
“诺。”
小爷如今直接监国了，他们这些做奴婢的还能说什么，当然是唯命是从。
内阁及六部官员见状欢喜，内阁前天的票拟都还有没批红盖印的，催了几次无人理睬，现在老实了吧。
徐阶则禀报道：“殿下，天灾肆虐，疫气潜行，老弱流民多有染病，大名府每日皆有数十人染疾身故，不得不防。”
国库尚有银粮，以工代赈安顿一些百姓还可以支撑，也刚刚入夏，说不准哪天就降雨了，到时补种，朝廷再减免赋税，北直隶的难关还能度过。
关键瘟疫不得不防，一旦肆虐京师，寻常官吏倒也罢了，关键天家血脉如此稀薄，在这紧要关头，有个万一可如何是好。
朱载圳当然知道疫情的厉害，于是立刻道：”隔离疫区，任何人许进不许出，包括医者和负责封禁的差役卫兵，调配药材送入熬煮疫尸即刻焚烧深埋，严禁私自掩埋堆积荒野…
严查囤积粮药、哄抬市价的奸商劣绅，一律抄家没产，所得钱粮尽数归入赈灾公库。”
“诺。”
又处理了几件急事，这才见严嵩都已经昏睡过去了，便开口道：“送严阁老回府吧，往后几日也不必强撑着过来了，先在府中休养。
徐阁老，按照父皇的意思，吏部推举吏部礼部兵部堂官的人选吧。”
阁老兼任是方便，但忙起来就又两头顾不上，还是选出人专门负责衙门的差事妥当。
兵部左侍郎王邦瑞不由得抬头，按理说这个位置该是他的，但又没那么稳妥，京营整肃的事全凭了殿下，他的功劳微乎其微啊。
其余人闻言也是心动，吏部礼部，一个是天官，一个最容易入阁，无疑又要在朝中掀起一阵波澜了。
朱载圳对此乐于见成，上头有空缺了，下面才有动力，否则一潭死水，心思就都歪到别的地方去了。
而后一连几个时辰，除了中间简单吃了一口，其余时候便一直在处理奏疏，好在负责的人都在，票拟批红根本不耽误。
西苑那边几乎也不看了，送去的几乎半个时辰内就能改印发回，而后正式传政令于天下。
忙活到天色昏暗，朱载圳才让众人下去歇着，他到是还行，熬一夜也不算什么，可欧阳必进徐阶等人熬不住了。
再不让他们歇息，一群小老头子，明日就都要跟严嵩一样病倒起不来了。
最后将调遣刘显去南安府剿灭福建白莲教，而后朱载圳起身出了内阁值房，直奔西苑而去。
经过通禀，顺利的进入到了永寿宫，黄锦迎出来道：“殿下来的正巧，圣上歇息一觉刚醒呢。”
看了看黄锦眼下的青黑道：“黄伴也得保重身体，夜里好好歇息吧。”
“有殿下监国，奴婢肩膀上的担子自然是轻了许多，今夜少说能多睡一个时辰。”
敛衽整衣后踏入殿内，脚步不停至寝殿门处行礼：“儿臣恭问父皇圣安。”
“朕躬安，进来吧。”
寝殿内灯火通明，嘉靖正靠在榻上看着奏疏。
朱载圳走进来柔声道：“奏疏公文劳心费神父皇应当先歇息两天再看。”
“天下事朕不敢不知啊。”
听到这话，朱载圳没说什么，黄锦则退到了外面。
嘉靖放下奏疏看着儿子片刻，手指又有些颤抖，他抬起来看着，突然叹息道：“三花聚顶本是幻，脚下腾云亦非真。”
朱载圳有些难以置信的看了眼榻上的人，耳边灯花噼啪轻响，父皇苍白清瘦的面容上那双素来锐利的眼眸，罕见地蒙上了一层沧桑空茫。
“父皇…”
“你是不是也觉得朕信道求长生，荒唐可笑。”
朱载圳摇头，语气平缓：“千古艰难唯一死，历朝历代多少人追寻长生不老，就连儿臣，也曾想过若真有一粒金丹吞入腹，自此我命由我不由天那该多好。”
闻言嘉靖笑了笑，心里确实舒服了一点，人不想死，想一直活着，能有什么错吗？
朱载圳没有在这个话题上与嘉靖过多交谈，只是将今日处理的政务简单说了一遍。
监国也不是禅位，态度还是要有的，朱载圳不会在这事上犯糊涂。
…………
浙直总督韩士英的总督行辕设在了嘉兴，本是为了更容易传递沿海防线的军情急报。
此时外头雷雨翻涌，哗啦啦的雨幕将整座嘉兴城笼得密不透风，总督行辕前的青石板早被冲刷得油亮，积水顺着沟渠湍急流淌，
沿海圩田大半泡在水里，老弱妇孺避涝迁徙，青壮则顶风冒雨加固这堤坝。
俞大猷胡宗宪戚继光等人在班房解下蓑衣，而后走廊道一起进入堂中。
正中是朱红大案，摆放总督关防、令旗、令箭，浙直总督韩士英一身蟒袍腰围玉带端坐在上，头顶是御赐的宫保尚书匾额。
虽须发皆白，但脊背却是笔挺，双目锐利如鹰，全无老迈颓态，若让朱载圳见，其人精气神比在南京任兵部尚书时更旺盛了。
“下官等拜见韩总督。”
“免礼吧。”
韩士英没有抬头，依旧笔走龙蛇处理着公文，堂下三人也没在意，老尚书德高望重，更别提现在是钦命的浙直总督，是他们的统帅。
浙江巡抚胡宗宪禀报道：“启禀总督，各卫所军依军令协同地方青壮巩河堤，卓有成效，只不过有两处堤坝还是被冲毁了，官兵躲避不及，落水亡故三十七人…”
“百姓呢？”
“百余人…”
韩士英沉默片刻缓缓搁下笔，他没有问罪自己部下的意思，毕竟这河堤出了问题，得问罪当初监修河堤的官员。
“伤亡卫所官兵立刻抚恤，百姓家中有老弱的，先安排到州县善堂安置。”
“是。”
“海上如何？”
俞大猷上前禀报道：“近日风雨狂暴，舟船难以自持，哨船远探不过三十里就有船毁人亡之险，料想如此情况，那些贼寇应当也只能蜷缩海岛以待风雨退去。”
“要小心，越是这时候，贼寇越容易浑水摸鱼。”
“是。”
韩士英对戚继光道：“新军果然精锐，首战告捷，我会向朝廷请功。”
在上个月，韩士英出任总督后，立刻调兵遣将以俞大猷的水师和戚继光的义乌新军为主力，各卫所官兵为辅，正式开始剿杀进犯的贼寇。
其中戚继光所部甚是勇猛，转战三处接连大胜克敌。
戚继光出列谢恩，但心里并不是太高兴，月余间打了几仗，赢是赢了，毕竟对方都是一群乌合之众，混在里面的倭寇浪人也就二三十个。
义乌兵作战勇敢，哪怕是头一次上阵拼杀，也丝毫没有退缩，人人奋勇争先。
不过问题也在这儿，毕竟也就训练了一年多，打起来就顾不上阵列了，防守时还勉强有个样子，冲锋时就乱了，各打各的，负责用狼筅的，嫌他笨重，竟然丢在地上，持着短刀拼杀。
离他预想中的部队还差些火候，鸳鸯阵的威力也还未能完全发挥出来。
而一旁的俞大猷心里就更急了，精兵强将容易见成效，水师想有大战果可不容易，毕竟短短年余时间，新船才建好几艘，何况是操持船队围剿战斗。
“你们去吧，堤坝要巩固，一旦任由其泛滥民不聊生，我们后续剿匪抗倭就没有粮食可以供给了，各地的情况你们应该也有所耳闻，不能指望南北调拨粮食了。”
“是，下官等明白。”
等他们下去后，韩士英神情有些沉重，北直隶干旱，东南洪涝，圩田尽淹稻禾烂死泥水之中，西南西北山地贫瘠，年年协济尚且勉强，这天下处处都要缺粮了。
这自古以来，寇乱都不是凭空而生，十有八九皆是天灾逼民无路可走，方才铤而走险，落草为寇。
这雨再多下几日，东南一带，后续便有数十万百姓衣食无收，届时外有海贼倭寇袭扰，内有饥民流寇动荡州县。
如此，他们这些时月剿灭的那点贼寇，哪里比得上这一场天灾催生出的贼寇呢？
这也是他执意严令抚恤灾民、安置老弱、固守河堤的根本缘由。
韩士英负手走到了堂外，看着厚厚的乌云遮天蔽日，雷霆游走在云间：“天雨不休，苍生何辜啊。”
一声轻叹在雷雨中几不可闻，亲兵为他披上披风。
无论如何，他都要扛起这重担，不负圣上的信任和殿下的期许。
…………
（挂了吊瓶，头疼好多了，就是一会儿冷一会儿热，虚弱无力～这玩意啥时候能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