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摆渡人
卢米安点了点头，右手自然垂下，落到了“旅者的行囊”上。
他随即走至那条破破烂烂的阴沉小船旁，看见高度腐烂的船夫侧过身体，让开了道路，仿佛在示意他赶紧上船。
“可以载我渡过冥河吗？”卢米安“礼貌”地用都坦语问道。
他觉得既然曾经的“死神”是南大陆的，那在冥界说都坦语应该比较容易被“各方”接受。
毕竟这种死亡气息浓郁到宛若实质，活人连一秒钟都无法坚持的环境下使用古赫密斯语等能够撬动自然力量的神秘学语言，很可能产生意想不到的效果，比如，“冥河”这个单词也许会让卢米安与眼前这条幽黑虚幻的河流产生紧密联系，被它掀起巨浪，直接卷入进去。
眼睛空洞内布满粗大血管和发黄脓液的“船夫”漠然地面朝那条宽阔到看不见对岸的河流，一动不动。
他似乎在用行动回答卢米安：
你为什么要和一个死尸交流？
我听不见你在说什么，也没法发出声音。
“用普通的语言看来不行啊……听说‘死神’途径有一门‘亡者之语’，可惜我不会……”卢米安无声咕哝了两句，边让眼眸染上银白带黑的颜色，边缓慢走上了破破烂烂的阴沉小船。
他的“灾祸之眼”里，“船夫”命运一片纯黑，死寂虚无，已没有任何变化。
“这代表不管‘船夫’如何挣扎，它都无法改变自身的死尸状态，唯一的结局就是随着时间的流逝彻底凋亡，连存在的痕迹都消失不见？
“可这不表示“船夫”在凋亡之前的这段时间里什么都没法做，它的行动依旧能影响他人的命运，这包括我，也包括其他不死生物，从这个角度看，“船夫”，或者说被唤起的不死生物应该还有命运才对，只是结局无法改变……
“它们确实有命运，但我目前位格不够，还看不到？嗯，有可能，毕竟物品也会有命运，但我现在看不到……
“还可能是，亡者的命运需要和他人互动才能在他人的命运里体现出来……”
或许是自身也暂时变成了不死生物，所以卢米安不由自主地思考起冥界这些“居民”的命运。
以他目前掌握的神秘学知识，他无法给命运做出准确的定义，也不知道那条水银色的命运长河究竟包容了多少东西，有没有当前自己还看不到的暗面或隐藏部分。
他觉得应该是有的，这来源于几个很简单的疑问：
难道我戴上艾格斯家族的黄金面具，变成不死生物后，之前还存在的、对应我自己的命运之河就消失不见了，就一片纯黑一片虚无呢？
等到我摘下面具，命运长河又会瞬间回归？
这当命运长河是什么，被我们任意驱使的玩物吗？
虽然艾格斯家族的黄金面具是死神制成的，但并未蕴含非凡特性，只是位格较高，不至于轻轻松松简简单单就能玩弄命运长河！
“之后有机会找‘怪物’途径的非凡者观察下我的命运，看看戴上黄金面具之前和之后的变化……
“呃……算了，除非找到半神层次的‘怪物’途径非凡者，否则只会害了他们，我只有‘愚者’先生封印、虚假天使位格、‘血皇帝’残余气息的时候，派洛斯港巡查队的‘机器’科洛博就已经不敢看我了，认为那会给他带来极大的危险，现在我又多了‘冥道人’的封印、欧弥贝拉的血脉……”
卢米安站至破烂小船的中间位置，让黄金面具遮掩下的两只眼睛变成了铁黑之色。
他想预先观察好“船夫”的弱点，为可能发生的意外做足准备。
这时，高度腐烂的“船夫”活动起船桨，让阴沉的小船向着虚幻幽黑河流的另外一面缓慢驶去。
它的身上全是阴沉的黑色，卢米安找了半天都没发现代表弱点的惨白。
当然，这些黑色也意味着“船夫”完全被阳光和闪电克制。
下一秒，卢米安的耳畔响起了“宝剑骑士”马里奇的声音：
“它的弱点可能不在这里。”
不在这里？什么叫不在这里？弱点还能和本人分离吗？卢米安心中刚涌现出强烈的疑惑，就想起了姐姐曾经讲过的几个故事。
那些故事里，有一种名为巫妖的怪物会制作护符匣，将它藏在受到重重保护的隐秘之处，只要护符匣不被发现并摧毁，巫妖就不会真正死去，这就相当于致命弱点和本人分离了。
而在二十二条神之途径里，有类似之事不算太令人惊讶。
“宝剑骑士”继续说道：
“你之前是不是在尝试观察它的命运？
“它位格不低，这是一种危险的行为。”
位格不低？卢米安望了身上挂着破烂衣物碎片，血肉高度腐烂的“船夫”一眼，实在看不出对方有什么厉害的地方。
不过，既然能在代表死亡的冥河上摆渡，不沉入河中，那就说明肯定是有极大特殊的。
卢米安收回视线，密切注意着“船夫”的一举一动，耐心等待着阴沉小船渡过冥河，抵达对岸。
破破烂烂的小船以一副快要彻底散架的姿态缓慢摇动着，不知用了多久才来到冥河的中间。
突然，高度腐烂的“船夫”提起了长长的船桨，将身体转向了卢米安。
阴沉小船停滞下来的同时，“船夫”的嘴巴瞬间张开，那一直裂向了腐烂的胸部、裂向了被挖掉的肚脐，裂向了胯部。
“船夫”的身体就像一件衣服被解开了全部的扣子，往着两侧竭力伸展开来，它的胸腔和腹腔内没有发黑的内脏，也没有属于自身的骨头，装着一堆半融化半腐烂的断手断脚。
卢米安又一次感受到了让自己身心皆是颤栗，不敢产生任何反抗念头的恐惧。
早有准备的他艰难握紧了自己的右手。
他握住了“旅者行囊”内的“勇气之剑”，握住了这把铁黑色直剑的剑柄。
勇气迅速布满了卢米安的全身，让他脸上露出了疯狂的笑容。
一个负责摆渡的“船夫”有什么好怕的？
就算是“死神”站在我的面前，我也要劈祂一剑！
卢米安抽出了燃烧起炽白带青火焰的直剑，猛地劈向了正张开皮膜，扑向自己的“船夫”。
噗的声音里，“勇气之剑”劈开了“船夫”肚子里那堆半融化的手脚，劈到了胸腔后面那层腐烂至到处都是破洞的皮肤上。
但这把直剑却没能将那看起来异常脆弱的腐烂皮肤从中剖开。
卢米安正要劈出第二剑，附带巨大的爆炸，“船夫”猛地缩了回去，缓慢将打开的胸腔和腹腔关上。
与此同时，卢米安的耳畔响起了“宝剑骑士”的声音：
“停止。
“我们已经控制住它了。”
“那正好趁机干掉它！”卢米安毫不犹豫地回应道。
他和“宝剑骑士”之间用的是因蒂斯语交流。
“宝剑骑士”沉默了一秒道：
“我知道，你不怕它，可以杀死它，但它要是死了，我们就没法渡过冥河了。”
见卢米安平静了一点，“宝剑骑士”又补充道：
“而且你杀死它也得不到非凡特性，它只是真正‘摆渡人’的皮，它看起来一直在吃别的尸体，似乎想要重新获得身体却始终没能成功。”
卢米安接受了“宝剑骑士”的解释。
有勇气不等于听不进别人的话语，只是会选择性忽略危险警告。
他随即将“勇气之剑”放回了“旅者行囊”内那堆普通直剑里。
这一次，他没再感觉后怕，因为这就是他使用“勇气之剑”想要达成的目的，他唯一觉得恐惧的是：
“一位半神的皮被剥下来了？
“冥界当初究竟发生了什么异变？”
卢米安看见“船夫”缓慢地、挣扎地将裂开的胸前皮肤和腐烂血肉捏合在了一起，就像在扣扣子。
紧接着，“船夫”将长长的、发黑的、腐朽的船桨插入了虚幻幽黑的冥河内，速率更为缓慢仿佛在对抗什么地拨动起来。
节制派那位半神附到了“船夫”身上，强行控制住了它，让它继续划船？看起来，这种控制受到了很强烈的抵挡……卢米安时刻准备着再次抽出“勇气之剑”，以应对可能发生的意外。
阴沉小船摇摇晃晃向着冥河对岸驶去的过程中，卢米安闲着也是闲着，开口询问起“宝剑骑士”：
“我之前看见整个冥界是一层层环绕往下的状态，渡过冥河应该只是抵达了这层世界的另外那面，你刚才为什么说是相当于进入了冥界深处？”
“宝剑骑士”简单回答道：
“冥界的地理情况并不能完全参考现实世界。
“据艾格斯家族诸多笔记记载，进入冥界深处有两种方式，一是沿着环绕冥河的、用来惩罚罪人的世界一层层往下，最终抵达‘死神’眷者们居住的国度，二是渡过冥河，直接进入。”
这样啊……卢米安若有所思地问道：
“也就是说，我们的目的地是曾经居住着‘死神’眷者的国度？”
“宝剑骑士”沉默了一秒道：
“‘死神’的宫殿应该也在那里。”
曾经那位“死神”的宫殿？卢米安听得眼皮一跳。
他和“宝剑骑士”时而沉默时而交流中，冥河另外一侧的边界终于显现了出来。